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被他一本正经的眼神吓住,一路行舟走得极快。新春的第一场雨落下时,阔别数载的吴郡出现在眼前。

    小兵大概只记住了“孙小妹”三个字,一进城门便换了驿马催命般策马奔向城南的一隅。

    马蹄踏碎春雨,扬起四溅的水花。

    “唉,你们是谁?”躲在门檐下的小姑娘惊慌地避开几尺,便见飞驰的骏马穿过濛濛的雨帘,随着一声嘶鸣横冲直撞闯进了院门。

    “桂,江南木,百药之长,梫桂也……”

    薄薄一层天光照在低洼聚集的雨水上,一圈圈涟漪中倒映出灰蒙蒙的云,随着清脆的读书声聚散摇曳。

    堂内,孙尚香端正立在案前,听哒哒的马蹄声紧密传来,她讲学的声音顿了一顿,忽将手中的书卷往手心一砸,面无表情地转身阔步走出门。

    “完了完了。”书卷里探出一双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睛,正等着看女先生手刃武将的日常好戏,“这回是哪个没眼力价的?”

    另有一人笑得猖狂:“嗨,不拘是谁,都少不得一顿好打!这是何必来?”

    孙尚香披上蓑衣斗笠,挑着扫帚木棍在手,好整以暇地挽起长袖,扎好裤腿。

    隔了重重雨幕,一道急电似的飞马越发逼近,她转了转扫帚,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道:“尊驾又是奉了谁的命来请我?若是又来说什么媒求什么亲,可别怪我不留……”

    高扬的马蹄划破水雾,雨珠在风中凌乱地散开。

    孙尚香慢慢瞪大了双眼。

    嗒一声,马蹄在她身前一寸落下,冰凉的水花哗啦溅了半身。

    小兵几乎惊慌失措地赔罪:“对,对不起,我是来送李先生的。”

    雨声滴答。

    李隐舟狼狈地抱着马脖,沾了冷雨的唇勾起,垂首对马下的孙尚香笑了笑。

    “阿香,我回来了。”

    ……

    两人阔别重逢,彼此已是二十五六的年岁,然而再相见时,却只照面一眼,眸中皆是了然的笑意。

    李隐舟也略有耳闻,孙家小妹特立独行,这些年自己掏出体己办了所学堂,专授医术。

    要知,在这个巫医不分家的年代,除了张机华佗这样的闻名之辈,大部分的医生在群众眼里都是神神颠颠的半仙,既谈不上技术,也说不上高尚,总之和贫苦百姓没有太多瓜葛。

    百姓没有钱看病,更没心思学医。

    孙尚香能办得这么有声有色,除了她自己骨子里的倔强,想必孙权暗中照拂不少。

    聊过琐事,李隐舟才将此行的一半目的告知孙尚香。

    他并没有骗凌统,也没有欺瞒那小兵,人没了髌骨的确不影响行走,只是膝盖不耐磨损,老来便不良于行。

    然而施刑之人又岂会客气?一刀子下去不止髌骨受损,连带肌腱韧带都被断开,如果不能及时手术缝合,日后就会像孙膑一样终生不能站起。

    听他一一说来,孙尚香眉头不由深皱。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抬眸看了看李隐舟明澈的眼睛,终究有些犹豫:“我来吗?”

    即便已经开了学堂做了师傅,这样精细又大胆的手术还是突破了孙尚香的认知。

    她可以吗?

    李隐舟本也不想为难她,但诚如诸葛亮所言,医者不自医,他唯有将信任托付给阿香。

    深深浅浅的雨点响亮地贯穿天地,间杂着窸窸窣窣探头探脑的声音。

    李隐舟略转了眸。

    门外挤了一圈落错的身影,好奇的眼神彼此无声地交汇一番,争抢着探看究竟是哪路豪杰竟有这么大的体面,不仅没被一笤帚扫地出门,还被请了进来、奉为上宾。

    孙尚香干咳一声:“雨这么大,怕是不想下学了吧?”

    墙外的学生背脊一寒,讪讪地踩着雨点作鸟兽散。

    李隐舟的目光却柔和许多:“竟有这么多人愿意从医。”

    孙尚香盯着他的腿发愁:“这是借你师徒的名声罢了,若是张先生在就好了,可他萍踪不定,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呢。”

    张机入邺城大牢的消息并未透出,曹操即便要报复地杀他也绝不会传出风声,这倒刚好给了他和司马懿操作的空间。

    李隐舟暂且按下此事不谈,搭下眼帘看着糜烂的左侧膝盖,心头打定了主意。

    “你不用怕,我教你。”

    孙尚香惊愕得片刻失语。

    “我教你,刚好给他们看看。”李隐舟调笑似的看着她,一双眼眸在苍白的脸上亮得鲜明,“孙先生不会不敢持刀吧?”

    他的声音温/如/春风,却莫名有种令人坚定的力量。

    好像他这么说了,一切便都可简单地迎刃而解。

    孙尚香抬眸迎上他鼓励的视线,心头的犹豫都被吹散开,昂起胸脯用力摇了摇头,又点头。

    “好。”

    已经耽误了许久,手术立即进行。

    他早年教授过孙尚香基础的外科技巧和解剖知识,她缺乏的只是经验的累积。为了精确指导她下刀,李隐舟没有服用麻药。

    窗外乌压压挤了数名学生,瞠目结舌地观看着窗内闻所未闻的治疗手段。

    孙尚香镇定地跪在草席旁。

    简单清理创口,挑开皮肉是破碎的断端。

    这几刀下去,李隐舟只觉得痛意涌上脑海,火一般燎烧着每根神经。视野立即布上一层血雾,他用力地拧着眼皮强迫自己看清腿上略颤抖的刀锋。

    “你此前说的是这两者吗?”孙尚香小心翼翼挑起血肉的一部分。

    透过汗涔涔的睫毛,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但李隐舟还是一眼看出那是股四头肌与髌韧带,孙尚香找的极快也极准。

    不愧是我看中的学生,他苦中作乐地咬牙哼笑一声,忍着炸裂的疼痛继续指点她。

    “首尾相合,缝起来。”

    ……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针缝起,李隐舟只觉得痛楚到了最后都煎成苦腥味,泛在唇舌间久久挥之不去。想再说两句夸夸孙尚香,扣紧的牙关咬得发抖,实在没有半点张开的力气了。

    孙尚香也不大好看,眼角的肌肉紧张地抽搐着,手指颤抖着蜷紧了,片刻都放松不下来。

    两人一躺一跪,浸了满身淋漓的汗,脱力地相视一笑。

    一声春雷滚落。

    堂外的学生这才惊醒般回转过神,眼中透出震撼的光。

    雨切切嘈嘈地落下,闪电将山川照亮一瞬,恍惚中,一道明快的脚步声踩碎了水花。

    李隐舟下意识地转了头,眼神在慢慢暗下的天光中逐渐清醒。

    一道颀长的身影就这样立在门口。

    雨中。

    第98章

    天青的烟雨溅在瓦片上, 顺着屋檐如注地流下。灰蒙的水雾便隔了天光,勾勒出深而模糊的人影。

    孙尚香眨了眨濡湿的眼睫,视线顺着铺在地上的倒影上抬, 目光定格片刻,随即柔缓一些:“兄长。”

    孙权本也没想到会撞上这一幕。

    这个春天,赤壁的捷报如一道惊雷震彻江东大地,胜利的火光顺着江河蔓延到每一个人的心头,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的激动不亚于任何人。

    他只给了周瑜和黄盖三万人马, 而他们却打了场漂亮的翻身胜仗。

    此时,凌统的小兵带着李隐舟从前线归来。

    孙权全不知这位旧友是如何瞒天过海参与此战, 但想及他昔年的作为, 一切惊异只一眨间便敛下眉头。

    面前, 渗血的布帛堆了一地,些微的腥气扑上鼻尖。

    战争的惨烈在这幅画面中被揭开一角,活下来的人尚在痛楚中挣扎求生,为他战死的将士此刻可曾安息?

    孙权的眼神在绵长的光影中刺痛了一瞬, 强抑着搭下眼帘遮断眸底的情绪。待孙尚香一句“兄长”将他从静思中唤醒,再抬眸,一切阴风冷雨都敛入重云之后, 只剩下冷肃一道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上。

    “回来了”

    冷静至极, 也疏离至极,唯有深拧的眉透出一二分压抑的情绪。

    李隐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此番匆忙赶来, 治腿算是一半的目的, 另一半却正是为了找他。他并不打算在孙尚香面前和孙权商讨,只在她转头的时候悄悄递了个眼神给孙权。

    孙权早猜出他此番回吴另有所谋,会意地转开目光。

    孙尚香却是不解:“兄长来我这做什么?”

    孙权瞟她一眼:“母亲近日替你谋了个夫家, 此回可由不得你了。”

    这话一出口,便似点燃了火药的引线似的,孙尚香蹭地立起:“什么?”

    久踞之后骤然起身,麻木的双腿便抽了筋骨似的绵软无力,她没忍住一个跌撞向前扑去,掌中带血的小刀倏然脱出——

    噔一声,直直钉在窗柩上。

    银亮的刀锋映上鼻梁,拥挤围观的学子表情骤然僵硬住。

    ……这是救人,还是杀人?

    孙尚香踉跄两步,一双血淋淋的手毫不客气按在孙权的缁衣上头,抬眸咬牙切齿地:“又是全家?还是步氏?他们就挑不出别的小娘,非要围着我打转么?”

    孙权才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还嫌弃他们二家?二十六岁还不嫁人,难道还要等到三十?”

    孙尚香气得额发乱飞,一双血手在兄长身上擦干抹净了才将人推开,撸起袖子便阔步踏出门。

    有稍胆大的学生凑上去:“您去哪里?”

    孙尚香睨他一眼,丢出眼刀:“回家!”

    孙权稍一两句话便激得孙尚香要回家和老夫人理论,待她背影远去,切嘈的雨很快重新合拢。

    学子们便没趣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