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

    就如曹植那一箭,最终还是落在了司马懿手中。

    他又如何敢保证司马懿苦心多年,却不汲汲营营、毫无野心?

    一旦李隐舟此人身故,昔年旧事就只有他和司马懿两张嘴可以说道,而他的确没有信心轻易扳倒此人。只怕将来鸠占鹊巢,自己经营数年,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战场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变幻的立场。

    这是司马懿教会他最重要的一个道理。

    眼下这人是制衡司马懿的一条后路,而李隐舟只要在抵达居巢之前逃出生天、销声匿迹,那信了他且请命退兵的曹植也必被追责。

    是以,现在的李隐舟是他捏在手中的一枚重要棋子,与他站在同一立场。

    须臾功夫,曹丕眼底的冰霜终于融去:“我与先生无怨无仇,能至今日也承蒙先生昔年抬了一手,若非立场相对,丕委实不愿令先生受此委屈。只是军心所在,实在不敢轻纵先生离去。”

    他也不可能做得太过显眼。

    李隐舟却看落雪后的群山,黢黑的丛林如酣眠的巨兽,安静栖伏在道路的两侧。

    他道:“少主有此心,某已感念不尽。”

    ……

    夜又过了两更,天光在重云的裂隙中将破未破。越是近乎黎明的时刻,夜的深寒越积到浓时,从口鼻里呼出的一口热气到了空中便瞬间凝成冰晶,冻得人像是罩了一层冰壳在脸上。

    士兵们乜着双眼,在睡意中回奔居巢。

    却听轰然一声,雷鸣。

    曹植亦在不眠的夜中骤然睁眼,只见对侧的山中火星一闪,硕大的石块从山尖腾腾滚下,直朝魏军碾来。

    不知是谁慌张地喊了一句。

    “有伏兵!”

    第130章

    风雪呼地大作!

    紧绷的危机在瞬间席卷全营, 急促的脚步声混着传令备战的军鼓乱成一锅。

    伏兵?

    杨修的神情在拂面而来的冰雪中更冷了一分:“吴军始终龟缩在濡须城中,怎么可能提前埋伏?何况我军还有张辽将军接应,这恐怕是疑兵之计!”

    然而这支小队此时冒险而来是为何?

    曹植立即披甲。

    天光将破未破。

    乱飞的风雪在他眉间凝上一层冷霜, 却未改其视线所向,只将那眸光擦得更加锐利。

    杨修心头一凛, 也似明白了什么,伏兵不过是个扰乱军心的幌子, 吴军真正的目标恐怕是在一片混乱之中劫持人质!

    一旦李隐舟被劫走或者巧合地死于混战之中,那众怒所向必然是提出退兵的曹植。

    此等用心,可谓疯魔!

    曹丕竟还敢以千万将士性命作赌,必要将少主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容杨修出言相劝,曹植已翻身上马,将冰棍似的缰绳啪一声扬起,遽然勒高了马头。

    战马嘶鸣。

    强烈的鼻息一吐,便听马蹄踏地, 将冰猛地碾成碎尘。

    曹植一手握着缰绳, 一手将剑拔出。

    “追!”

    ……

    南面。

    “将军!”士兵一抹热汗, 望一眼天际隐约浮现的一线亮光, 喘道, “马上就要天亮了。”

    凌统按住长弓, 冷淡地看着捆得严严实实的李隐舟, 抬手下令:“先后撤。”

    余下诸人立即在混战中抽身集结, 借着山林丛影的掩盖迅速后撤。

    此次劫持得手,比预计顺利得多。

    未免太容易了。

    凌统回望乱如溃堤蚂蚁的曹营, 耳畔擦过凛冽风声,不由狭了眼眸:“究竟是谁在暗中相帮?”

    李隐舟被捆在马上,和他打个商量:“不如你先把我松下来。”

    凌统断然回绝:“擅作主张, 通敌报信,先生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和主公交代吧。”

    凛然公事公办的语气。

    这兔崽子,还是半分不留情面。

    李隐舟低了低头:“你的令牌还收在身上吧?”

    当日他自濡须城外脱身时将同行的士兵藏在芦苇荡中,顺手也将凌统的令牌塞了回去,想必现在已经物归原主。

    凌统一面挥手指挥后退,一面挑眉看他,异常果断道:“不借。”

    他的表情平淡至极。

    唯有眼中冰晶一闪,隐约折出深压在眸底滚涌的怒意。

    李隐舟明白,凌统气的不是他私借了其六百亲兵布局入魏,更不是气他没有助吴军大破曹营,而是生气他知而不报甚至刻意设计,把他们当成曹操一般的敌手。

    只有容后再慢慢解释了。

    风声一动,白雪障目。

    一片苍茫中,沉寂的山川透出一种莫大的黑沉,在破晓的晨时渐显出庞大的轮廓。

    不远处,草木窸窣一动,似有蛰伏的小动作在漫长的冬眠中醒来。

    凌统却是眼神一变。

    抽弓,拉满。

    李隐舟挣着抬起头,瞩目深望:“……有人追来了。”

    凌统冷笑一声,慢慢地将箭簇对准风雪中隐约浮动的一点身影。

    “来便来。”

    ……

    “少主!”

    杨修大喘一口,勉强策马跟上曹植,极力规劝:“敌在暗,我们在明,如此深追恐怕要被反制!丢一个人算不了什么大事,退兵也是局势所迫,曹公耳聪目明必已洞破全局,元凶是谁逃不出他老人家法眼,此事深追起来万不至于怪罪于公子,公子切莫因小失大,令他人痛快啊!”

    曹植暂且勒马停下,却只直视前方,在山林中搜索着凌统一行撤兵的轨迹,恍然将他这番话忽略过去。

    见他执着至此,杨修扪着胸口长叹一声,声音陡地凛冽:“自古世子相争,仁者必败!所谓仁、义、礼、智、信是圣人之为,可若欲成为圣人,首先要诛灭宵小!即便有些流血,有些牺牲,也是为了为成就大事。这乱世不平,贤者无可作为,欲要济世,唯有先成魔,再成圣!”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新传来的大乘佛教,不知年轻的少主参悟了几成。

    曹植深拧着眼,久久地立于风雪之中。

    呼——

    风向一转。

    簌簌抖动的林海中,隐约露出一行攒动的身影。

    曹植眼神一闪,慢慢从腰间拔剑,目光越发深远:“杨公所言极是,我的确不该心慈手软,既已一错,不能再错。”

    杨修这才长呵出一团冷气,眨眼抖落凝在睫上的雪,缓道:“如今我们还有补救之策,最好的办法便是将尊兄的所为揭露出来,或许可以从他身边之人入手……”

    话音未断,便见眼前剑光一掠,斩破风雪!

    曹植高举着剑,吐出一字。

    “箭。”

    上百支弓瞬间搭满。

    火光无声息燃上冷锐的箭簇。

    朔风一扑,火星溅落,将满目冰雪世界融出一点烁动的冷光。

    杨修几乎愕然失语:“少主,你要……”

    纵火焚山,断其出路——

    可这太危险了,且不说李隐舟那等气性之人能否被其逼出,一旦风向再度调转,或许就反引火上身了!

    火光燃起一点暖意,将冰雪化开,也将现实模糊,烧灼的气息扑在鼻尖,一切恍然似回到赤壁一战无垠的火海。

    曹植胸口微起伏着,在交错的回忆中慢慢地道:“杨公却有一点说错了,不只是宵小要除,只要是敌手都不该留情。”

    他李隐舟所为江东吴地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那么,他又何必待之以诚,以礼,以君子之道?

    风吹卷。

    雪便乱了。

    杨修张口想劝说什么,可唇角像粘了块冰,有些僵硬地难以措辞。

    曹植能有这样的觉悟,他为人师与人臣都该觉欣慰,可这肃杀的气息,却又令他分明感到一种可怖的陌生。

    空气已被一排引而待发的火箭融得发烫,隐约颤动的弓弦拉至饱满,直等曹植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一片大雪燃成火海!

    曹植慢慢转动了剑,手腕压紧,准备挥剑为令。

    ——嗖!

    静默的空气几乎是啸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