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生花说的“山”,沿着礁石滩一直朝北边儿走便是了,山上同样遍布着赭红色岩石。

    上山的路曲折蜿蜒,但一看就常有人走,路面算得上整洁。

    走到半山腰,前方远远出现座一看就有些年头的庙宇,庙宇生满苔痕的外墙上挂满被雨打风吹后褪色的布条。

    难不成海生花就住在这座庙宇中?

    盛秋心中正想着,走在前头的海生花却脚下一转,带着他们拐上一条十分不起眼的小路。

    原来她住的地方在别处。

    “海生花姑娘,那座庙宇可是用来供奉祖先神的?”

    盛秋随口问道。

    昆吾当地的百姓亦是有各种信仰的,只不过他们的信仰十分驳杂,很少有像她穿越前那般成大体系的,多数凡人村落里的庙宇供奉的都是宗族先人,谓其名曰祖先神。

    “不是祖先神。”

    海生花带着三人拐进来的是条荒草蔓生的小路,比方才走的山路更逼仄狭窄几分,“是海神娘娘。”

    至于海神娘娘姓甚名甚又是什么来历,盛秋没再接着问——因为海生花的家到了。

    如果眼前这个破败不堪的草棚也能称之为“家”的话。

    “到了。”

    海生花果然在草棚前站定,随手把看起来像门板的部分掀开露出一个入口,“家中比较简陋,请进。”

    草棚从外面看已经十分破败,等盛秋进到内部,纵使已经做过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暗叹一声,说“简陋”都是抬举它了。

    只见这处占地约十来平的草棚内只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矮桌,几个边角开裂的土瓷碗洗得干干净净摞在矮桌上,矮桌下放着一把有些瘪的铁壶与一个草蒲团,草棚边缘摆着一个水缸,缸边堆着几捆干柴。

    整座草棚内竟然只有这几样家伙事儿,看起来连寻常起居生活所需的东西都不齐全。

    海生花扛着捕到的大鱼走进草棚,随手将它挂到棚边支起的架子上,而后走到水缸边弯腰抱住缸沿儿,用力一挪,盛满水的大缸竟然就这么被她抱着平移开来,露出下方一个地洞。

    地洞里放着一个空坛子一个油布包,她将油布包取出打开,里面有剔骨刀打火石等杂物,还有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罐子。

    “我去杀鱼。”

    海生花拿着刀跟空坛子起身,“你们可以坐在桌子上。”

    说完便扛着鱼走出草棚。

    “我不认为你住在这儿能弄到船。”

    等海生花走出去,乱天音双手环胸侧过脸来传音给盛秋。

    盛秋笑了笑,走到缸边朝里面看了眼。

    缸底浸着不少杂物,有碎石块破罐子,甚至还有几只破草鞋。

    这缸水根本就不能喝。

    “怎么,看这姑娘可怜又心生恻隐了?”

    乱天音也走过来朝水缸里乜了一眼,眼睛眯了眯。

    “可怜?”

    盛秋摇头轻笑,“我可没觉得她可怜。”

    这姑娘诚然生活困苦,但有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力量跟捕鱼技巧,可以不夸张地说,就算离开村庄独身一人,海生花都能活得好好的,只是不知她为了什么一直留守在北麓渔村里。

    “是啊,她不可怜。”

    乱天音忽然话锋一转,“她哪有我可怜。”

    话中藏都藏不住的哀怨让盛秋不禁笑出声,“你哪儿可怜啊?”

    提出的要求她满足了,甚至还得寸进尺亲了她一口,这也好意思说自己可怜?

    他知道从前壮着胆子跟她表白的男生最后被她揍多惨吗?

    “我其实……其实就是……”

    乱天音话说到一半又打住,千头万绪散做一团乱麻,堵住了原本在嘴边转了一路的那句话。

    “算了,不说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眼下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很没劲,干脆结束了这个不知从何而起的话题,转身朝草棚外走去。

    “哪儿去啊?”

    盛秋笑着拽住乱天音的手,“怎么,话都没说完就想跑。”

    “……”

    乱天音没回头,“我只是出去转转。”

    “外面有什么好转的。”

    盛秋把人拽回来,“老老实实待在这儿。”

    乱天音:……

    他就是觉得丢脸丢到待不住才要出去转转的好吗!?

    “我晓得你想知道什么。”

    但盛秋接下来的话成功把满心躁动的乱天音钉在原地,“老实说,我有点儿惊讶。”

    说起来,世上大概少有她跟乱天音之间这么奇葩的关系,两人在初初相见时便被迫绑定,祸福与共、生死相依。那段时日里两个人每天盘算最多的,大概就是如何在自己损伤情况最小的前提下折腾对方。

    不过一路磕磕绊绊走来,那些心思早就飞去九霄云外,只是盛秋从未往深处想过,自己跟乱天音将来会变成什么关系。

    “因为我搞不懂你喜欢我什么。”

    直到那个吻突如其来。

    “虽然没跟你提过,但你大概能猜到,我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并非自愿。”

    平衡被打破。

    “我是个重感情,但又不那么看重个人感情的人,发现自己变成这鬼样子时,就做好当一辈子孤家寡人的准备了。”

    盛秋走到乱天音面前去——凭借光环带来的虚假身高优势,她能平视着他的眼睛微笑。

    “承蒙不弃,下半辈子咱俩就搭伙做个伴儿呗。”

    听完盛秋最后一句话,乱天音先是呆了片刻,而后,有红霞一点点、一点点从他紧绷着的面皮底下泛起,星火燎原般一发而不可收。

    他猛地挣开盛秋的手快步朝草棚外走去,走了两步又突然折返回来。

    “这种话怎么能由你说!”

    乱天音色内厉荏并带着几分恼怒道。

    盯着他越来越红的脸,盛秋忍不住又笑起来,“怎么,嫌不好听?”

    她伸手搭住乱天音肩膀,把脸凑到他耳侧去,“娘子,要不我换个说法再来一次?”

    说完还轻轻弹了下舌。

    这次乱天音是毫不犹豫掉头出门,再不敢半道儿回头斥责她乱说了。

    盛秋站在原地捂着脸无声大笑,笑完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低头就见梵音正杵在她身边一脸好奇抬头看。

    “乖。”

    盛秋摸摸梵音脑袋,“小孩子别乱看。”

    会长针眼哦。

    乱天音一出草棚就看到了海生花。

    她静静站在山崖边,面朝着远处暗蓝色的大海不知在看些什么,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才收回目光,低头拎起已经处理好的大鱼朝草棚内走去。

    “今晚有雨吗?”

    当乱天音与她擦肩时,忽然开口问道。

    海生花脚下顿了顿。

    “没有。”

    她说。

    “当真?”

    乱天音似笑非笑道。

    “没有雨。”

    海生花将之前的回答又重复了一遍,径自走进草棚。

    乱天音垂眸看着海生花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草棚门口,而后信步走到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放眼望去。

    远方的海平面上,一群盗夜鸥正在结群盘旋,这种鸟向来追随着风暴的脚步,故而渔民最怕出海时看到成群结队的盗夜鸥。

    更远处的天边,有乌云密布。

    不管怎么看,今夜都不像是没有雨的样子。

    乱天音哼笑一声,转身朝草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