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吾。

    今夜又逢月圆,山门之上,准时准点出现了林鸾拎着酒葫芦的身影。

    一袭风,一盏月,一口酒。

    喝到一半,又有人搅扰这一片清静。

    浮云子攥着几条烤鱼落到他身边儿,从里面挑出最小的一条来递到他眼前,“有酒无菜算什么,来,吃鱼。”

    林鸾沉默片刻,抬手接过烤鱼。

    “瞧你这一脸心事,怎么,放心不下啊?”

    浮云子哈哈一笑,在林鸾身边盘腿坐下。

    “我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林鸾左手捏着烤鱼,垂在那儿没动,继续一口接一口喝右手上的酒。

    “你啊。”

    浮云子笑着摇摇头,“打小就这个样子,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肚子里咽,承认一下担心又怎么样嘛,就算不担心你自己个儿的……”

    林鸾静静瞥他一眼。

    “咳。”

    浮云子干咳一声把妹妹二字咽下,继续道,“那担心一下咱们门中的后辈总不至于说不出口吧,难道你就不担心阿秋那小子?”

    “我说了,我没什么放心不下。”

    林鸾不肯改口,甚至语气比第一次更笃定几分。

    浮云子瘪了瘪嘴,没意思。

    他曾觉得世上没什么东西是自己的刀劈不开的,现在他认为,这样的东西大概还是有。

    譬如林鸾的嘴。

    “说起来,咱们俩认识也都三千多年了。”

    不再纠结之前的话题,浮云子开始没话找话,“我可记得清楚着呢,第一次把你从海里捞出来的时候,你也就跟盛夏差不多大。”

    半大的孩子,在无妄海里不知漂了多久,一身的伤。

    “我刚捞你出来啊,就发现你不是人类,可你那时候明明就剩一口气,还在我接触到你的瞬间睁开眼死死瞪着我,那眼神哟,跟西荒的狼崽子似的哈哈哈。”

    浮云子咬了一口烤鱼,“当时我就觉着,这小子顺眼,是个可造之材。”

    起了惜才之心的浮云子想要收林鸾为徒,但林鸾一直咬牙不肯点头。

    “我早就说过我会走。”

    林鸾淡淡插了一句。

    浮云子嘿嘿笑了两声,“这话我也能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回来。”

    因为葬剑封刀门,是最适合孤狼的巢穴。

    不过彼时分别的两人,都没有料到第二次相逢时会是在诛魔之战。

    全身浴血的青年抱着重伤濒死的魔族少女,在看到他的一刹那双膝落地,舍去最后的骄傲。

    “救她……求你……”

    魔族入侵昆吾,两族间已成不死不休的局面,眼前的男人是他最后一丝希望。

    “我没杀人,救她时也没有。”

    他颤声解释着,“求你……”

    浮云子望着几乎没有生息的魔族少女,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医修,这么重的伤,我也无济于事。”

    “不过我倒是听闻,本门传承的封字诀最后一层有种特殊用法。”

    但最后一层封字诀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掌握的,如若强行参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而那种最为特殊的用法,必须要至亲之人才能施展。

    换言之,除了他,没有人能救梵音。

    ——林鸾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那一天,靠着浮云子给的一颗吊命丹药,梵音撑到他悟成封字诀,自此长剑入心,沉眠于东昆吾地下,等待着重生那一天。

    也同样在那一天,他双目再不能接触白日的光线。

    “如果。”

    归鸿屿上,梵音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当真如你所说,你回北溟后,为什么不报仇。”

    “倘若当时,你力有不逮。”

    猩红的泪珠一滴滴从她眼眶中沁出,“那你成为北溟剑魔时,为何仍不报仇。”

    鸾音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北溟需要王。”

    他恨魔皇,即便从血缘上来讲,那是他的父亲。

    但他终究不能因为这份恨意葬送整个北溟。

    “那你现在把这些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

    梵音接着问。

    “没有。”

    鸾音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我并未希望你做什么,只是觉得你可以知道真相了。”

    “你将是北溟未来的王。”

    “你当目光长远,你当心怀广阔,你……”

    “当是你自己。”

    不做荫蔽于他人羽翼之下的傀儡,不做被他人影响一生的愚者,是怨恨是释然,是担起还是放下,都该由自己去决定。

    梵音苏醒过来时,还被盛秋紧紧抱在怀中,而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许久。

    盛秋的手依旧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拍着,而她的口中,残留着疗伤丹药化开后的苦味。

    隔着盛秋的肩膀,她看到高悬在远处的血红色的月亮。

    “阿秋。”

    她把下巴搭到盛秋肩膀上,用沙哑的嗓音轻声问道,“你说,我是谁啊?”

    盛秋的动作因为她突然出声停顿下来。

    而后,她听见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

    “你还能是谁。”

    盛秋松开怀抱,望着她微微一笑,“你就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本来后面还写了一段,但怎么看怎么别扭,觉得这一章停在阿秋那句话上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