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在祠堂里反思吗?”

    巫司南咽了口唾沫,“不尊重神?”

    巫镇长看看他,慢慢放下了烟把,“你说你看见那个人了?”

    巫司南垂下头:“我看错了。”

    “你没看错。”巫镇长道:“我见过你说的那个男生。”

    巫司南一下抬起头,“那您还……”

    “我想着就当看错了。”巫镇长叹口气,看向自己的独子,“你以为,我们祭拜的,到底是什么神?真的还是原来那个神明吗?”

    巫司南愣住了。

    有人在门外踌躇片刻,被巫镇长看见了,“进来吧。”

    来人走到巫镇长面前,弯身弓下去贴紧他耳朵低语几句。

    巫镇长没有避讳巫司南,道:“那就把后院养的那条黑狗杀了,今晚不能少黑狗血。”

    “黑狗?”巫司南皱眉,想了想,“今晚不是祭神典礼吗?”

    为什么要用黑狗血?那不是辟邪的吗?

    “是啊,”巫镇长站起来,深邃的眼睛看向巫司南,“是祭神典礼。可是我有说过,”

    巫镇长笑了起来,“我们巫镇祭祀的神,是正神吗?”

    巫司南满脸惊愕。

    晚上八点。祭神典礼拉开了帷幕。

    灯火从山脚开始蔓延,一路往上,山间被灯光映照发光,然而这是在晚上,红色的灯笼晚宴而上,将巫镇最高的山打造得好似一座鬼山。

    三十二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姑娘们围成圆圈,面上用黑纱遮住下班张脸,眼睛四周缀满黑色的石子,赤着脚走在山路上。

    被姑娘们围在中间的,是被十六个赤着上身的壮年男子抬着的轿子。

    说是轿子,并不太准确。那是一座用玉雕成的四柱小型祠堂,四面中空,一半红黑纱遮住,一半用白纱遮住,将里面供奉着的东西遮得若隐若现。

    前方是九个少男少女引路,一个打头,其余一边各四个走在身后,低着头捏着点燃的香。打头的少女挎着竹篮,里面装着黑色纸纱,被她一路走一路朝天洒着。

    再往前,是祭神典的主持者。他同样一身黑袍,脸上戴着一个狰狞的面具,同样赤着脚往上走。

    祭神队伍之后,则是镇民。所有人低着头,三步一跪拜,跟着往山上走去。

    整个队伍寂静无声,只有人群爬山的呼吸声,以及深山处的鸟鸣啾啾声,间或有小动物一闪而逝后导致的草木摩挲声。

    沈眠几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对着这诡异的一幕,都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

    “我说,”罗翔宇抖了抖,“这他吗太瘆得慌了吧?隔这儿拍鬼片呢?”

    沈眠也觉得不对劲,祭神典礼在晚上举行就已经足够诡异,而且他还是第一次遇到祭祀传黑色衣服的。黑色搭配红色,深夜举行,这他妈的。

    祭神?这他吗妥妥的是在祭鬼啊!

    然而这话沈眠不会开口说出来,因为四周的镇民在典礼开始那一刻,都极其虔诚,虔诚到让他害怕。

    但如果沈眠仔细看,又或者现在是白天的话,沈眠或许会发现,镇民们脸上不仅仅只有虔诚。

    天空完全黑下去了。四周寂静无比,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f.b.j.q.d.f交织,沈眠跟着往上走,总觉得这个祭神典礼氛围实在奇怪。

    “教授,”沈眠快步走到秦教授面前,“巫镇的祭典,真的是这样的吗?”

    秦教授的脸庞隐在明灭的灯火中,看不真切。然而沈眠却直觉感受到秦教授视线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他听到秦教授的声音,带着很重的喘息声,“阿眠,你要自己认真去看。”

    沈眠愣住了。

    阿眠?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叫他?

    在他愣神的短短几秒钟,教授已经绕过他,带着助手走了好长一截路了。

    张浩从后面赶上来,拍拍他肩膀,“怎么了?累了?要不休息会儿?”

    沈眠摇头拒绝:“马上就要到了,没关系。”

    他要再去山顶上看看。那天发现了那件嫁衣之后,他和张浩就被人发现了。

    是去庙里放供果的镇民看到了他们。他俩挨了好大一顿骂,说是冲撞了神明。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巫镇的人并没有因为这个处罚他们。

    张浩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别纠结了。你说的那件嫁衣,那个时候的嫁衣不都一个样儿吗?人镇上的人也说了,那嫁衣就是他们一直放那里的。你就是魔怔了!”

    沈眠看着他笑笑,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张浩他们也不会信的。

    那件嫁衣,的确跟他梦里的那个青年穿的一模一样。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他一定要再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有预感,他来到巫镇之后,遇到的所有事情,答案都连接在那座古庙里的嫁衣上面!

    只要让他再看到那件嫁衣,只要他能再看一下,他一定可以……

    他一定可以……

    山顶到了。

    祭神的队伍停了下来,夜风拂过,将抬着的轿子上遮着的黑纱掀开了一个角。

    露出了里面放着的两座神像。

    第二百三十七章 番外一 被献祭给神的“新娘”(9)

    巫蛊村的祭神典礼,每年举行一次。

    村民们供奉着的,是一个很善良的神明。

    神明一身白袍,长发及肩,喜爱别一只翠色的玉簪,鬓角常年别着一朵玉兰,坐在一只角极长的麋鹿身上,在山间嬉戏,间或为迷路之人指明下山的路。

    而朝暮,就在那个快要死掉的雨夜被神明拯救了。

    但朝暮那时不知救自己的是神明。他只知道救自己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少年,白衣如云,长发如瀑,俯身牵起自己的时候,淡淡的玉兰香扑鼻而来。

    他们在山里一起呆了许久,日落日出,溪水潺潺,破败的小屋里,他们随日出而做,随日落而息。

    朝暮一直梦寐以求这样的日子,就像寻常的人家,有人情味。

    他想,若是能和阿眠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可是阿眠听了他说的话,笑得花枝乱颤,鬓边的玉兰花也随着一抖一抖。

    “不行的呀,”阿眠擦掉眼角笑出的水珠,“我不能跟你像普通人家那样过一辈子的。”

    朝暮心一下揪紧了:“为什么?”

    朝暮很着急,“我不傻,并不像山下的人说的那样,我只是懒得理他们,所以才……”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阿眠坐直了身体,叹了口气,“哎,你不懂的。”

    朝暮难受得一宿没睡好。

    他不懂什么呢?他真的不是傻子,有什么事情,阿眠不能告诉他呢?

    他没有等到阿眠的解释,一日清晨,他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被送到了山下。

    阿眠不见了。朝暮疯了一样往山上找回去,他在山里转了好多好多天,再也找不到那间他们住了许多日子的破败小木屋。

    阿眠不要他了。

    朝暮失魂落魄地回了村里。日复一日在村里游荡,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终日在村子里寻寻觅觅,逢人遍问。

    有没有看见我的阿眠?

    白衣服,长头发,别一只翠色玉簪,鬓角有朵玉兰。

    人人都说他疯得更厉害了。

    竟然敢觊觎神明!简直胆大包天!

    可他是个傻子,村里人拿他毫无办法,久了便不再搭理他。

    朝暮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夜深时刻,他有想着,如果他一开始就是傻子便好了,这样也不会知道什么是生死,什么是分离。

    他不惧怕生死,可他惧怕分离。

    不惧怕的没有等到,害惧怕的却在他最幸福的时候悄然来临。

    浑浑噩噩过了好些日子,直到那一天。

    村里人打开了祠堂,抬出了供奉在里面的神像。

    白袍拖地,长发及腰,别一只翠色的玉簪,鬓角是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玉兰花。

    朝暮在那一刻如遭雷劈。

    他冲上前,拉住其中一人,顾不上那人对他破口大骂。

    “那是谁?那是什么?”

    没有人搭理他。然而从众人小心翼翼的神色当中,朝暮已经知道了。

    他的阿眠,就是巫蛊村世代供奉的神灵。

    他四处去打听,祭神日那天阿眠是否会出现。

    却被人大声嘲笑,“做什么梦呢?神是想见就能见的?不仅傻,还是个疯子!”

    朝暮怅然地看着忙碌的人群。原来神是不会轻易出现的,也就是说,阿眠不会再出现了。

    他以后能见到的,就只是一座神像罢了?

    朝暮不甘心。可是他毫无办法,他根本找不到阿眠,甚至一旦祭神结束,他连神像都再没有资格接近了。

    他穿着破烂的红袍,静静地站在山顶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祭坛中央的那座神像上。

    似乎要把它就这样镌刻进自己心底。

    很快祭祀日到了,朝暮跟着村民,去见他的阿眠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