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船只十分破旧,船体被海水浸泡到泛白,又隐隐透着暗绿色霉痕,海水自船身细小的缝隙里荡进来,在船底积了薄薄一层。

    她翻身上船,破旧的小船在海面上晃了晃立刻涌入更多海水。

    少女回头看向盛秋,“要上船吗?”

    “还是不了吧。”

    盛秋看着那只岌岌可危的小船,觉得自己踩一只脚上去大概就能把它弄沉,“我们仨能飞。”

    少女看了眼被盛秋挟在胳膊下面的梵音。

    行吧,能飞就成,她就别管人家怎么飞了。

    她转过头去,摇着橹划动小船朝前行进。

    “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盛秋飞到少女身侧问。

    “海生花。”

    少女目不斜视地答道。

    “海姑娘。”

    盛秋点头。

    “我不姓海。”

    熟料海生花又开了口,“就叫海生花。”

    盛秋一愣。

    没有姓氏代表没有宗族,即便是再穷困的村落都不会没有宗族姓氏,这姑娘坚持自己没有姓氏,看来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如上念头一闪而过,盛秋表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而是从善如流改口,“海生花姑娘。”

    海生花看了盛秋一眼,又很快看回前方。

    “不知姑娘生活在哪个村落?”

    盛秋回想了一下玉简上记载的几处渔村,距离此处最近的村落有三个,分别是北麓、临海跟西山村。

    “北麓。”

    海生花手下用力,小船转了半圈绕开一块礁石继续前行。

    北麓……

    北麓是三个村落里最靠北的,也是规模最大的一座渔村,从他们这儿买条渔船应该不难。

    盛秋心底暗自盘算,口中话题一转又问起黑风暴的事儿,“海生花姑娘,你是怎么知道无妄海上这几日在起黑风暴的?”

    “鱼群。”

    海生花放缓了手中摇船橹的频率,将目光投向海中。

    盛秋沿着她的目光所指看去,轻易便找到一群结伴游动的大鱼。

    “刮黑风暴,大鱼群会躲到内海来。”

    眼看那群鱼游得离小船越来越近,海生花俯身抄起鱼叉猛地向下一掷,水花血花交织翻腾。

    海生花身子向远离猎物的那边儿一撤,用力一抡把叉中的大鱼抡起来,又在大鱼落到船上前迅速改换位置站到与猎物落点相对的地方去。

    大鱼落入船内,发出咚的一声响,小船摇晃了几下很快就稳住了。

    整个捕猎的过程是在眨眼间完成的,从叉鱼甩鱼到稳住渔船,海生花动作一气呵成,爆发出与瘦弱身形全然不符的力量。

    连盛秋都深觉叹为观止——平心而论,海生花整个人生得干瘪瘦小,海风常年吹拂给她带来一身黝黑粗糙的皮肤,手脚因为劳作生有厚厚的茧子——这位姑娘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符合大数据所谓的“美”,可方才那一刻,盛秋却打从心底里觉得她美得惊人。

    那是一种透着生机与拼劲儿的、能撞透人心灵的美。

    也是一种与这片广袤的大海特别相称的美。

    “所以,等鱼群离开,就意味着黑风暴结束了是吗?”

    鱼群被方才的动静惊动四下里游窜,盛秋轻叩长刀打出一道刀气,将游到自己跟前儿的几条大鱼打晕收入储物袋。

    “嗯。”

    海生花从腰后解下一捆麻绳,利落地穿过鱼鳃将大鱼绑好,这才接着起身划船。

    不多会儿,船只便划出礁石区,海生花调转了个方向,向着东北方向划去。

    当远处影影绰绰能看到海岸与村落时,海生花停下了划船的动作,转过身来指着前方对盛秋三人道,“前面就是北麓渔村。”

    盛秋一挑眉,不明所以应道,“哦。”

    海生花停顿片刻,见三人不走才垂下眼道,“你们先过去。”

    “嗯?”

    想不到海生花竟是这个意思,盛秋听得一怔,转眼便想起她坚持自己没有姓氏的事儿,恐怕她坚持要分开上岸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想到此处,盛秋不以为然地轻笑道,“何必如此麻烦,我们与姑娘一道儿上岸。”

    海生花闻言抬眸,目光扫过盛秋与一直一言不发的乱天音梵音二人,而后别开脸道,“那你们恐怕无法借宿了。”

    “若无法借宿他人家,不知能否到姑娘那儿叨扰几日。”

    盛秋心思一动,面不改色笑道。

    乱天音默默瞥她一眼。

    “我敢打赌,他肯定在心里说你不要脸。”

    盛开趁机挑拨离间。

    盛秋:……

    看破不说破是美德,懂吗?

    在盛秋的坚持下,一行人还是决定同时上岸。

    北麓渔村虽说是附近最大的渔村,但这个“大”只是指人口规模,不代表他们的日子过得有多么好。

    临近海岸,海面上来往的渔船多起来,盛秋三人为了不过于显眼,最终还是落到渔船上,由这条似乎随时都能沉没的小木船载着,晃晃悠悠划向岸边。

    盛秋发现,所有渔船上的人在彼此船只靠近时都会互相招呼一声,但唯独不会跟海生花打照面,甚至说看到她的船划过来,这些人还会特意调船头避开。

    有的渔船上载着小孩,会在与他们错身而过时冲海生花做鬼脸吐口水,这种行为很快就会被大人们一脸厌恶地制止,口中不外乎都念叨着一样的话,“别看那个瘟神,看她一眼要遭瘟哩!”

    大人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根本不曾压低音量,显然并不在乎海生花听见。

    盛秋不动声色看向海生花。

    海生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连眼神都没因为这些恶言恶语波动几分,可见对这种情形早就习以为常。

    瘦削的身影缄默地划着破旧的船,载着一船人与众多船只一一擦肩,背道而驰。

    “他们现在才出去捕鱼?”

    盛秋看了眼天色,此时已经过了晌午,就算夏日里天黑得晚,这个时间出海也绝不可能赶在天黑前回返。

    “夜捕。”

    海生花垂着眼,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晚上有机会捕获在黑风暴中受伤的妖兽。”

    对这些以捕鱼为生的村民来说,捕获一头妖兽卖出的价钱,就算要平均分给所有参与捕获的人,也足够抵他们家中大半年嚼裹,故而虽然夜捕十分危险,村中人仍旧趋之若鹜。

    小船划入浅水区,海生花放开橹翻身跳下船,走到船尾弓起身子开始推船前行。

    盛秋见状拍拍乱天音手肘,冲他笑了笑翻身跳下船。

    乱天音打从遇到海生花开始那口气就没喘顺过,不过还是跟着盛秋一道儿跳入海中帮忙推船。

    只有梵音还蹲在船上,双眼一错不错地瞅那条被绑住的大鱼。

    上岸前盛秋便留意过,北麓渔村的村民大多将船推上岸边集中在一处存放,海生花走的方向恰恰跟多数人停靠的位置相反,那边儿没多少沙滩,是片礁石区。

    把船推到礁石边,海生花解开腰间另一捆绳子拴好船,提着大鱼跃上礁石。

    “随我来吧。”

    她没回头,只站在礁石上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我家不在村中,在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