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兄长时的情形,那一年,她六岁。

    这或许也是最奇怪的一点,在她六岁之前,这位兄长从来没有出现过,身边也没有任何人提及过他的存在,这让梵音一度以为自己是父皇唯一的孩子。

    直到那天,她在北溟昏暗的天光下习练武技时,一名身形瘦削高挑的少年背着一把剑,沉默着从外面走到她面前站定,漆黑如夜的双眸静静凝视着她。

    “你是谁?怎么敢直视我?”

    小小年纪的魔族皇女已经有了自己的骄傲,“你该给我跪下。”

    面对着她的倨傲,少年沉默着收回目光,转身走远。

    “喂!你怎敢擅闯魔皇殿!”

    被完全无视的梵音顿感愤怒无比,她举起比自己长出一大半的□□,对准少年后心猛刺过去。

    少年没有回头,只微微朝一侧挪开些许,轻而易举躲过了梵音的攻击。

    她没来及发出第二招,因为这会儿,她的父亲——当时整个北溟最高的统治者——魔皇出现了。

    “六年才回到这里,你真是让孤失望。”

    魔皇对着少年冷声开口。

    “我已经尽量走慢些了。”

    少年答道。

    那句话成功激怒了魔皇。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小子死定了。

    当看到魔皇朝他出手时,梵音觉得一定是这样,她的父皇是这世上最强大的魔,没有人能在他手中讨得便宜。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她震惊无比——父皇用了近乎六成真力的一击,竟然被那少年用剑挡住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幕过于震撼,所以,当她后来从父皇口中得知,那个少年竟然是她的兄长时,一度十分开心。

    她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兄长,将来,他们两人一定能带领魔族闯出新天地。

    可面对着如此开心的她,当年的父皇却沉着脸道,“呵,指望那个优柔寡断的废物?若是把魔族的未来担到他身上,那不如此时直接灭亡。梵音,你记住,一定要离那个废物远点。”

    “可他很强啊!”

    那时的她反驳道。

    “强又如何。”

    魔皇对此嗤之以鼻,“心志不坚,不能为魔族所用,便是废物——梵音,你才是天生的王者,魔族的将来也只有你能担负。”

    ……

    对准心口刺来的一剑将梵音从回忆中拉回来,她□□一转,借着对方长剑刺来的力量旋身退开,正准备调整姿势再度出击,她的对手却反手收剑归鞘。

    “不打了吗?”

    梵音问。

    “你心中牵绊太多,未尽全力,不打了。”

    鸾音摇摇头,变回抱剑而立的姿势,又将目光投向远方。

    “大哥。”

    梵音知道,眼前的鸾音并不是真正的他,只不过是他留在归鸿屿上的一道神思而已,但这样更好。

    “我一直想问你,你自北溟消失的那六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你明明回来了却又马上离开?你明明那么强大,只要你肯出手,当年的南下之征我们说不定就是胜利者,你为何要一直袖手旁观?”

    严格来讲,剑魔鸾音并未从头至尾都袖手旁观,他出过一次手,在梵音因为大意轻敌身陷重围之际,北溟最强的魔终于拿起了自己的武器,以手中一把长剑,为梵音杀出一条满布鲜血的生路。

    梵音曾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天,但后来她活了下来,只是付出了被封印数千年的代价。

    “这些问题,当年我都问过你,可你说,‘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梵音走到鸾音面前,“大哥,三千年前的我不必知道,那么,三千年后的我呢?”

    “三千年后的我,能不能知道当年的事?”

    问出这句话之后,相对而立的兄妹二人便一起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鸾音才淡淡开口道,“可以。”

    那个当年一身骄傲满怀抱负的魔族公主,如今终于拥有了与他记忆中的母亲相似的双眼。

    她已经成长到足够担负起过往秘密的年纪了。

    魔皇曾经也是鸾音心中的英雄,在他年龄还小的时候——那时他每天接受到的来自父亲的教导,与后来梵音接受的几乎没什么不一样。

    但这一切在他十五岁那年发生了变化。

    十五岁时,魔皇殿里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是他那位温柔而美丽的母后又有了身孕,其二,是他体内的妖族血统苏醒。

    因为他的母后、他父皇的妻子来自妖族,在北溟,这种跨种族的婚姻非常常见,诞下的孩子也往往会继承父母当中最强的那一支血脉,像他这样最初被判定为纯血魔族,最后又觉醒了妖族血统的情况,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故而那时候的鸾音,并不知道这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会要了他母亲的命。

    他的父皇不能接受魔族未来有一位混血的王,在一个血月高悬的深夜,他带着刚刚诞下女儿的妻子来到悬崖边,对她施展了血祭禁术,以她的生命为代价,剥除了梵音体内所有的妖族血脉。

    因为想要偷偷看妹妹一眼而违反父亲禁足令跑出来的鸾音,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在父皇如同丢弃垃圾一般把妻子遗体丢下悬崖时,他失去了所有理智,向他曾经的英雄发起攻击。

    这一次反抗的结果并不美好,羽翼未丰的少年在极端愤怒与悲哀中被打败,与母亲一样坠入了悬崖下无边无际的无妄海。

    “废物就是废物。”

    坠落之前,魔皇的声音一字一字烙印在他心口,“我等着你从深渊爬回来,向我证明你不是废物的那一天。”

    鸾音讲述过往的声音,自始而终都十分平静。

    不平静的是刚刚听到这个秘密的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

    梵音上前一步抓住兄长的双臂,“母后明明是被潜入魔皇殿的人类修士杀死的!!”

    “……”

    鸾音脸上的古井无波与此刻的梵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知道他是这么对你说的。”

    毕竟,六年之后,他回到了魔皇殿,从母后生前的一位仆从口中,他得知了魔皇这几年来是如何用谎言教导他的妹妹。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魔皇殿生活多年,何时见过人类修士。”

    “就算不论这一点。”

    “你可曾见过,母后的坟茔。”

    “可曾知道,母后的忌日。”

    “他连编造谎言都懒得编完整……”

    “啊——!!!”

    在盛秋怀中安静躺了半晌的梵音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盛秋给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连快要喂到嘴里的伤药都掉到地上,骨碌碌滚远。

    不过她也顾不上去捡了,赶紧又把梵音抱紧,哄孩子似的轻拍她后背,一边儿拍一边儿嘴里还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之类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话。

    “小开,你感知到老乱了吗?”

    束手无策,这种情况下,盛秋愈发地想念起乱天音来,“他不会跑太慢没跟进来吧?”

    “进是进来了。”

    盛开盯着新式监测网,斟酌片刻道,“不过我建议你先别打听他的消息。”

    毕竟现在盛秋只需要操心梵音一个。

    要是听到乱天音正在被一堆石像狂揍的消息,就得操心两个。

    嗐,它这个系统可真是当得太贴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