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匣狼毫笔,你让我带给他的,忘了?”李木槿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

    李玺看看她,又看向秦玉,视线在秦玉那张白净秀气的脸上顿了顿,啧了声:“哦,那盒笔啊,不用谢。”

    秦玉和李木槿双双松了口气。

    秦玉再拜,回到学子中间。

    众人看着他的目光明显变得有些复杂,多半以为他在攀龙附凤,有不屑的,也有惋惜的。

    秦玉却泰然自若。

    他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当众“澄清”,那盒笔确实是李玺赐的,而不是李木槿与他私相授受。

    至于别人会不会误会他的目的,甚至看低他的人品,与李木槿的名声相比,并不重要。

    李木槿再憨,也看出了他的好意,心下感动,忍不住在李玺面前夸奖他。

    “小宝,方才那个学子叫秦玉,是太学天字班的甲等生,人品与才学皆为上乘。一日,太学博士在东市醉酒,曾放言,‘秦玉此子,乃状元之才’。”

    李玺调侃:“都打听好了?挺详细嘛!看来不用祖母再请冰人了,你自己就能把事给办了。”

    李木槿一怔,正要打他,便看到李仙芝带着安定军进来了。

    依旧是那身银白铠甲。

    依旧是那抹飒爽英姿。

    “众将听令,对号入舍!”

    “得令!”

    洪亮的应喏,使众学子精神一振。学子们也急急忙忙提起书箱,找到自己的考舍。

    这些考舍是用木板和竹帘临时隔开的,十间一组,十组一伍,由十名兵士看守。但凡舍中考生交头接耳翻小抄,立马会被揪出去。

    李玺并没有被特殊对待,随机分到了学子们中间。

    负责他这一组的伍长刚好是李仙芝的副官——李苹。

    李玺不肯老实坐着,对李苹挤眉弄眼,“还请苹姐姐手下留情哈!”

    “好说好说。”李苹哥俩好地朝他挑了挑眉。

    然后,转过身便扬声道:“报告将军,属下与本组考生熟识,为避嫌,请求换组!”

    “准了。”李仙芝手一扬,指向一个铁塔式的将官,“戚郎将,与李副官调换。”

    “喏。”

    对方提着一对大铁锤,咣咣咣走过来,仿佛整个考场都被震得晃动起来。

    李仙芝扫了眼李玺,又道:“无论是谁,凡有徇私作弊者,一律军法处置!”

    意思不要太明显。

    李玺身子一团,脖子一缩,彻底老实了。

    也没有太老实。

    小眼神瞄啊瞄,企图博取魏少卿的怜爱。

    结果,魏少卿根本没有如他所愿,温柔地走过来,温柔地拍拍他的头,温柔地陪着他,甚至连温柔地看他一眼都没有,而是全程严肃脸。

    真·铁面无私。

    李玺自闭了。

    知道他为了避嫌又能怎么样?

    知道他相信自己的实力、不给别人丝毫诋毁自己作弊的借口,又能怎么样?

    还是要生气!

    小福王怒而奋起,一心答卷,唰唰唰写出好多字,连他自己都吓到了。

    学霸们一定会有相似的体验:

    沉浸到答题的乐趣中时,那些潜移默化堆积到头脑中的知识点仿佛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会主动地跳到笔头,让人答得酣畅淋漓,如有神助。

    直到一张试卷答完,才会发现手酸了,脑袋空了,汗水浸湿了后背,却没有丝毫疲惫的感觉,只有一个字

    爽!

    此时的小金虫虫就是这样。

    平日里被魏少卿哄着骗着背过的那些诗书文章这时候像喷泉一样咕噜噜冒了出来,语气、论点、转折语、过渡段,根本不用考虑,自然而然就写出来了。

    正如魏禹说的那般,所谓的“超常发挥”,实际是“厚积薄发”。

    认真起来的小福王太好看了。

    虚岁十七,终于开始长个子,吃得多却不见胖,反倒消了婴儿肥,显得眼睛更大更亮,睫毛纤长浓密,鼻梁挺阔又不显凌厉,嘴唇也是柔软水润的。

    尤其像这样侧着身,垂着脸,认真写字的时候,让人看上一眼,心就软了。

    就是吧,认真不了多久。

    酣畅淋漓之后,就是得意忘形。

    完全忘了在草纸上写完之后还要誊抄到考卷上,李玺嘚嘚瑟瑟地趴到书案上,每根小卷毛都在努力告诉魏禹

    我!写!完!啦!

    魏禹不理他,他就一直趴着。

    结果,趴着趴着,就睡着了。

    李仙芝好想打他,被魏禹拦住了。

    魏禹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终究没忍住,走了过去。

    就在众考官以为他会揪着耳朵把人揪起来的时候,魏少卿手一扬,抖开披风,盖到了李玺身上。

    众目睽睽。

    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手受了个小伤,先更一章短小吧!明明会加油哒!(也会发小包包哦)

    宝宝们晚安~

    155、敬畏

    进士科考的是“时务策”五问,整整一天的时间,考生们有充分的时间思虑周全。

    李玺不到两个时辰就写完了。

    倒不是说他比别人强多少,主要是魏少卿教得好,再加上这段时间天天听阁老们议事,论辩的角度与实用性不是一味啃书本的学子能比的。

    三月末,天气和暖。

    清风挟着花香自廊下穿过,轻轻撩起纸页。

    李玺睡得更香了,还打起了小呼噜。

    他做梦了,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瓢虫,在花丛里飞啊飞,还落到嫩叶上吃蚜虫。

    突然下起了雨,李玺拍打着嫩乎乎的小翅膀,慌不择路地闯进了一间草棚。

    草棚好破呀,床很破,灶台很破,就连小木杌子都是破的,唯一整齐崭新的就是石枕旁边那本书。

    李玺刚要飞过去看,外面突然进来一个小少年,白白净净,瘦不伶仃,一双眼睛黑溜溜的……

    咦?有点眼熟啊!

    李玺看着小少年,少年也在看着他。

    李玺越看越觉得眼熟,正要问,便见少年动了动唇,说

    “咣——”

    一声锣响,李玺猛地惊醒。

    眼睛湿漉漉的,鼻头红兮兮的,脸上还印着四个大字

    呜呼哀哉。

    崔沅带头笑出声来。

    对面考舍的学子瞧见了,想笑又不敢,一个个憋得脸色通红。

    李玺反倒笑起来,看到草纸上模糊的字迹便猜到了,笑嘻嘻地往怀里掏铜镜——这从容的模样,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

    结果,掏了个空。

    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很久没有随身带镜子了。

    从前,他很在意自己的长相,不想让人看到卷曲的发尾,所以随时随地都要照镜子。

    自从魏禹帮他赶走了童年阴影,他就很少再照镜子了。

    想到往事,小金虫虫的心就像三月的春风那般,暖融融,软乎乎的。

    脖子一扭,脸一扬,卷翘的睫毛忽闪忽闪,笑嘻嘻地看向魏少卿。

    ——你的小虫虫向你发出擦脸邀请,接受还是拒绝?

    魏少卿端着手立在原地,果断点了“拒绝”。

    崔沅扑哧一笑,道:“太子殿下,不嫌弃的话,臣给您擦。”

    “不劳烦了。”

    李玺抓着帕子,便劲往脸上蹭,一边蹭一边愤愤地瞄向魏少卿。

    ——擦破你喜欢的脸,让你没脸可亲!

    魏禹终究没绷住,勾起一丝笑。

    李玺:呸!

    心里却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