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泽明白,也不明白,如果不让他成为雷明的配偶,那么收养他这番功夫不是白费了吗?

    “我…”少年试图说些什么,却被奥维尔暴躁地打断:“你不要保证,也不要发誓!都是放屁!这些东西只会伤他的心!”

    他仿佛极有经验,仿佛已经听过无数种最后消弭在空气里的狗屁一般疲惫不堪:“你不要哄他,不要骗他…万一没骗好,一辈子没完的时候被拆穿了,他那么傻,不知道你以前是骗他的…会伤心的。”

    菲奥泽错愕地看着奥维尔突然泪流满面,但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哭,仍面无表情地警告他:“雌虫伤心狠了,会死的。”

    少年不知他从哪里总结出来的结论,但他好像十分笃信自己的观点:“你不要把他当成可以随便玩弄的东西,不要把他当成护卫,或者生蛋的工具,他和你一样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有自己喜欢的事情,他和你一样是虫,没什么区别…”

    “我,我知道…”菲奥泽小心地应道,这不就是他这么多年不断跟他强调的吗?

    “你不知道。”

    但奥维尔仍在否定他,菲奥泽算看出来了,自己的养父是在发某种癔症…但怎么可能呢?

    虽然不是s级,但奥维尔大公已经是a级巅峰的雄虫了,又正值壮年,哪哪都不像会神经失常的虫。

    “你不知道!”他说到后面都有些气急败坏了:

    “你如果知道你就不会…”

    他高亢的声音骤然哑住,如梦初醒一样看着地上的菲奥泽:“就不会…那么做了。”

    他颓然倒回床上。

    年少的菲奥泽并不需要他传授自己摸索十年才摸索出来的真理,他突然笑出来,挥了挥手让他出去:“我会安排好雷明的…你不用操心了。”

    是夜,为了找不回家的堂洛斯,木凌主动找上门来,但雷明却没有见王虫的兴奋,他家里乌云密布,任堂洛斯怎么逗趣也开心不起来。

    奥维尔在床上接待的王虫,木凌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也说不出更多责难的话,但奥维尔突然说:“我还是觉得他没死。”

    “…”

    “不然该怎么解释呢,我们的…”

    木凌打断他的痴话:“你是说,你们的精神链接还在。”

    “对…可能他连堂洛斯都骗过了,他只是…”

    “你觉得他如果活着会十年不看自己的孩子一眼?”木凌叹了口气,究竟是雷德心太硬还是这家伙把他想的太心狠?

    奥维尔不说话了。

    “你给他做过一枚戒指。”木凌看着他布满青筋的手背说道,奥维尔瞳孔剧震,下意识掩住无名指上的戒指:“不…不是…不可能…”

    “听说那上面有他的血和你的精神标记。”木凌低声道:“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和堂洛斯这两天要去给他敛尸。”

    奥维尔却像僵尸一样,缓缓扭动颈骨把脑袋摆向木凌,痴痴愣愣地重复他的话:“敛尸?”

    木凌站起来:“你要一起去吗?”

    他久久没有回答,就在木凌以为这是拒绝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一个从嗓子眼里爬出来的细弱声音:“带我去…”

    ……

    他们带他去了堂洛斯当年离开的战场,那里似乎被哪个家族买下来正在动工翻新,万幸工程才开始,又因为王虫莅临停住。

    所有媒体都盯着王虫在帝国的一举一动,他们远远看着那片工地。

    堂洛斯眼前一阵发黑,推土机翻出泥土中无数残尸,坚硬的履带碾过之处净是破碎的白骨,他大声喝止所有施工的雌虫:“你们没看到这里…”

    这里是个乱葬岗,哪怕最低级的e级也能看出来,但他们不知道这只高级雌虫为什么愤怒,明明都是些没有虫要的骨头,虫核早被抚育所阻止挖走,要么就被鸟兽叼走,这里的东西没有丝毫价值,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们的茫然让堂洛斯说不出话,无能为力的沮丧充斥在四肢百骸间,但手突然被握住,是木凌,他说:“没事的,我们慢慢找,一根一根拼起来…”

    他说不出会找到这样的谎言,堂洛斯下车后看一眼就能明白,雷德已经尸骨无存。

    可也有不信的虫——奥维尔行尸走肉一样从他们身边路过,甚至挣开了雷明的手,幼小的雌虫恐惧不安,不知道该追上雄父还是在原地呆着,他从未见过这么多尸体这么多骨头。

    这里阴气很重,风比别处更冷,雷明搓着双臂,还是决定跟上奥维尔,却被菲奥泽拦住了,他困惑地看这只雄虫。

    “雷明少爷,这件事雄父他单独做会更好。”

    “可是…”雷明皱起眉,雄父说带他来找雌父的啊…

    木凌将年幼的雌虫抱起,骤然和王虫如此接近让雷明脸红了一阵,但他很快被木凌递给菲奥泽:“带他去吃点东西,喝点什么暖和的。”

    雷明挣扎起来:“我不,我也是来找雌父的…”

    “雷明,听话。”木凌沉静的双眼对上他:“等你雄父找到你雌父就让你回来。”

    年幼的雌虫在王虫面前妥协了,这是理所当然的。

    奥维尔不担心雷明,他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这片乱七八糟的坟地——或许叫坟地并不合适,任风沙自然掩埋,雨雪随意侵蚀,万物肆意生长的地方没有任何祭奠意味。

    死去的雌虫不需要祭奠,会痛的只有活着的虫。

    奥维尔看着漫无边际的荒地,上面长满了白森森的骨头,感到不可思议,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多随便死掉的雌虫,他们死了,留下的只有叛逃者的凶名,至于其他的,无虫关心。

    原本施工的雌虫见他面色白的可怕,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得罪了这只高贵的雄虫,却不敢问,只纷纷低下头颅等待责罚。

    但他们没有等到臆想中的惩罚,奥维尔推开他们,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呢喃:“怎么会有这么多…”

    接引他的雌虫以为这是个问题,殷勤地回答道:

    “十几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大战…就是堂洛斯上将参与的那场,高级雌虫的战斗都是这样的,场面很大,伤亡也很惨烈…”

    奥维尔偏头看他,那双眼睛好像在渗血,吓得他狠狠抖了一下,好在那双眼睛很快就移开了。

    奥维尔不知道要怎么找,像堂洛斯那样地毯式搜寻吗?

    他原本以为自己一定认得出的,就算没了皮肤和血肉,光凭骨骼的形状他也不会认错自己的雌虫…

    可面前浩浩荡荡错乱摆置的尸骨彻底击碎他的信念…

    我爱他啊。

    爱能帮我找到他吗?

    奥维尔被脚下的骨头绊倒,狠狠摔在地上,再抬起头,从土里支棱出来的断骨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馈赠,参差的断面指向天空,似乎还在延续濒死的哀嚎。

    这是他的雷德吗?奥维尔愣愣地看着这根骨头。

    “顺着你和…的精神链接,可能不是全尸,但起码还有一部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木凌蹲在他身边,看上去好像想扶他一把。

    “你觉得我找不到他?”奥维尔红着眼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龇出一口森白的牙,然后扎进无边无际的骨头堆。

    不是觉得,是事实。木凌看着他蹒跚的背影,终究没有忍心提醒他,他和这里已经隔了十年。

    他朝堂洛斯走去。

    远处媒体看着两只高贵的雄虫在尸山里漫步,破天荒地统一了沉默的策略,他们从未拍摄过这样的战场,这也是帝国不许的,何况从来只有正面的风光霁月会深受欢迎,谁也不愿意看背面的白骨如山。

    有虫想起那年被挤在新闻一角的小段文字,说追捕堂洛斯的一千三百只雌虫全部阵亡,一千三百具白骨烂在泥里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那更远的地方,死掉亿万只雌虫的陌生土地又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奥维尔循着纤细的精神锁链找了很久,泥土、草屑还有积水弄脏了他的鞋子和衣服,他用双手刨土,生怕尖锐的铁器再对土里的残骸造成伤害——那也许是他的雷德呢?

    可又有什么用?

    他表情麻木,只是重复机械的劳动,脑子里消失了自己是一只尊贵雄虫的念头,只有一个冷漠的声音反复说道:又有什么用呢?

    难不成你的体温还能温暖冷了十年的骨头?温柔和亲吻对一只死去的雌虫有什么意义?他活着的时候你在干嘛?他离开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最后对他说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相信一只雄虫会有真心呢?”

    温热的液体融化黏在脸上的泥点,奥维尔看着自己满手的污泥,可怕的荒诞占领了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继续找下去又成了另一种本能。

    和争名夺利繁衍生息一样的本能,就像这十一年日复一日的等待,毫无意义的坚持,没有虫能理解的希望…那种关乎爱的本能,在失去的恐惧与漫久的思念中缓缓苏醒过来。

    他爱他啊,可没有虫相信,哪怕是开始的他,也不会相信。

    奥维尔的泪水静静地流着,忽然,视线里出现一截指骨,和他指上如出一辙的银戒挂在上面。

    他瞬间明白那就是支撑他等过十年的东西,奥维尔跪在地上把它捡了起来。

    他得到了最后的审判。

    他的等待结束了,一并结束的还有他赋予自己的伟大使命。

    他不是王虫,没有解放全世界的宏伟愿望,唯一想做的不过是在这个可怕的世界里造一片绿洲,让他深爱的虫有一片安宁的栖息地。

    明明不该是这里,但结果只有这里。

    他呛出一个笑音,把指骨和戒指一并攥在手心,深深弓起腰伏在地上,止不住的泪水淌到地上

    爱也好恨也好,一切都结束了。

    连同他这可笑又滑稽的一生,一并结束了。

    奥维尔突然吃吃地笑起来,说不出是恨还是怨的情绪浮上心头:虫子为什么会深爱彼此呢…如果只是无知无觉的生命,他们现在会不会幸福地在一起。

    “他找到了?”堂洛斯红着眼睛想冲过去,却被木凌抱住,他在他怀里挣扎,木凌抱得更紧:“只能找到一部分,不过去了啊…不过去了。”

    挣扎无果,堂洛斯泄掉所有力气,声音像在哭:

    “我恨他…”

    “我知道。”木凌擦掉他脸上的污渍,堂洛斯呜咽着:“可是我知道老师最后原谅他了。”

    木凌深吸一口气,呼出来时扯了扯嘴角,说:“是嘛…”

    他用额头抵着他的,忐忑地问道:

    “你会恨我吗,当时?”在知道他骗他的时候。

    堂洛斯愣了愣,含泪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上去咬住他的唇,放开的时候哭着笑了:“当时我想,哪怕你是骗我的,也是因为我心甘情愿。”

    他知道老师也是,在他们决定爱的时候就已然做好遍体鳞伤的准备。

    可老师比他不幸。

    木凌心里一阵酸楚,他把堂洛斯的头压在怀里,哑声说道:“心甘情愿……其实要从一具躯壳里长出心来很不容易。”

    天生开窍者少有,人也好虫也好,其实大多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极惨烈的变故才行。

    “我比他幸运。”木凌吻住他的虫。

    第69章

    “奥维尔病了。”木凌带回来这个消息, 他捡起堂洛斯面前的一叠宣传册,这都是服装公司毛遂自荐,堂洛斯听了他的话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又不会去探病。”

    他拿起另一堆宣传册翻看, 这些天木凌往奥维尔庄园跑, 他就看礼服场地和司仪, 婚礼的事几乎他一只虫在负责, 木凌知道他辛苦, 奥维尔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