橘喵蹲在椅子上,看着四面八方朝他伸来的手,怀疑喵生。

    有完没完?

    有完没完!

    喵还没到脱毛季节呢!

    薅薅薅!

    就知道薅!

    喵的毛不值钱吗?

    都怪喵,这么轻易相信了你们。

    说是要拔猫毛,也没问清楚到底要拔多少。

    谁知道,是像你们这样,左一把,右一把地拔啊!

    喵的毛发再浓密,也禁不住你们这种拔法吧!

    喵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斯芬克斯无毛猫吗?

    丑拒。

    丑拒好吗?

    ……

    没错,蜀绣作品上,看起来需用的猫毛并不多。

    但实际上,需要从大量的猫毛中,找到最适合刺绣的毛发,颜色长度都必须精挑细选。

    所以橘座真的做出大贡献了。

    就听众人一边薅毛,一边评价。

    “这边好像秃了。”

    “秃了吗?我看看,哦,还真秃了。”

    “没事,换个地方薅。”

    橘座低头看着自己的躯体。

    就跟被新手理发师祸害的头顶一样。

    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斑秃。

    ……

    橘座其实不疼。

    橘座就是有点痒痒罢了。

    但架不住橘座叫得惨。

    搞得大家都有点愧疚。

    于是,橘座的面前,堆满了各种小零食。

    一天平均开两瓶罐头。

    把个牡丹和花臂他们,羡慕地直流口水。

    丁鹏大气地分给他们。

    “一起吃吧。”

    推食食之。

    解衣衣之。

    这叫礼贤下士吗?

    不,是因为橘座的肚皮太撑了,只能过过眼瘾,实在是吃不下了。

    但橘座另有说辞。

    “老子我可不是吃独食的喵!”

    “老院长,看看本喵,你愧疚不!”

    ……

    丁鹏看着镜子。

    “本喵真的不难看?”

    牡丹毫不犹豫:“橘座,相信我,你和难看这个词,绝不沾边。”

    小白轻言细语:“橘座你不难看的,就像人们会换发型一样,偶尔喵换换毛,也会令人眼前一亮的。”

    花臂看了一眼罐头,僵硬地点了点头。

    “不难看!”

    听着手下的恭维,丁鹏信心大增。

    “那老子出行了!”

    去哪儿呢?

    太和殿广场溜达一圈吧。

    ……

    “你看你看!”

    “看到了,故宫的猫,怎么这么个模样啊。”

    “估计被别的猫欺负了,唉,这些猫儿打架还是挺凶的。”

    “啧啧啧啧。”

    “还是加菲可爱。”

    一对情侣小心翼翼走了过来,“橘喵性格温和,肯定不会主动挑事,一看只有挨打的份……哎呀,怎么打得这么惨啊,毛都没了。”

    丁鹏:“……”

    丁鹏暴怒。

    你们怎么能仅凭品种,就断定老子性格温和,受喵欺负呢?

    关键是,你们居然觉得鲁班长得比本喵好看!

    一定是你,鲁班,造成了这样的错误认知!

    鲁班迷茫地抬起头来,被从天而降的橘座打得抱头鼠窜。

    有事无事,鲁班挨揍。

    这大概就是鲁班的悲惨喵生吧。

    “这橘喵很勇猛啊!一下子就把加菲掀翻了!”

    “这是攒了多大的仇啊!”

    情侣看得目瞪口呆。

    ……

    鲁班哭哭啼啼回到墙洞。

    丁鹏也高兴不起来。

    “牡丹、花臂、小白,出来!”

    丁鹏:“你们三个马屁精,最后问你们一次,我与鲁班孰美?”

    牡丹谄媚:“君美甚,鲁班何能及君也?”

    小白摇了摇尾巴:“鲁班不若君之美也。”

    花臂:“操,没文化的喵该怎么回答?”

    面对橘座杀气腾腾的目光,这一刻,求生欲统治了喵的灵魂。

    花臂:“鲁班是谁,我不认识。”

    ……

    丁鹏:“牡丹之美我者,爱我也。”

    丁鹏:“小白之美我者,畏我也。”

    丁鹏:“花臂之美我者,纯属脑子不够用也。”

    丁鹏:“呸,这都什么文绉绉的破词儿。”

    ……

    喵受伤了。

    喵需要安慰。

    “大北叔,来安慰喵啊。”

    杨大北看了一眼求安慰的橘座。

    “这模样,这模样吧,唉,怎么说呢,我这一辈子也没说过谎话,要我说你好看,我真说不出口啊。”

    ‘biu’,一支箭射中了橘座的心。

    ……

    “白大褂,来安慰喵一下。”

    路德清关掉机器,一愣:“这是橘座啊?”

    “这是猫啊?”

    “这真不是什么,中东异形生物吗?”

    ‘biu’,橘座的心,又中了一箭。

    ……

    “小姐姐,喵只有你了。”

    只有马丁宁小姐姐的抚慰,才能温暖喵流血过多的心。

    “橘座,别听他们的。”

    马丁宁小姐姐抱起橘座,打开水龙头,为喵洗浴。

    丝滑沐浴露,还有小姐姐绵软柔嫩的双手。

    人间享受啊。

    橘座摇头晃脑:“今天的香波,味道香香哦。”

    马丁宁小姐姐搓了搓手,心虚地藏起了手中的瓶瓶罐罐……

    德国进口,毛发生长液。

    ……

    丁鹏踉踉跄跄地闯入小院。

    办公室里,老院长和张九州正在回忆过去。

    “你父亲娶妻生子,远离纷扰,在平静中离世,”老院长擦擦眼角,目光怔忪:“虽然故人长绝,未及一晤,但我……极是欣慰。”

    “你继承了你父亲的书画技艺,这幅《十咏图》的后部,是你补全的吧,”就听老院长道:“用了多少时间?”

    张九州想了想:“十七日。”

    甚至包括,在武英殿观看原画的时间。

    三五日,跟在央美的学生之后。

    老院长一愣:“……你们父子俩倒是一样的天资卓绝。”

    “那赵孟頫书帖,和猫石图呢?”

    “小时候看过原作,但凭记忆,仿了出来。”

    老院长倒吸一口气:“那么,原作在何处?”

    张九州目光凝了凝。

    “不知道。”

    小时候,张九州有成堆的作品供他练习、临摹。

    长大之后,这些东西,忽然就消失了。

    甚至张建平死前,都没有再提过这些东西的去向。

    “怎么会?”

    老院长:“那你知道,供你学习的书画都是来自何处吗?”

    张九州摇了摇头。

    老院长顿了顿,目光投向了窗外。

    丁鹏猛地正襟危坐。

    喵,没有偷听哇!

    喵什么都不知道!

    但老院长的目光只是穿透了他,投向了过去的时光。

    “66年,刚上高一的建平和我,梦想着考上清华美院。”

    但一些风潮,起自青萍之末,让心思灵敏的张建平,嗅到了。

    张建平消极参与学校组织的活动,永远拿不上积极分子的小红花。

    他开始推起了三轮,走街串巷,收捡垃圾。

    “那个时候我很不以为然,我问他在干什么,为什么屡屡旷课,”老院长的声音喑哑又沉重:“他不回答,问多了就说,我和他不一样。”

    很久之后老院长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因为确实不一样。

    老院长是根正苗红的三代。

    张建平不是。

    记住,他不是。

    他有……历史遗留问题。

    “他推着三轮,以捡垃圾的名义,收走了很多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四合院里,祖宗传下来的老东西、老玩意儿。

    是古籍、珍本。

    是研究资料。

    但那个时候,这些东西不叫国宝。

    是需要被破除的四旧。

    风越来越剧烈了。

    人们就害怕。

    人们就想着,尽快将那些东西,扔掉。

    就这样,张建平用一辆破破烂烂的小三轮,拉走了一车车东西。

    ……

    风波过后,老院长就再也没见过张建平。

    他只记得最后一面,是张建平穿着宽大的烧炉子的工作服,站在那群小将的身后,远远看着,神色模糊。

    而那群小将,生着一堆火,充满激情地焚烧着从四合院里抄出来的东西。

    纸张被一页页侵灭。

    发出漫天的黑烟。

    ……

    “后来,”老院长紧绷的双手才慢慢松弛下来:“政策转变,百废待兴,文玩这个行当,又重新兴起。我调职故宫之后,跟着小队下乡收取文物,很希望能借此找到你父亲的踪迹。”

    因为他陆陆续续得到消息,说哪哪地方有张建平的身影。

    忽远忽近。

    但终究是没有再遇到。

    “你父亲的身影微不可见,却又随处可见,”老院长道:“因为我知道他,了解他,哪里有珍宝,哪里就会有他的影子……他的目的,和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国宝。”

    可他在浩劫中拯救的那些国宝……

    又到了何处呢?

    ……

    “砰。”

    丁鹏捂住脑袋,幽怨地喵了一声。

    他听得太过入迷,以至于撞到了窗户上,也没注意。

    原来老院长和他的建平老弟,是这么一段……

    令人惆怅的过往啊。

    喵道歉。

    喵正式道歉。

    喵为自己的浅薄正式道歉。

    丁鹏原地立正,诚挚鞠躬。

    屋子里的老院长若无其事地……

    顺手锁上了自己的干果盒子。

    盖上了茶碗。

    “哦是橘座啊,我这里可没有葡萄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