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穆砂练习的地方离开,两人另选了个方向朝前走去,乱天音照旧散出丝弦探路,一旦发现荒花,不必盛秋吩咐便主动将它绞碎销毁。

    “对了老乱,你之前帮苏月明做过长剑。”

    盛秋捏了个响指,“那你会做弓箭吗?”

    乱天音闻言看她一眼,神色略古怪道,“我只是帮她修了长剑,可不是临时做一把剑出来,你太抬举我了。”

    “哦。”

    盛秋本也只是随口问问,听他这么说也不失望,点点头继续朝前走。

    “你要弓箭做什么?”

    乱天音垂眸问道,右手下意识空握一下。

    “就是想试试怎么开弓射箭呗。”

    盛秋轻吁一口气,“我脑子里有个想法,但这想法眼下只是个雏形……”

    往简单了说,就是八字还没一撇,所以她才没急着找穆砂,而是转头离开。

    “那用这个吧。”

    乱天音道。

    盛秋扭头看去,一打眼先看到了乱天音拿在手里的一把长弓,这长弓通体乌黑,两端呈翅羽状延伸,宛如一只墨色大鸟迎风展开的双翼,弓弣内侧嵌着赤和玉,外侧两边对称分布着两对喙状凸起,弓身与同样漆如墨色的弓弦俱都散发着隐隐寒气,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家伙厉害啊。”

    盛秋愣了几秒才从乱天音手中接过那把长弓,刚一拿稳手腕就止不住向下一沉,她挑挑眉,“还挺沉。”

    乱天音嘴角一勾,“北溟玄铁打造的。”

    “北溟玄铁啊。”

    盛秋虽不通铸造,但对北溟玄铁久闻其名,据说这是最适合打造兵器的灵矿之一,她把这副长弓翻来覆去看了个遍,赞叹道,“想不到你这儿还有这种好东西。”

    乱天音但笑不语。

    “这长弓有名字吗?”

    盛秋问,问完悄悄一顿。她最近好像经常说这句话?

    “乱云。”

    乱天音看向被盛秋握在手里的长弓,“乱云弓。”

    “哟,跟你是本家啊。”

    盛秋笑道,又朝乱天音伸过手去。

    “干什么?”

    乱天音挑眉。

    “箭啊。”

    盛秋理所当然道,“光有弓没有箭那还怎么练。”

    “你不如先练练开弓。”

    乱天音摇头,“你以为开弓是件简单的事儿吗?体修或修士用的弓不似寻常弓箭,只要力气够大就能扯开,当中牵扯到许多技巧——多说无益,你试一试便知。”

    “行。”

    盛秋左脚朝前一步站定,左手持弓右手压弦,将灵力运驰到双臂上,而后用足力气向外一扯。

    一尺半。

    她这信心十足的第一次尝试,竟然只给长弓拉开了一尺半。

    “我有点儿想劝你弃暗投明。”

    盛开忍不住在脑海中对盛秋念叨,“不过,嗯……加油吧。”

    盛秋:……

    这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好像有点儿大啊。

    乱天音似笑非笑看她,“怎样,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确实。”

    盛秋一脸受教地松开弓弦,“隔行如隔山,有些东西初看简单,真要亲自试一下才知道内中机巧——所以你这弓到底要怎么开?”

    她曾以为只要将灵力灌注于两臂,就能取巧补足缺失的力量部分,然而现如今看来,力量反倒不是最关键的。

    乱天音莞尔,举步走到盛秋身后,先帮她调整了手在弓弣上的位置,而后将左手覆盖在她的左手上,右手横过去揽住了她的右手。

    “看不出来,你骨架挺细啊。”

    乱天音调侃了一句——他如今还维持着女身,本以为要费些劲才能揽住盛秋,想不到她比想象中瘦削许多,揽起来简直轻而易举。

    “啰嗦什么。”

    盛秋侧脸瞥他一眼,“说正事儿。”

    乱天音微微一笑,捏住盛秋正压在弓弦上的食指,“首先第一点,你握弓的指法错了,这种指法适合左向发箭,像你这种习惯右手发箭的应该拇指勾弦,像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帮盛秋调整着手势,“食指中指压在拇指上面,等你练好开弓我会给你几支箭,你记住,箭矢要压在弓弣右侧。”

    “嗯。”

    盛秋将这些要诀一一记下,“那开弓的要点呢?”

    “别急,这不就说到了。要开一把弓,得先摸准这把弓的脾性,摸不准脾性你灌注多少灵力提升多少力气都没用,看这里。”

    乱天音在她压住弓弦的拇指上轻叩两下,“你自己感受一下,能感知到此处的弓弦与其他地方有什么区别吗?”

    盛秋仔细摩挲两下,“这处的弓弦似乎比别处粗糙?”

    “对。”

    乱天音点头,“记住这处位置。”

    他又把重心挪到左手处,“现在开始,将灵力从左手握弓之处灌注到两处弓背上——记住两股灵力要均匀对分,不可一者大一者小。”

    “嗯。”

    盛秋立刻照做。

    然而真正上手去做时还是遇到了困难。

    要将灵力灌注到自己的身体某处很容易,但将灵力灌注到一件全然陌生的兵器上却不是件简单事儿,盛秋当初与破军刀磨合了整整两日——当然,那时候她初涉修道,跟今时今日不可相提并论——但盛秋此刻面临的难题并未因此而减少,首当其冲就是材料问题。

    打造乱云弓的北溟玄铁盛秋从未接触过,刚刚试着朝里面注入灵力,长弓内部就传出一股冰冷的相斥感,将她的灵力尽数弹回来,因回弹的势头太猛,左手指尖传来一阵痛麻。

    盛秋皱了皱眉,重新握紧乱云弓,再次试着探入灵力,这次她谨慎了许多,先尝试注入一小股灵力,果然那股相斥感还在,却随着灵力减弱而变低不少。

    有门!

    盛秋心底一喜,开始持续不断加大灵力注入,但在灵力快要达到弓背顶端、也就是宛如凤鸟展翅的那部分时却突然断掉了。

    “嗯?”

    盛秋眨了眨眼。

    没感觉错的话,她注入的那两股灵力是被一股来自于弓箭内的力量直接斩断的,而不是她的控制失了力度,更不是像之前那种源自于材料的相斥。

    “难不成你这乱云弓有器灵?”

    她略带讶异地问道。

    乱天音看了眼弓背两端,笑着摇头,“倒是忘了与你交代,乱云弓弓背处是有些特别的地方。”

    “从这里开始。”

    他指着最外侧的那处凸起,“灌入乱云弓的灵力就不单单是分作两股了,你可以把这之后的部分想象成两只翅膀,内中遍布着细微的骨骼血管与脉络——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要想拉开乱云弓,最基本的一点,就是要做到将灵力充满弓背两端及指尖叩弦之处。”

    说着,他直接将乱云弓从盛秋手中取走,左手持弓右手搭弦,一道淡蓝色电光倏地自他左手握弓之处闪过,而后这电光宛如腾蛇乱舞,分作两股各自向着弓背两端的墨色“翅膀”窜去,下一秒,那“翅膀”上的羽翼部分竟然缓缓褪去暗沉墨色,变为寒冰一般半透明的淡蓝色!

    两翼变色之际,乱天音右手向后一扯,弓开如满月,再一放,铮然一声,明明弦上无箭,却有一股凌厉之气自弦上跃出,化作风自两人身前飞远。

    “看到了吗?”

    演示完毕,乱天音把乱云弓重新递回到盛秋手中,“乱云弓虽不是猎神弓,但一通百通,你若是把乱云弓琢磨清楚了,那么转头,也就能把猎神弓琢磨明白。”

    盛秋看着重新回到自己手中的乱云弓,失去灵力加持,两端的“羽翼”已经重新恢复成漆黑一片,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持弓站定。

    眼前蓦的一黑。

    是乱天音用丝弦凝了一条黑布出来,他将这黑布系到盛秋脸上,正正好遮住双眼。

    “摒弃其他感觉,用灵力当做唯一的探路手段,这样才能更快感知到所有脉络。”

    乱天音又帮盛秋调整了一下压弦的姿势,而后抽手退开,“我去清除附近的荒花,你在这儿慢慢练。”

    噔。

    弓弦脱手而出之际发出的震响在耳畔一遍遍响起。

    除此之外,还有风声,呼吸声,心跳声,汗水滴落到草叶与地面上时细微滴答声。

    收敛神识,屏蔽视觉,整个世界仿佛缩小了许多,但又在无形无色之间延展开来,渐渐放大,变成一个全新的世界。

    灵力代替眼睛,代替了盛秋这个人,在乱云弓两端最复杂的脉络之间蹿游。

    她看不见的是,随着她每一次尝试,乱云弓的两端开始渐渐褪色,与之前乱天音持弓时浮出的冰蓝色不同,在她的灵力下被点亮的“羽翼”,有着白玉一般温润的光泽。

    风乍起。

    乱天音信步走在起伏不定的草丛中,散布出去的丝弦如灵蛇一般四处寻找着猎物,一旦发现目标便毫不犹豫下手,短短几刻功夫,方圆数百丈内的荒花便所剩无几。

    在他手里还捏着朵正在挣扎的荒花。

    虽然不知道两者间是否有牵连,但荒花与荼靡的接连出现让乱天音心底有了一丝不太妙的预感:他那些不安于室的同族,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在昆吾掀起波澜。

    换作往日,这种事情他连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可时至今日不知为何,想到这种可能,他心底罕见地浮起一抹烦躁。

    乱天音手指用力将那朵荒花碾碎。

    仿佛这样也能把困扰着他的那抹焦躁一并绞碎一样。

    夜幕低垂,星耀四野。

    乱天音收回四散的丝弦准备折返。

    就在转身刹那,一只通体雪白的凤鸟疾驰而来,瞬息已到身前,乱天音见状瞳孔骤然紧缩。

    凤鸟如风,穿身而过,在乱天音身后散做一片散碎星芒。

    显然这不是一只真正的凤鸟。

    乱天音心口止不住的鼓噪起来,他运起御风术朝着盛秋所在的位置加速赶过去,远远就见一道持弓而立的身影,长弓弓身此刻已经全部变成玉白色,散发出的莹莹光芒映照着一张被黑布遮去眼睛的清秀面庞。

    那并不是乱天音熟悉的脸。虽然只能看到鼻子嘴唇与下颌,但他确定,平日里盛秋的脸部线条要比眼下更凌厉几分。

    如今的她……

    如今的她……倒是……

    乱天音抬手在心口处压了压,一步一步走上前,抬手向盛秋脸上探去。

    “老乱?”

    还不等触及到那条黑布,盛秋就开了口,并自己动手一把扯掉了黑布满脸兴奋道,“老乱!我扯开乱云弓了!你看!”

    说着就抬手搭弦,当场给乱天音表演了个完美开弓——“就是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乱云弓在我手里跟在你手里颜色不一样,这是为什么?是不是我还有哪儿做的不对?”

    乱天音看着重新变作往日模样的盛秋,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思绪。

    或者是遗憾,或者是其他的东西。

    “没什么,你没犯错。”

    他放下手,转眼看向那把完全变了颜色的长弓,俄而垂眸道,“是它本来就会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