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每一个荼靡族的人都叫荼靡一样,乱天音每个族人拥有的弓,都叫乱云弓。

    当然,他们这一支可没荼靡族那么人丁兴旺,在乱天音的记忆里,母亲就是他见过的最后一名同族,自从母亲离去后,他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或许是天性使然,年幼时的他与母亲并不算亲近,只是对比那些他连交谈兴趣都提不起的荒族,至少在母亲面前,他还能保持正常交流。

    在他第一次生出翅羽那天,母亲将它们剪断,第二天,他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乱云弓。

    当他终于能拉开属于自己的弓时,发现一件事。

    “为什么我的乱云弓,与你的颜色不同。”

    年幼的他回首问站在后方的母亲。他记得母亲的乱云弓拉开时有多么耀目,整把长弓都泛着淡淡的金色,而他的乱云弓却漆黑一片,只有翅羽边缘变了颜色。

    然后他得到了母亲的一个微笑——那可以说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笑容。

    “因为你还没有遇到,能让你的心为之跃动的人。”

    母亲抬手指着他的心口,说着当年的乱天音无法听懂的话,“乱云弓就是我们一族的心。”

    “阿泽,我既希望你能遇到那个人,又希望你永远也遇不到。”

    ——这是母亲最后留给他的话。说完这些话后的第二天,她便从荒族领地消失了。

    那之后,已经熟练掌握了乱云弓的他在荒族领地里独自长大。

    再之后,领地动荡,荒族与北溟魔族混居,紧接着又一同南下入侵昆吾。那段动荡的日子在乱天音记忆里并没有留下多少清晰片段,反倒是被封印后的三千年,那每一个沉浸在黑暗与缄默中的日日夜夜,让他记得更深刻些。

    然后,一个人从天而降,彻底打碎了他的生活模式。

    为什么你会希望我永远遇不到这样的人呢,母亲。

    “搞定。”

    终于掌握乱云弓的开弓技巧,盛秋打了个响指以示庆祝,结果下一秒就皱着脸把右手举到嘴边儿不住地吹。

    原来盛秋右手用来勾弦的三根手指都红肿得厉害,只是她之前沉浸在一次次尝试开弓的过程中完全没发现。

    “你不是有药?”

    在盯着盛秋吹手指吹了将近一炷香后,乱天音忍无可忍开口,“涂啊,省这一口?”

    “嗨,皮都没破上什么药,矫情。”

    盛秋甩甩手,把乱云弓递回给乱天音,“喏,谢了。”

    乱天音被盛秋一句矫情噎得不行,接过乱云弓反手收起,“不上就不上,一会儿开猎神弓时别喊手疼。”

    “呃……”

    盛秋低头重新看看自己肿了近一圈儿的右手,“你说得好像也有点儿道理。”

    乱天音冷笑。

    盛秋扒拉出伤药来往手指上随便一涂,“行了,走。”

    要去哪儿呢?

    自然是回穆砂练开弓的地方。

    “都这么晚了,你确定那丫头还在练开弓?”

    乱天音语气不冷不热地问。

    “确定。”

    盛秋捻了捻手指,咧嘴笑道,“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好啊,赌就赌。”

    乱天音嗤笑一声,率先发话,“我赌她在。”

    盛秋:……

    这家伙怎么还学会耍赖皮了?

    这个赌最后还是没打成,等两人回到穆砂所在的位置时,不出二人所料,梭鹿族新任的王还在坚持不懈一遍遍练习着开弓。

    二尺四寸。

    开弓的成果比两人离开时只增加了一寸,但穆砂付出的代价却显而易见——她的右手如今缠满了布条,血透过布条不住渗出来,而猎神弓下端的弓背早已被血染红。

    这次,两人没有收敛脚步声,穆砂觉察到有人靠近警觉回头,见是他们两个才松了一口气。

    “恩公,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她甩掉猎神弓上未滴落干净的血,将长弓往身后一背。

    “睡不着,出来逛逛。”

    盛秋瞥了一眼被穆砂看似随意实则刻意藏到身后的右手,“穆砂姑娘,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应允。”

    “您是我的恩人,就是整个梭鹿族的恩人,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穆砂微微仰起下巴,“只要不是违背猎神意愿的事,我都会尽力帮您达成。”

    “没那么严重。”

    盛秋摇摇头,抬手朝穆砂背后一指,“我只想借你的猎神弓一用,不知姑娘同不同意。”

    “借猎神弓用?”

    穆砂微微睁大眼,“恩人也会弓箭?您打算什么时候用?用猎神弓做什么?”

    猎神弓对梭鹿一族意义非凡,涉及到它,也难怪穆砂谨慎。

    “你放心,我不用它做什么,只是早年间便听闻过猎神弓的威名,如今终于有缘一见,忍不住想要试一试罢了。”

    盛秋出言打消穆砂心中的疑虑,“至于时间,择日不如撞日,就在此时,就在此处。”

    “可……”

    穆砂眼底还是有着一丝犹豫,“猎神弓不是凭力气就能拉开的,恩人确定要试吗?”

    “若是只凭力气就能拉开,大概也不配被称之为‘猎神弓’了吧。”

    盛秋笑道,“姑娘权当帮我了一个心愿。”

    穆砂闻言又踌躇片刻,最终还是从背后取下猎神弓,双手递到盛秋面前,“恩人,请。”

    不得不说,这种时候就看出男神光环的作用了,若不是有光环的好感度与信任度加成,即便她之前救过穆砂的命,对方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一族之宝双手奉上。

    盛秋以一种同样虔诚谨慎的姿态接过猎神弓,此弓入手颇为沉重,比乱云弓几乎重上一倍,她略一活动左手手腕抬手将猎神弓举起来,而后右手搭弦。

    按照乱天音教授的经验,她右手勾住弓弦在中心部位上下捋过一遍,很快就找到了那处“略显粗糙”的部位,确定了弓弦上的点,她又转头去探索弓弣弓背。

    与花里胡哨的乱云弓不同,猎神弓从外表看来就像一把未经任何打磨装饰的寻常弓箭,然而甫一入手,绵绵不绝的苍茫气息自长弓内透出,一瞬间就将草原上的朔风急雨、长河落日尽数带到盛秋眼前。

    盛秋下意识闭上眼来感受这股气息,并向这股气息内试探着注入自己的灵力,两者相碰触的刹那,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晕眩了一下,等恢复过来时视野已经变得很高很轻。

    她好像变成了草原上的风,从几只盘旋着寻找猎物的雄鹰身旁掠过,而后俯身下冲。她闻到了花香,交织在青草泛着一丝涩意的清香气息中,混合着雨露与湿润泥土的味道,几只嬉闹翩飞的蝴蝶在她路过时被吹散,晃晃悠悠重新聚拢。

    再朝前飞,她看到了成群的野生幻羽逐风羚,雄性逐风羚们来回踱步,在雌性面前展示着自己长长的尾羽与优美的体态,忽然草丛间传来什么响动,这群幻羽逐风羚便随着她一起奔跑起来。

    她在半途与这群幻羽逐风羚分道扬镳,调转头飞向另一个方向,很快,她遇到了草原上最可怕的杀手——一群刚刚狩猎进食完的蛊狼。个头足有成年野牛大小的狼王匍匐在开满星星草的土坡上,居高临下注视着自己的臣民,当“盛秋”拂过它的头顶时,年轻而敏锐的狼王睁开灰绿色的眼睛,抬头目视她所在的方向。

    离开了蛊狼群,盛秋继续朝前飞。

    视线里开始出现一座座连成一片的毡房,穿着梭鹿族服饰的男男女女在毡房周围拾掇着今日的收获,看样子他们今天运气不错,家家户户毡房外都挂满了准备风干的肉。

    一个身穿紫色束袖皮袍子的男人在人群中抬起眼,明亮的目光好似利箭一般劈开四周空气,直直扎向盛秋。

    盛秋周身打了个激灵,从化身为风的意象中清醒过来,一睁眼却发现她手中的猎神弓在发光。

    她心头一凛,连忙叩紧弓弦向外一扯——两尺、三尺、四尺、五尺、六尺!

    六尺一寸!

    虽然未能达到开弓如满月的境界,但她上手第一次开猎神弓,竟然整整拉开了六尺一寸,距离满弓只差一点点而已!

    穆砂已经看呆了,但真正震惊她的不是盛秋能将猎神弓拉开到六尺一寸,而是弓身上出现的光芒:阿父曾经告诉过她,只有被猎神承认的人,才能让猎神弓散发光芒。

    她曾以为不会有人比她更适合成为猎神的继承者,谁能想到,这把弓在她手里沉寂了大半个月,可刚一到盛秋手中,就出现了光。

    心中一直笃定的信念被敲碎了,连她在过去大半个月中用来安慰自己的“猎神弓随着父亲死去而暂时沉睡”这个借口,也一并被打碎。猎神弓从来没有沉睡,它只是单纯的,不肯承认她而已。

    当盛秋松开手中弓弦,扭头看向一旁时,发现穆砂正背对着她站在原处,头低低地垂着,肩膀在小幅度耸动。

    所以这是哭了,还是笑了?

    一头雾水的盛秋扭头看乱天音,结果只得到了一个假笑,对方完全没有给她解惑的意思。

    简直是毫无默契。

    盛秋心中叹气,只能攥着猎神弓靠近穆砂,小心翼翼道,“穆砂姑娘,穆砂姑娘?你怎么了?”

    穆砂肩膀晃了晃,迅速抬手在脸上抹了几把。

    ——坏菜了,真的是哭了。

    “她是发现猎神弓被人拉开了喜极而泣吗?”

    莫名有点儿心发虚的盛秋悄悄戳盛开同学。

    “你猜啊。”

    盛开同学欢快地回答。

    盛秋:……

    她身边儿就没一个靠得住的。

    穆砂转过身来,匆忙擦拭掉泪痕的双眼还满布红血丝,连鼻子头都带着一丝红意,把这个平日里又倔又要强的姑娘衬得有一丝可怜。

    “你为什么能拉开猎神弓?”

    穆砂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请告诉我,要怎样做才能得到猎神的认可,拉开猎神弓?”

    盛秋闻言沉默片刻。

    当从穆砂手中接过猎神弓来时,她本以为自己可能要再耗上大半夜才能拉开这把神弓,却不曾想,刚上手第一试就成功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也不是偶然,盛秋想到了自身灵力与猎神弓上散发的气息相融合时看到的画面——难道说,就是因为注入灵力后感知到那些画面,才得到了猎神的认可?

    不。

    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体修体内也有灵力存在,穆砂开弓时自身的灵力同样与长弓沟通交融,却没有达到开弓的条件。

    所以影响开弓的,不是灵力,而是——

    盛秋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抬眸看向穆砂,对方自问出问题后就一直定定看着她,摆明了不得到答案是不肯罢休的。

    “你想要拉开猎神弓,是为了什么?”

    盛秋问。

    “为了什么?”

    穆砂通红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疑惑。

    她似乎真的从未深思过自己为什么要拉开猎神弓。

    她是梭鹿族尊贵的小公主,是受猎神宠爱的子民,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狂兽潮,她该在今年秋季举行一场盛大的成年礼,收获所有族人的祝福。

    但那次狂兽潮毁灭了一切,当她从父亲的遗体上捡起猎神弓时,心中唯一的念头是她再也没资格当一个孩子了。

    她要代替父亲,成为梭鹿的王,领导着梭鹿剩余的子民活下去。

    “为了……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王者。”

    穆砂轻声道,“祖母总是认为我年纪太小心性不稳,扛不起梭鹿的未来,我要获得猎神弓的认可,让她知道我……”

    “这就是你听不见猎神弓心音的根源所在。”

    盛秋心中暗道一声果然,举步走到穆砂背后,将猎神弓送到她手中沉声道,“握弓。”

    穆砂下意识照她说的握住了猎神弓。

    “猎神弓不是成为王者的工具。”

    盛秋左手覆在穆砂左手上,右手横过她的身子,与穆砂一同勾住琴弦,“它是一把为‘守护’而存在的弓,不要去想你该证明什么,穆砂,想想你要守护的是什么。”

    “你是猎神的子民,本该更容易听到它的心音。”

    “猎神守护着的不止是梭鹿族,还有生活在寒漠原上的一切。”

    “能与猎神弓出现共鸣的,唯有‘守护’之心。”

    随着盛秋的话语,穆砂缓缓闭上双眼。

    沉寂的夜色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穆砂维持着举弓姿势一动不动,盛秋也同样一动不动,静默守护在侧。

    直到星月西垂,天降破晓。

    握在两人掌心里的猎神弓,忽然迸出一线耀目光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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