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一支利箭竟抢了先手隔空而来,急电一般破开风雪,直取曹植的心口处!

    杨修见势,几乎是下意识地纵身一扑,将曹植连人带马扑滚在一旁,用身体牢牢将其掩在衣甲之下,咬紧牙关闷哼一声。

    众多士兵不及反应,只闻锐响擦过风声,那支箭擦着杨修的肩胛横贯而过,直钉入其后一颗黑漆的树干。

    再转目看去,只见箭翎微颤,整支箭几乎全部没入坚如铁石的木中。

    曹植只觉杨修的力气从未如此大过,竟压得他有些气闷。

    一片昏暗的视野中,血色蔓延开。

    他有些颤抖地将他翻起来,凌厉喊道:“杨公!”

    杨修撑着身体,却未顾得及看那伤口,缓过神来先大喝一声:“保护少主!”

    周遭的士兵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环以周密的圆圈,一层一层将其牢牢护住,警惕地注视来箭的方向。

    呜咽的风声环在山林之中,如怒号,如哀鸣。

    片刻肃杀的沉寂之后,却未见再有箭雨攻来。

    杨修目眦欲裂,眼瞳颤抖,直直看了许久之后,忽按着肩膀转头道:“去取那箭来!”

    士兵小心翼翼地凑至树前,才发觉箭身之上钉着一块小小的令牌,忙不迭将树木凿开,取出长箭。

    曹植站起身来,接过那令牌,仔细翻看。

    分明是吴军将军号令亲兵的令牌,只是被箭破开一洞,露出其内夹藏的一角。

    他手腕一压,直将长箭折长两半,再以箭簇慢慢将藏在中间的东西挑出。

    杨修踉跄着凑了上来。

    原是一张两指宽的羊皮,上面落了些蚂蚁似的小字,对着慢慢破开的天光看去,才见得上面写了什么——

    “牡丹五分,皂荚五分炙之,细辛、干姜、附子各三分,肉桂二分,踯躅四分。1

    煎服,或以鼻剂。

    此箭还君。”

    “这是……”杨修一时不敢相信,却又直觉地明白过来,“是治疫防疫的药方?”

    李隐舟逃出生天以后,竟就这样轻易将这张重于一城的药方拱手相送?

    风吹雪散,初阳破晓,血红一轮朝日跳出天际,将厚积的重云染上一抹赤金的光华。

    漫天微红的霞光镀上曹植轻颤的眼瞳,将眼前的冰霜化开。

    杨修注视着曹植黑亮湿润的一双眼,忽觉一切的阴霾都随着这一刻的日出散开,露出一种极明亮、极干净的光。

    “少主……”士兵有些无措地低声上前,“已知了敌人潜伏的方向,是否还要放箭?”

    曹植慢慢放下手,转眼看那渐明亮起来的雪野。

    树丛林立,黑白参差,一片墨洒的山间,晴光覆雪,竟有种难得的暖意。

    他转眸又看那字迹匆匆的羊皮,终于笑了一笑:“不必。”

    这样好的风日,炽于火海,胜过狼烟。

    ……

    另一头。

    凌统放下弓箭许久,见无人追袭,终是忍不住朝李隐舟龇起了牙:“战场上讲什么仁义道德?这回是曹子建天真手软,换了那曹子桓一党人,早追杀过来了!你这样把药方送了回去,只怕他将功补过,还死不成了!”

    李隐舟顺着他的脾气,笑着顺毛:“将军说的是。”

    凌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头憋屈得要死,一双手攥得发紧,半晌只低声道:“本可以除去他的。”

    起码也算立了一功。

    也能和主公讨个法外容情。

    这话他不屑出口,李隐舟却心知肚明,这才正经了脸色:“除去他未必对我们有好处。”

    凌统转眸看他。

    李隐舟也不再隐瞒,想起曹丕与司马懿二人此刻的脸色,慢慢地,有些恶劣地笑了笑。

    “起码,他能继续和曹丕内斗下去了。”

    第131章

    居巢, 满月夜。

    司马懿披了旧氅、趿一双布鞋,一阶一阶登上高楼。

    危楼之高,手可摘月。

    可越近月, 越有一种莫大的清寒罩在面上,寒彻肌肤,便觉刺骨。

    一切本在筹谋之中。

    可就在一场骚乱之后,原本该被严防死守牢牢看护的那位李先生却无端消失于混战之中,而已经落了下风的曹子建竟领着孤军将防疫的药方追了回来。

    局势瞬间颠倒。

    曹植已算是将功补过, 反倒是他们的苦心经营没讨着多少好处,此时即便再呈箭陈情,恐怕也只会弄巧成拙, 反成全了这二人以德报德的美名。

    可那李隐舟究竟是如何逃出生天?即便是算准了吴军之中将有援兵扰乱大营, 要想逃过数万人的眼睛, 必有一双内应的手推波助澜了些。

    是曹植自导自演与之里应外合, 还是……

    踏上最后一道台阶,将陈旧的木门推开,便见雪后一轮孤月冰轮似的悬在天顶, 银华如氤氲的寒雾慢慢扩散在黑沉寂静的山川之间。迎着宵风举目远眺, 千里江山如隔冷烟,似近似远, 若隐若现。

    曹丕一身缁衣立于高台,广袖扶风猎猎飞扬。

    见司马懿来,他慢转回视线, 神情在乱飞的额发中模糊了一瞬。

    司马懿抬眼看着他,却也不急于查问个究竟,只缓缓地笑了一笑:“原以为那李先生当是可交的朋友,没想到他竟和曹子建勾连一手, 倒反下我们一城。”

    曹丕这才阔步走至他面前,微皱了眉似仍不解:“可这么做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

    既然已经逃出生天,他万没有回头帮一手北原的理由,难道这人就当真是圣人,是慈悲?

    司马唇角缓缓牵出一个玩味的笑意:“自然是换来活命的好处。”

    曹丕闻言,心头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抬眸看他,却见司马懿直直望着那轮寒潭冷月,并未将怀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这便在余悸中镇静下来:司马懿这话的意思当是以为李隐舟与曹植暗中勾结,借着归还药方逃出生天,而自己动的手脚未必被看了出来。

    于是便略放下心,也抬起头远望,却将视线投向东去的大江,目光冷冷:“此人言而无信,以后若有机会,必诛杀之。”

    司马懿漫不经心地转眸,却也没说什么。

    言而无信?

    原来如此。

    曹丕专注的眼神忽而一狭,似想起眼前的困局,复又蹙眉:“濡须一战无功而返,魏王虽不说什么,恐怕心中仍存气恼。此次未能将曹子建扳倒,若是被魏王知道了是我们刻意散播消息,恐怕会被那杨修老儿反戈一击。仲达,你以为……”

    司马懿挑眉,眸光在风中不定地一闪:“魏王久病,恐怕未必还有旧年的手腕与心肠,否则早该出来震慑局面。只怕此番他老人家并非无心,而是无力。”

    曹丕神色一变:“仲达慎言。”

    司马懿却迎风往前走了两步,负手俯身,回视曹丕时竟如居高临下一般:“世上没有千岁之人,刘、孙二家占据长江天险,而魏王自赤壁之败后痛失江陵,南渡便注定难于登天,注定只能为后代之功!少主只畏惧得罪于魏王,可曾想过魏王数子,除了您还有谁可担此重任?”

    话到此处,他凌厉的语气陡地温下:“您将是天下的主人,星辰北斗皆在掌中,何必事事畏手畏脚?”

    白茫鼻息萦在唇上,司马懿的笑容难得染上人间烟火的温热。

    曹丕的目光闪动片刻。

    司马懿毕竟跟了他十余年,亦师亦友,无所不谈,昔年被曹植处处压了一头时是他时时提点指教,才令他今时今日足有资本与其分庭抗礼,到此刻,也唯有他有资格站在此处摆出教谈之姿。

    不管其居心何在,其智谋的确不逊于昔年父亲的谋士。

    他还需用这颗棋子。

    只要小心些,谨慎些,他必也能像父亲一样驾驭下属的野心。

    想到此处,曹丕拂袖大笑:“每与仲达畅谈,便觉世间一切难事都不过尔尔,能遇仲达,丕之大幸啊。”

    司马懿但笑不语。

    两人之间的气氛暂且冰释,他便回想起司马懿此前所言吴军之中还有底牌未曾亮出,不由收了笑意放远目光:“听说吴军都督鲁肃近些年越发身子不济了,吕蒙也是伤病在身,仲达可知那孙仲谋究竟还有谁可倚仗?”

    这话偏不巧戳到了司马懿并不愉快的一道心坎上。

    从曹植所获令牌看来,吴军前来袭击劫人的似乎是偏将军凌统,可他直觉地认为背后筹谋的另有其人。

    究竟是谁?

    他不禁也在心头喃喃自问。

    一切猜测到了唇边只化为淡淡一团聚散的白气,将那饶有兴味勾起的弧度遮掩下去。司马懿静默半晌,只道:“或许,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

    居巢的另一头,太守府中。

    同样一轮冷月当头,落在张辽眼中,却不觉得丝毫冷意,只觉这月光明朗,将世间魑魅魍魉照得须发毕现。

    曹操衰老、瘦弱的背影便似一树古木,在那看似不堪一击的身躯之下,数十年布下的根基盘曲错节,依然深深植根于权势的中心。

    就连人称“可止小儿夜啼”的张辽自己都下意识在其面前收了戾气,安静不少。

    曹操却在他复杂的目光中转过身来,笑得颇为和蔼:“文远有话不妨直言。”

    张辽便道:“丞相,濡须乃东关,不破濡须,难渡长江。即便您此前也说我们短期只能不能攻陷濡须,可此番无功而返,委实有些可惜。”

    在这位洞悉秋毫的老者面前,他无需掩饰,也无可掩饰,索性坦诚。

    四目相对,曹操的眼神平和极了,一面缓步慢行,一面闲话家常一般地回道:“孙家小儿早就迁去建业,还铸了座石头城,濡须虽比不得石头城那般坚不可摧,却也算得上易守难攻,恐怕南渡已非我辈可见的光景了。”

    张辽闷不吭声跟上他的步伐。

    月出云散,天地皎洁,前方的路便被照得雪亮。

    曹操颇感叹地扶着张辽的手,声音微带嘶哑:“当年随孤在这天下拼杀之人,如今算来已剩不了几人,唯有文远你还能与孤说上几句话。孤自己也是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了,不得不考虑世子之选啊。”

    世子之选,不外曹丕、曹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