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顿了顿,清清嗓子:“是崔统领来了。”

    左南目光看向亭子外面:“……”

    崔统领名叫崔宏,掌管着一支禁卫军,宫外也有属于他的军队,算是宦官集团三把手,宦官集团内当然不可能全部都是太监,但崔宏是,他从后宫底层一步步爬上来,心狠手辣,也是个厉害角色。

    左南这些天虽然行动不便,但事情都安排得满满的,他大张旗鼓地闹着要学习,说要当个好皇帝,太后喜不自胜,赶紧给他挑选合适的大臣做老师,文课武课一样不缺,可他又不配合,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不是打瞌睡就是发脾气,好几天过去了,人也换了好几茬,一堂课都还没上成。

    消息很快传开,说皇帝开窍了,但开窍得也有限,照这个架势,估计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有的人嘲讽,有的人松口气,有的人作壁上观,倒只有太后是真心实意为他发愁,还不忘溺爱地宽慰他:“是那些蠢笨东西不会教,我们燧儿要循序渐进,他们都不懂因材施教。”

    左南气哼哼:“就是!一群蠢货!也就崔宏不那么讨人厌。”

    因为他这句话,崔宏在皇帝面前挂了名号,别人来一次就被赶走,崔宏待遇独到,来两次了还没惹皇帝生气呢。

    不少人暗地里嘲笑:到底是在宫里伺候人伺候惯了的,知道怎么哄皇帝高兴。

    崔宏不傻,自然知道别人对自己阴阳怪气的议论,他并不生气,甚至还心里美滋滋:李庆德受太后宠爱又如何,我崔宏不也招皇帝待见嘛,太后到底是女流之辈,皇帝可是一国之君,即便现在看着还不怎么灵光,可他到底是天家血脉,李庆德现在一手遮天,真以为自己能当个白板皇帝,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

    没有哪个组织能完全做到上下齐心,宦官集团这种由心理扭曲之人掌管的机构更是如此,别看平时大家上下拧成一股绳,跟外戚势力斗得厉害,其实关起门来,照样互相撕咬。

    崔宏就一直和德公公不对付。

    崔宏到了凉亭跟前,远远就朝左南跪下了,朗声行礼,中气很足。

    左南朝他看一眼,摆出皇帝威仪:“崔统领来了?进来吧!”

    崔宏起身,踩着石板桥走进来,不忘跟吉祥友好地打招呼,吉祥是皇帝身边的人,还因为一次侍寝跟德公公结下了梁子,这些在宫里都不是秘密,崔宏心里瞧不起,面上却热络得很,有意跟他处好关系。

    吉祥也表现得识趣,对他恭恭敬敬。

    崔宏心里舒爽,立在左南身边问:“陛下今日想学什么?”

    他是个粗人,自然不能教文课,左南现在正瘫着,也不能学武,最多听他讲讲故事:“朕想听听你们平时都怎么练兵的,有没有什么趣事?”

    崔宏想了想,挑几件趣事讲起来。

    这边君臣相和,凉亭里时不时传出皇帝的笑声,另一头得了消息的德公公阴云密布,一掌拍碎桌角:“崔宏又过去了?你们看,皇上是不是故意的?”

    坐在下首的几个亲信都有些踌躇,不敢乱说。

    皇帝突然不傻了,这事玄乎,到现在还没查明白呢,观皇帝这几日的言行,胡闹是真胡闹,可谁也不敢保证他不是故意装的,还无巧不巧选中了崔宏,不怪德公公多想。

    可崔宏最多去讲讲故事,私底下并没有多余的接触,要说皇帝在谋划什么,看着也不像,而且皇帝都被架空了,连下诏都得由太后把关,根本拿不出什么实质好处,崔宏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货色,也不大可能因为几句空口承诺就卖命。

    德公公自己也想到了这些,蹙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别说德公公,就连吉祥都闹不明白左南想干什么,左南倒不是故意瞒他,只是因为哪天夜里的事跟他闹别扭,故意卖关子。

    这会儿崔宏讲得口干舌燥,喉咙冒烟,停下来咳了几声。

    吉祥忙收起思绪,走过去沏茶,一杯给崔宏,一杯端到左南面前,扶他起来靠着,慢慢喂他。

    崔宏已经见怪不怪,收着目光看自己的杯子,喝完了也不抬眼,只盯着面前的石桌。

    没想到就在这时候,石桌上忽然出现一圈涟漪,涟漪散开,竟出现了画面,不光有画面,还有声音,声音崔宏很熟悉,是德公公的走狗,宦官集团二把手。

    崔宏吓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左南。

    左南没反应,对着吉祥低声抱怨:“这茶叶哪儿来的,一点都不香。”

    吉祥此时也听到了声音,但他谨记左南早上给的提醒:“你不是想知道我要干什么吗,等会儿崔宏来了你就知道了,记住不管出现什么动静,都只当没看到没听到。”

    吉祥神色不变,装聋装瞎,低声回应左南的话:“南方送来的贡品,那边今年气候不好,可能味道确实差了点,陛下若不喜欢,小人再去换一个。”

    左南皱眉:“算了算了,崔统领看着挺喜欢,你给他再添点。”

    崔宏一边盯着桌上的画面,一边观察他们的反应,心里暗暗吃惊:怎么回事?这桌上怎么会出现影像?皇上和吉祥都看不到,只有我看到?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老天爷故意给我看的?这他娘的究竟怎么回事?

    吉祥给他续茶,他心不在焉地道谢,吉祥目不斜视,其实余光已经瞥到了,也是一阵心惊,忍不住朝左南瞥一眼。

    左南感觉自己能看到他满脑袋的问号,憋着笑给了他一个得意又挑衅的眼神。

    吉祥:“……”

    画面中有两个人,一个在宦官集团担当重任,名叫孙诚,很受德公公信任,另一个是国舅爷手下的猛将,名叫雷如风,在外戚势力中同样有很高的地位,这两人平时水火不容,可画面中却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崔宏震惊地看着听着,心里越来越激动,到最后握着茶杯的手都颤抖起来。

    左南让吉祥拿鱼食过来,他现在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手指捻动几下还是可以的,他借着喂鱼的机会留足时间,等崔宏看得差不多了才出声:“刚才的故事挺有意思,崔公公还有什么要讲的吗?”

    桌上的画面消失,崔宏以为是被左南打断了,心里有些遗憾,他现在一刻都坐不住,哪儿还有心思讲故事,便起身道:“还请陛下恕罪,臣昨日贪嘴吃坏了肚子,这会儿有些闹腾,怕是不能给陛下讲故事了,免得一会儿憋不住,饶了陛下的雅兴。”

    左南道:“唉,好吧,身体要紧,崔统领回去好好休息,让大夫开点药。”

    “多谢陛下!”

    崔宏起身告辞,忙不迭离开,脚步又急又轻快,雀跃得恨不得飞起来。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竟然有这种送上门的好事!孙诚那厮和雷如风互相勾结,还让我抓到了把柄,不用我动手,李庆德就要扒他一层皮活剐了他!剐完还得肉疼,毕竟少了条臂膀,哈哈哈哈哈!

    那段影像不光有孙诚和雷如风喝酒的画面,还有孙诚将两人互相来往的证据藏在家中的画面,也有雷如风那边值得利用的画面,两人有利益共通处,两人还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秘密在画面中一层层剥开,就等着搜出证据揭发了。

    崔宏走出去几步,停下来缓缓神,冷静下来。

    这是在宫里,到处都有李庆德的眼线,他不能表现得太招眼,得稳住!而且这些画面究竟是神仙相助,还是有人装神弄鬼,他也要试探一下,最起码悄悄去搜个小证据,不能打草惊蛇。

    心里有了计较,崔宏端着稳健的步伐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