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盛秋的答案后,梵音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缓缓地,自唇边绽开一抹笑。

    像一朵在月光下怒放的红昙花。

    笑完,她朝前一猫,重新窝进盛秋怀中,大有赖着不肯走的架势。

    盛秋倒是有心喊她起来,只是没等喊的,梵音的呼吸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起来——这丫头,在她怀里睡着了。

    当乱天音高一脚低一脚、顶着满脸血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景象。

    “阿秋……”

    乱天音快步上前。

    “嘘。”

    盛秋立即朝他比划了个收声的手势,而后传音道,“小点儿声,睡着了。”

    乱天音于是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

    想他在那儿拼死拼活一身狼狈、好不容易杀出重围,连伤都来不及治疗就赶紧赶过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你哄孩子睡觉的?

    不过没等这些抱怨出口,乱天音就想起自己着急忙慌赶来的真正原因,只能忍气吞声传音道,“你光顾着她,自己身上的伤可处理了?”

    盛秋:“呃……”

    忘了。

    主要后背虽看起来血肉模糊十分赫人,实际上都是皮肉伤,疼的时候盛秋倒是记着要吃药来着,但那颗丹药被梵音一嗓子吼掉,后来等再度把人哄好,后背都不疼了。

    她也就顺理成章把这事儿给抛诸脑后。

    乱天音摇摇头,干脆不再多问,以免自己给盛秋疗伤前先被气死,“你再忍一下,我这就帮你治疗。”

    “也没啥好忍的,都不疼了……”

    盛秋用神识扫了一下乱天音脸上的血,“你还是先给自己整整吧。”

    也不知道乱天音怎么弄的,明明看起来他伤得比自己还重,可她这儿几乎没什么共感,就是现在亲眼看到那一身伤,觉得怪可怜的。

    乱天音当然不会在这事儿上听她的,固执地先帮盛秋治好后背伤处。

    还好,比看起来轻许多的伤势让他心底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们遇到的石像不多,当真是万幸。”

    等最后一道伤口愈合,乱天音这才满怀庆幸地将治疗术拍到自己身上——若跟他似的被一堆石像包圆儿,盛秋还得分心保护梵音,那可就凶险多了。

    盛秋听得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什么石像?什么万幸?

    “怎么,那石像还能打人不成?”

    乱天音:……

    “难不成你这一身伤……”

    盛秋斟酌片刻才小心问道,“是叫石像揍得?”

    乱天音:……

    突然不想说话。

    等到乱天音跟盛秋讲完那些石像的厉害之处,高天之上,月已西斜,东方天际开始泛出一丝灰蒙蒙的白。

    “天快亮了。”

    乱天音放开神识在下方扫了一圈,如他所料,这些意念集结而成的石像畏光,在白天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变成真正的石雕——此前他能顺利脱困也是利用了这一点。

    “白天的归鸿屿是最安静的,要离开的话,最好也选白天。”

    乱天音刚传音过来,窝在盛秋怀中的梵音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醒了。”

    盛秋心道一声正好,在梵音后背轻拍两下,“梵音,你在这岛上可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若是没有的话,我们打算离开了。”

    “她最好是留下。”

    不等梵音回答,乱天音先开了口,“这里对我们而言没什么,对她来说可是遍地宝藏。”

    “这话怎么说?”

    盛秋听得满头雾水。

    “你叫她自己说啊。”

    乱天音挑起一边儿嘴角嗤笑一声,“都到了这里了,皇女殿下,您应该什么都记起来了吧?”

    皇女殿下……

    这四个字好似带着刺一样,把依偎在盛秋怀中的梵音扎得一哆嗦,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魔族公主在这一刻竟然有些胆怯。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盛秋的表情。

    “方才我不是跟你讲了,这地方是剑魔的修炼之处,而这遍布岛上的石像都是他的神思凝结而成的吗?”

    乱天音踱步走到盛秋面前,目光定定落在不肯抬头的梵音后背上,“但我方才没讲,这剑魔出身魔族皇室,名唤鸾音,与你怀中的梵音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换言之,阿秋,你怀里抱着的,可是……”

    眼见梵音头垂得更低,乱天音顿了顿,终究还是心生恻隐,把那句“三千年前诛魔之战的领军人物之一”改口成了“尊贵无比的魔族公主。”

    魔族的……公主?

    盛秋听得神情微敛。

    “这还不到呢。”

    乱天音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林鸾的身份也一并挑明,他知道盛秋重感情,与梵音走这一路,早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可她偏偏当初还立过那样的誓言,此时挑明林鸾身份,指不定能帮梵音一把——他倒不是想帮梵音活命,只是单纯不想见盛秋因此伤心为难罢了。

    “剑魔鸾音三千年前随魔族大军一道入昆吾,之后突然销声匿迹,大多数人大概都跟我一样,以为他已经死在当年了,不过方才与那些石像对战,我却有了一点有趣的发现——剑魔鸾音出招的路数,居然与鬼刀林鸾异常相似……”

    “够了!不要再说了!兄长从未杀过无辜之人!”

    想不到,梵音突然出声打断乱天音的话。

    她猛地抬起头,血红的双眸中有点点水光闪烁,“带兵入昆吾是我!徒造杀孽是我!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都冲着我来!”

    她很庆幸,盛秋的双眼现在被绑缚在缎带之后,所以她不必面对对方憎恶仇恨的眼神,“阿秋,你当初立过誓言,如果我当真罪无可赦,你会亲手取我性命,我这条命可以给你,只是……只是请你相信我……”

    梵音用力死撑着双眼不让它们眨动,可眼泪还是一滴滴跌下来,“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故意骗过你……”

    人与魔族之间血海深仇是真,势不两立是真,可此时回荡在她心中的眷念孺慕,也是真的。

    “对不起,阿秋,可我现在还不能死。”

    梵音将手探向自己心口,须臾,又把手举到盛秋面前平平摊开。

    一枚红色的结晶静静躺在她掌心。

    乱天音倏地睁大眼睛,魔晶,相当于人类元魂一般的存在,这么重要的东西这丫头就这样子掏出来了?

    “阿秋,这是我的魔晶,掌握住它,便等于随时掌握住我的生死。”

    梵音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泪,神情一点点变得坚硬,“我把它给你,你给我几年时间好吗?我还有几件事……必须要在死前去完成。”

    她不畏生死,只是,这条命是兄长拼死救回来,将它交付出去前,至少……

    至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盛秋忽然笑了。

    她抬手,抓住那枚魔晶朝梵音心口一塞。

    红光闪烁,魔晶再度入体消失不见。

    “有想做的事情就去做,我信你,定不会叫我跟林哥失望。”

    她缓缓起身,像从前那样,伸手在梵音肩膀上轻拍两下,“如果有一天我觉得你该死,那没有这个魔晶我也一样能杀你。”

    “别让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