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背的颠簸中,李隐舟很快跟着凌统回到北岸的大营。大火烧空了连日的阴云,长空如洗,唯一盏月孤高地悬在天顶。

    激流拍着乱石,浪涛冲碎薄冰,响亮地奔腾与天地之间。

    雪停了,潮湿的地面布着淋漓的血迹。

    战场已经被略做打扫,但仅仅是搜刮了用得上的军需,不远处挖开一个硕大的坑洞,士兵一铲一铲往里头填着土。

    正凝目深深注视着,一道银亮的铠甲落在眼前。

    凌统放慢了脚步,腰间的长剑哐当碰着马鞍。

    他垂下眼神,低声交代:“待会见了周都督你实话实说就行,周郎和你算旧相识,不会为难你。黄都督这会还在病榻上,估计管不着你。”

    李隐舟不由好奇:“黄都督受伤了?”

    凌统却咧着牙笑得开怀:“以后你就知道了。”

    进了营帐,凌统将他扶下马,目光擦过他的肩膀,无意撞上一道逼近的身影,眼底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回荡在浸着余温的晚风中,李隐舟在凌统的搀扶下转过身,不经意地转过眼眸,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沐着月色一步一步踏进视野。

    那道身影从猎猎扑卷的军旗下走过,高挺的一双眉下,深深的暗影逐渐被月光照亮。

    不等他再靠近,凌统已立直了身,按在长剑上的拇指焦躁地刮着剑鞘。

    敌意几乎溢出周身。

    李隐舟心下顿觉不妙,正想出言调和两句,却见凌统面容冰冷不含一丝表情地直视前方,冷淡地道:“先生自己去见都督吧。”

    李隐舟皱眉看他:“你呢?”

    凌统撒了手将他的背往前一掼,牵着自己的战马阔步离开——

    “领罚。”

    李隐舟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跌撞间钻心的痛直冲天灵盖。心里正泛着嘀咕,却听一道粗犷的笑声闯入耳中:“李先生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听了这话,他忍着惨痛反唇相讥一句:“不比甘兴霸当初要死不活的可怜。”

    甘宁只当听不见这嘲讽,抱了剑、好整以暇地微低了头盯着李隐舟抽痛的神色,视线的一隅淡淡扫着凌统的背影,冷冷地“嘁”了一声。

    “小鬼。”

    ……

    凌统擅自离队找人显然是不合军规的事,甘宁本奉命来捉他回来,见他带着李隐舟回营,心头便明白了个大概。

    他令人搀着李隐舟去见周瑜。

    一路走过数道高高的军旗,“孙”字的旗帜被夜风绷成直直一面,然而放眼远望,也有林林散散的几道汉旗竖在外围。

    尽管只贡献了几千兵力,名义上这仍是孙刘联军的胜利。

    深夜,周瑜的营帐仍然燃着明明的烛火,在寥寥数次见面中,李隐舟从来没见过他休憩的模样,他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一刻也不曾停歇。

    等待片刻,一道单薄的青衫掀门走出,那人清癯的面容有着墨客的风质,可那双修狭的眼一扫,眼神却透出洞悉秋毫精明的光。

    甘宁极不耐烦地瞟他一眼:“诸葛先生又来和都督议事了?”

    果然是诸葛亮!

    李隐舟心头一跳,眼神几乎被那淡笑的青年全部吸引过去,而诸葛亮也似注意到他紧密的目光,转眸友好地打量他一眼:“这位是……”

    他的视线逡巡一周,落在李隐舟粗了一圈、渗血的腿盖上,脸上的笑意带了些惋惜:“医者不自医,可惜阁下的好手艺。”

    李隐舟密行至邺城、随军到赤壁都是打着周隐的名号,而孙刘联军更不该有任何人知道这个周隐就是他李隐舟,而从未谋面的诸葛亮仅一瞥就识出了他医者的身份,这份锐意洞察的眼力与智慧委实令人惊愕。

    “无妨。”他收起眸底淡淡的愕然,回以一个平缓的笑,并不打算与之深谈。

    诸葛亮出现在周瑜的营帐,还能干什么?

    谋荆州,图蜀中!

    浴血共战、唇齿相依的盟友在战后马上要开始清算战果、谋划来日,诸葛亮岂会放过这个最容易游说的时机?

    许是习惯了吴军连日的防备与敌意,对李隐舟客气而疏离的表情,诸葛亮也仅一笑了之。

    他举步离开。

    甘宁的视线随之微微后转,忽冷冷开口:“都督可不是你能左右的人。”

    诸葛亮的脚步顿了顿,仰首长长望着明月,唇畔含了一丝会意的笑。

    “的确。”

    ……

    见过周瑜,李隐舟将自己混进曹营,设计蒋干的事情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周瑜在忙碌中抽空抬眸看他一眼,灯火静静燃在他的眉梢,在他深邃的眼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他素来是很风雅的一个人,就连狂热也是从容不迫的。战胜的喜悦并没有冲昏周瑜的头脑,庆功的飨宴还在筹备,他就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制定起攻克江陵的计划。

    他的眼中燃着深远的一点火光,仅道:“很好。”

    李隐舟此来并非为了邀功,更多的是为了吐露在曹营的见闻,因此很快跳过这个话题。

    交代了一切,他安静地退出门。

    次夜,一声噼里的爆竹声响中,孙刘联军开始迟到地补齐新春的聚会。

    这同时也是一场庆功宴,尽管前线的条件十分艰苦,没有琉璃的灯瓦,也无彩色的绸带,可宴会上每一个出现的身影都流溢着光彩,每一双相对的眼睛都散发着灼热的豪情,这些光华将长夜点染成璨烂的星河。

    李隐舟坐在岸边,看营帐温暖的灯火一点点连成明亮的线,照亮了漆黑的大江。

    离队的凌统无缘赴宴,站在他的身侧吹着冷风,声音也带着无聊的倦怠:“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隐舟取出一枚酒葫芦,往江心倾注了一线。

    “我们赢了。”他低声地道。

    凌统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当然。”

    浓烈的酒气在江岚中一卷,李隐舟遥遥望着江陵的方向,举起了葫芦往自己喉咙里酣畅淋漓地倒了一口。

    烈酒的滋味冲上头顶,眼圈便被辛辣的味道刺得通红,他摇着葫芦,仰头笑了笑。

    “可以喝酒了。”

    第97章

    回到宴席的时候, 夜已过半,交错的觥筹在残灯中碰出清脆的声响。醉酒的将士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重生的轻快笑意,吴军和刘军勾肩搭背地酣睡在一起。

    “你们知道黄都督是怎么保下一命的吗?”一片混乱中, 李隐舟听见有人打着酒嗝讲起故事,“他驾着火船冲了过去,在危急关头跳进了水里, 那波浪里谁能瞧清楚是黄都督?他被没眼色的刘军捞起来了, 还当战俘关进了茅厕, 冻了一整夜, 几乎断送了性命。好在韩当将军偶然路过,才把他救了出来。”

    也就趁着黄盖还在病榻, 这群小子才敢编排这位老将的故事,这段轶闻是真是假尚待考究,但从之前凌统隐秘的笑来看, 应当流传甚广。

    围观的小兵都吃吃笑了出来, 黄盖的部下挽起袖子作势要揍阔谈的那人,闹出鸡飞狗跳的一阵。

    士兵们不会去想胜利了之后, 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起码在这一刻, 李隐舟想,孙刘两军是真正的盟友。

    比这些小兵醉得更夸张的是参战的将领们, 难得没有张昭顾雍一班老朽的冷厉眼神盯着,平时就不算安分的武将纷纷似脱笼的狼群放飞自我,痛快淋漓地纵酒狂歌、举杯啸月。

    甘宁将酒杯一掼,笑道:“早听说‘曲有误,周郎顾’,这么好的日子,都督给我们露一手!”

    李隐舟几乎被这句话绊了一跤。

    敢让高傲的周瑜弹琴助兴, 也唯有甘兴霸如此狂骄。

    他想起那一年江夏小聚,同样的放肆妄为,心中终觉这场盛宴当少了一人,那个一身侠气的男人怎么会缺席赤壁之战?

    “你父亲呢?”李隐舟转眸瞟着凌统,见他目光透着冷光落在甘宁大笑的脸上,心头忽踏空一步,踏出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凌统的脸色却是变也不变:“平江夏的时候战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夺江夏是当年平乱后孙氏朝外踏出的第一步,也正是有了江夏这块沃土,江东才算是真正有实力和曹营会战长江。

    终究还是没有名震天下啊。

    李隐舟沉默片刻,平静地灌了杯酒。

    宵风拂卷着额发,如水的月色落了满怀,宴会的尾声中,一道清凌凌的琴音响起。

    琴音流转在夜色中,似破冰的春潮在山间奔腾,卷着碎冰碰出流畅的节奏,和缓时如静水拂柳,激越时又似惊涛拍岸,时而低沉细雨微澜,片刻后又高昂直冲云霄。

    琴弦在最激昂的一刻迸出铮然一响,一曲未尽,唯有余音震着夜宵。

    周瑜怜惜地抚着断弦。

    众人皆是如梦初醒的遗憾表情。

    夜终是太深了,倦意慢慢蔓延开。在此起彼伏的梦呓和鼾声里,烛火燃到尽头,一抹赤金的朝阳照亮了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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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李隐舟辞别了准备继续攻克江陵的联军。

    腿上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下,匮乏医疗资源的前线实在没有可以动手术的条件,他心头很清楚自己跟着只会是累赘。

    凌统派了小兵送他回程,皱了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沉默片刻,还是问出口:“以后还能走路吗?”

    李隐舟吃痛地趴在马背上,经过了两天的耽搁,伤口的情况在进一步恶化,他却只是笑笑:“能走,人没有髌骨也能走路,只是老了以后比旁人更容易受伤。”

    听了这话,凌统拧起的眉倒松快地舒展开,他们这些乱世漂泊的人,有一刻便过一刻,谁还计较老来舒不舒服?

    于是潇洒地转身离去,挥手和他算是作别。

    “不送了,我还得去跟着都督取江陵!”

    见凌统的身影逐渐没进天光明处,李隐舟方缓缓吐出一口气,忍着剧痛、嘶哑了声音,对面露担忧的小兵道:“我不回海昌,带我回吴郡。”

    小兵尚且有些犹豫:“可是凌将军是受陆都尉的托付……”

    “回去。”他顿了顿,浸着一圈冷汗的脸强自松懈下来,疾厉的语调放缓了些,“我的腿只有孙小妹知道怎么救,方才是不想让凌将军担心。”

    小兵不敢再误事,催着马踏上回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