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赫尔修斯突然冷冷道,“请把你的眼泪收回去,不要惊到伯爵大人,有事说事。”

    女人被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偷偷瞄了眼赫尔修斯,见对方正漠然地看她,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打个突,只觉全身发凉。

    西休米见她似乎镇定下来,无奈道:“洛曼女士,你现在总可以说出真相了吧?”

    女人嗯嗯点头,抽抽涕涕道出了事实,无外乎就是嗜赌成性的丈夫,无时无刻不在幻想靠赌博发家致富,最后却将家底全部败光的老套故事。

    “那你一开始为何要遮遮掩掩?”西休米不解道。

    “那是因为、因为他们告诉我,贵族们都很在意名声。”女人哽咽着说,“哪怕家中的仆人也得干干净净,而像我这种家庭,若是被雇主知道的话,就会被解聘,赶出庄园。”

    “我现在是家中唯一的经济支柱,若是失去工作,家里就再也没有一分钱收入,我的孩子将连饭都吃不上,我的丈夫甚至还可能会打我们。”

    真是个渣男啊!西休米在心里想,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那你现在有何打算?”西休米问。

    “我、我不知道。”女人迷茫地说,“我不认识教会的人,也没有钱,很难解除这段婚姻关系,我现在最担心我的孩子。”

    “那就把孩子带在身边吧。”西休米说,“我准许你以后把这个孩子带进庄园,就让他跟你一起住在后花园好了。”

    “谢谢!谢谢您,伯爵大人。”女人感激涕零地说。

    西休米嗯了声,打算让老管家带母子二人离开,却发现女人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似乎还有话想说。

    “洛曼女士,”西休米道,“你还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女人嘴张了张,踟躇片刻,含泪道:“伯爵大人,若是教会的人来庄园里抓我的孩子,那该如何是好?”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西休米疑惑道,“这是我的庄园,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来抓人。”

    女人抬头,惊诧地看着年轻的少年伯爵,似乎无法想像,对方竟然不知道意特尼缇的法规?!

    根据意特尼缇法律,长时间欠债不还者,一旦罪名成立,便会被贬为奴隶作为债务偿还,虽然从人道角度出发,配偶可以不必连坐,但父债子偿确是板上钉钉。

    所以,她的渣丈夫若是一直赌下去,定然会债台高筑,最后被债主告到教会,打成奴隶,到那时他们的儿子也会被抓走,成为奴隶,替父偿债。

    听完女人的哭诉,西休米怔楞片刻,他怎么不记得意特尼缇还有这条恶心的法规?

    父债子偿又是什么鬼?这根本就不公平!

    西休米闭上眼,认真在记忆中搜索,终于勉强想起来,似乎确实有这条法律,都怪自己才穿越来没多久,原身那么多记忆,哪有精力全部翻查完毕啊!

    真是麻烦!

    西休米陷入沉思。

    在意特尼缇,离婚须得经由光明教会同意,是一件相当繁琐的事。

    依据教会旨意,婚姻是由神灵设立的,是神圣而庄严的,所以一般情况下,教会不允许离婚这种事出现,故而即便是贵族们,若想离婚也要大费周章,更何论像洛曼这样的平民,那就更是想都别想。

    不能离婚就无法解除父子关系,父子关系存续便意味着随时可能替父偿债,确实很棘手。

    然而身为伯爵,他总不能亲自出面,为了一个仆人去找教会谈离婚的事。

    贵族圈内看似一派和谐,其实各个都八卦无比,若是他这么做了,说不得只需一天,荒诞的谣言就会传遍整个意特尼缇。

    “哎!你知道吗?那个叫西休米的年轻伯爵,竟然为了一个老女人,去恳请教会解除她跟她丈夫的婚姻关系。”

    “哦?是吗?天啊,伯爵大人还没有成年唉,竟然喜欢老女人?”

    “诶,我可没这么说哦,是你自己说的。”

    “可是你都说了,他为了那个老女人,亲自去朝教会申请呀。”

    西休米:“…………”

    呃……好恐怖。

    西休米打个寒颤,停止漫无边际的遐想,沉声道:“我知道了,洛曼女士,这件事容我再想想该如何处理,毕竟它很麻烦。”

    “我现在无法承诺你什么,我只能说先看看,是否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圆满解决这事。”

    女人闻言,登时热泪盈眶,她心里明白,善良的伯爵大人只要这么说了,就一定会想办法,她的孩子有救了。

    为了表达感激,她屈膝想给西休米下跪,赫尔修斯当即厉声道:“不必下跪,伯爵大人不喜欢这一套礼数。”

    卑微的凡人,根本没有朝祂下跪的资格,赫尔修斯高傲地想。

    女人一僵,手足无措地看西休米,西休米温声道:“好了,没什么事你带着孩子先下去吧。”

    女人只得领着小男孩,一起朝西休米深深鞠躬,而后老管家带着母子二人退下了。

    待全部人离开,西休米松了口气,刚才被那位洛曼女士哭得脑仁疼,现在这事终于可以暂告一段落。

    那个渣男丈夫应当一时片刻不会被抓走,所以这对母子暂时还安全,等空了再想想该如何解决,现在当务之急是艾洛斯后天的拍卖会,他还没想好带什么去压轴呢。

    西休米右手托腮,手肘杵在办公桌上,注视身旁的赫尔修斯,左手不住敲打桌面,一脸苦恼。

    赫尔修斯:“??”

    唔?似乎还有一件什么重要的事,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西休米盯着赫尔修斯俊美的脸,惆怅地想:现在记忆力怎么越来越差。

    于是,可怜的赫尔修斯表白被打断这事,就被年轻的伯爵大人抛诸脑后了。

    “天使管家,”西休米又想起一件事,缓缓道:“唔……有件事想问你。”

    赫尔修斯背后的翅膀瞬间支棱起来,眼神充满期待,轻声说:“大人请问。”

    “梦境殿堂只能在夜晚开启吗?”西休米好奇问道,“如果你都能从那里来到现实,这是否意味着我也可以随时进入梦境殿堂呢?”

    赫尔修斯:“…………”

    没有听到他想要的结果,赫尔修斯的翅膀失落地一耷,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不过,从理智上说,这未尝不是个好结局,刚才他一时冲动差点表白,现在冷静下来,赫尔修斯明白自己做了件蠢事。

    纵使祂比从前变得更有人情味,然而这还不够,祂还不懂什么是爱,若是冒然表白,也许会令事情变得更糟。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需要耐心等待,等待祂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赫尔修斯收摄心神,答道:“只要您想的话,梦境殿堂可以在任何时间出现。”

    “真的吗?”西休米惊喜道,“那我该如何做?”

    “我现在就可以教您。”赫尔修斯温柔地说。

    听到这句话,西休米原本兴致勃勃的神情倏然消失,脸上浮现出一丝冷漠的抗拒,但转瞬即逝。

    纵然那变化只在数息间,却被赫尔修斯尽收眼底。

    祂还不想醒来……赫尔修斯在心底想。

    但他现在是人类,充沛的人性压制了祂灵魂深处的神性,赫尔修斯不知这到底是好还是坏。

    “那就教我吧。”西休米摩拳擦掌,说:“我现在想知道,第一位光临梦境殿堂的客人,是否跟菲尔米娅一样已经发生了转变。”

    当初,他尚且不熟悉梦境殿堂的操作,于是随手给那位叫赫拉克丝的女士一个香囊,只不知这香囊管不管用,能否像那条婚纱裙一样,赋予对方强大的力量。

    第19章

    西休米端坐于桌前,等待赫尔修斯教他如何操作,然而一分钟后,什么都没发生。

    西休米:“??”

    “天使管家,可以开始了?”西休米提醒道。

    赫尔修斯轻咳一声,正色道:“西休米大人,有件事我想朝您报备一下。”

    “什么事?”西休米茫然道。

    “就是在示范过程中,免不了跟您身体接触。”赫尔修斯一本正经道,“您之前跟我说过对此不适应,我担心再次冒犯到您。”

    西休米:“…………”

    不是吧?这么巧?

    他一脸狐疑地看着天使管家,赫尔修斯的表情正直而无辜。

    西休米叹气:好吧,只要不是深入接触就行,于是认命道:“那就……教我吧。”

    赫尔修斯莞尔一笑,绅士地伸出手,柔声说:“把您的手给我,伯爵大人。”

    西休米乖乖地把手搭上去,赫尔修斯轻轻握住,继而与他十指相扣,沉声道:“请您闭上双眼,放松呼吸……”

    “稍等。”西休米忽道。

    赫尔修斯:“??”

    “就这样?”西休米问。

    “嗯……哪样?”赫尔修斯不解。

    西休米晃了晃两人紧紧相扣的手:“这就是你说的身体接触?”

    赫尔修斯笑着颔首,西休米松了口气,心想:原来只是这样,那还好吧。

    赫尔修斯却想:拉个小手已经很满足了,为此我都等了上万年。

    西休米示意继续,赫尔修斯缓缓说:“放松呼吸,想象迷雾蔓延开来,自己此刻就坐在梦境殿堂的王座上,等待那些幸运儿的到来。”

    赫尔修斯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听起来格外可靠,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玫瑰花香,西休米闭上眼,按照对方的引导、竭力在脑中构建记忆中的梦境殿堂。

    赫尔修斯身上的香气愈发浓郁,一呼一吸间都是他的气息,西休米逐渐陷入深层次的潜意识中,周围的空间开始发生剧烈动荡。

    遥远的虚空中,迷雾们感知到主人的召唤,犹如疯狗般霎时打破维度的枷锁,顷刻间铺天盖地降临到庄园。

    庄园内,所有道具全部保持沉默,它们依旧能够探测出各种异象,却独独无法阻挡迷雾们的侵袭,而所有人则早被赫尔修斯催眠,完全无视此时所发生的一切。

    无名的灰色迷雾,裹挟着无数个不可名状的未知存在,祂们在窃窃私语,祂们在疯狂地吹奏单调而空洞的音乐。

    无人看得见祂们究竟是什么,也无人听得清祂们那悉悉索索的低语,因为无论是谁,当直面“真相”的那一刻,便会刹那失去理智,继而彻底坠入黑暗深渊。

    书房内,银发天使张开巨大的双翅,紧握少年的手,闭上双眼,与他共同感知梦境殿堂的到来。

    蓦然间,赫尔修斯突然睁开双眼,猩红的眼眸注视面前的重重迷雾,眉头微微皱起。

    呵……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了进来。

    赫尔修斯的嘴角邪魅一勾,鄙夷地看着迷雾中那枚外壳布满花纹、粉红色的巨蛋。

    这群蠢货送来了什么?

    这是……古老亡者的气息,重新回到生者的国度又是为何?妄图跟我争夺祂的宠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