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司仪敢主持我们的婚礼。”堂洛斯霸占了整条沙发,木凌就把他抱在怀里硬生生挤出一只虫的位置。堂洛斯重心不稳, 没好气地抬头瞪他,突然眉心一暖, 木凌的唇离开后就问:“你跟你们校长谈的怎么样?”

    “他本来也不愿意…”堂洛斯把册子扔回桌上, 一脸不逊:“我就告诉他这是表态站队了,不是我们就是虫皇, 没有中间立场。”

    “所以呢?”

    堂洛斯白眼对他:“还能有什么所以,他选我们。”

    木凌笑了一声:“他选了你。”

    堂洛斯嗯了一下, 犹豫一会,别扭地问:“那么…你在那里…”

    “谈了一些事情,他要给我们送一份大礼。”

    堂洛斯等半天也没等到他讲这份大礼是什么, 不由奇怪地看过去,就看见他玩味的笑脸, 一时恼羞成怒,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木凌不疼不痒,反倒挠了挠他的舌头,笑道:“他要把整个奥维尔家送给你。”堂洛斯愣得松开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问:“什么?”

    “整个奥维尔家。”正确来说,是送给匪邦。

    那晚虫皇宣布他俩婚讯的时候奥维尔也是见证者之一,他或许比木凌更了解这位陛下的歹毒,但两只虫在一起推算很久也没算出他这回要出什么招。

    他们改了婚礼地点,改了婚礼主持,改了虫皇原计划里的所有一切,但对方都好脾气地同意了,似乎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他不是打算真心实意祝福你和堂洛斯永远在一起的话,那必定是有底牌没有暴露。”

    那时奥维尔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眼底青黑,整只虫看着半截身子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像根快烧到底座的蜡烛,执拗地摇曳豆点一样灯火,这点微末的光于黑暗的意义不大,但木凌没有安慰他好好休息,坐在一旁任他说。

    要虫皇洗心革面,除非投胎重来一次,否则他们不抱希望,奥维尔想出这个招,说不仅要送,还要当着全国的面送,有奥维尔家的正面支持,虫皇要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

    听木凌说完堂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他能做主的吗?”

    奥维尔家是三公之一,从财富来说,可以位居三公之首,他这一送几乎是把三分之一的帝国送给他们了。

    “我也问了他,他说他准备好了。”而且重点不是他能不能送,重点是他们要怎么接。

    “有什么附加条件吗?”堂洛斯暗忖这比他们办婚礼更费事,而且奥维尔家的虫是否也愿意跟着一起站到他们这边,如果不愿意,那还要帮忙解决他们的内讧吗?这不是居心叵测给他们找事?

    “…他没说,而且我觉得…他活不久了。”木凌能理解堂洛斯对那虫的芥蒂,但也不必怀疑他的真心实意,这十年奥维尔做过不少事情,眼下心已经死了,在身体死亡之前把事情了结倒也符合他的初衷。

    “所以呢,他要把雷明留下?”堂洛斯冷笑,死倒是潇洒,可为孩子考虑过吗?

    “而且他奥维尔家那么多虫,不服的虫该怎么办?”

    “他说他会在我们婚礼之前解决干净。”木凌有些无奈:“如果有漏网之鱼…杀了也就杀了。”

    “你接受了?”堂洛斯仰头看他,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不能不接受。”

    “他要死你也不说一声?”堂洛斯挑起眉。

    “我能说什么,劝他生活还有希望,为了雷明继续活下去…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何必我说…”语言何其苍白,这只雄虫十年里的哪天不是在咬牙苦熬,现在连熬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他又能怎么办?

    堂洛斯也知道,可还是窝火地坐到一旁,闷闷不语地继续看册子,木凌默了默,把他拉回怀里:“我知道你生气。”

    “我有什么生气的…”堂洛斯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爱死就死,本来就不该活的家伙偏偏活到了现在,雷明这么…他就不管不顾了,一如既往地自私,什么事都…”

    “好了…”木凌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我们会照顾好雷明的。”

    堂洛斯霍地看向他:“你就这么接受他的决定了?”就这么站到他那边了?

    木凌看着他眼角的血丝,蓦地怔然:“你是在生我的气。”

    堂洛斯闭了闭眼:“没有。”

    “有。”木凌掰过他的头让他睁眼:“你觉得我和他是一伙的。”

    “没有…”堂洛斯的声音低下去,他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就是忍不住…

    “我是一只雄虫。”

    听见木凌这么说,堂洛斯猛地睁眼,声音发紧:“你和他们不一样。”

    木凌莞尔一笑:“是啊,总有一些不一样的雄虫存在…可我能理解他们。”

    他看着自己紧张的雌虫,其实他们都一样,担心帝国的环境会影响他们的关系,木凌深叹了口气:“我也有过一个老师…在我还是个人类的时候。”

    堂洛斯懵懵地眨眼:“你说在匪邦?”

    木凌抵住他的额头:“不是,是上辈子的事了…”他让他闭眼,然后把前世的记忆分享给他。

    堂洛斯懵了很久,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不住才说:“这种事…就,就…就这么告诉我了?”

    木凌笑了下:“如果你要把送到实验室的话…”

    “不许胡说!”堂洛斯格外紧张,这种事万一真被知道的话,尤其是万一被虫皇知道的话,那就完了。

    “要是连你也不能坦诚,那我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

    堂洛斯咬了咬下唇:“我是怕万一我被读了记忆…”

    “那一定是我死了,否则谁敢。”木凌眼神转冷,堂洛斯眼里的凝重松融,低声嘟囔着:“不要乱说话。”

    “…说回我的老师…”木凌揉了揉雌虫的头发,这虫到帝国以后真就整天提心吊胆的,本就不是擅长操心的虫,想这么多不知道会不会秃头。

    堂洛斯聚精会神地看他,问说:

    “是临死前逼你发毒誓的那个。”时间有限,记忆分享也只浏览了个大概,更多细节只能通过精神融合探查。

    “是…后来想起来,其实老师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木凌正色道:“我说自己很幸运不是自谦,早慧是侥幸,生在帝王家是侥幸,有这样的心性想做这样的事情,还真有可能做成,这些都是幸运…不是所有人,所有虫都像我这样幸运的。”

    堂洛斯沉默了很久:“你觉得奥维尔很不幸。”

    “…是。”

    “大多数雄虫也很不幸。”

    “…对。”

    堂洛斯不说话了,木凌继续道:“但错了就是错了,承担自己的错误,付出应有的代价,你不必去原谅他,但也不必一直怨恨他。”

    “我怕怨恨在你心里占据太多位置…他们不值得。”

    “我知道。”

    他的雌虫一直很聪明,木凌叹息着,在帝国的虫十有八九就变成了帝国的虫,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智慧生物在社会中都只能负有限的责任,我们都在践行自己的善恶观念,活着一生最恐怖的事情之一莫过于,做了半辈子原以为对的事情结果被证明全是错的,还全是无可弥补的错误。

    “不想这些了,我们来看看婚礼。”木凌拉过沉思的雌虫一起看宣传册:“下午一起试衣服,你想穿什么颜色的。”

    “都行。”堂洛斯心不在焉地说道。

    “我觉得你穿红色的很好看。”

    “那就红色。”

    “什么红,正红还是明红…加点金色?”木凌眼珠子一挪,发现他神思不在这,不由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认真点,这可是我们的婚礼。”

    “你不说要搞巡回演出吗?”堂洛斯白了一眼:“我觉得还是先紧着安保护卫工作来。”

    “他还能率大军攻打我们不成?”安保工作安排木凌也看了,那阵仗星际远航都绰绰有余了,虫皇长脑子就不会那么干。

    没准呢——堂洛斯哼了一声,虫皇头骨里生的什么玩意儿他可不知道。

    其实工作他们都已经做的七七八八了,现在纯属杞虫忧天,不管是木凌还是堂洛斯,神经都拧的太紧,木凌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把桌上的宣传册一捆一扔,拉起他的虫往卧室走——堂洛斯愣了:“干嘛呀。”

    “出去走走,散心。”

    不管是奥维尔的事还是虫皇的事情都太糟心了,明明那么喜庆的一件事,非得被弄得跟决一死战一样,堂洛斯任他拉,嘴上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可没有心情不好。”

    “是是是,我心情不好。”木凌应道。

    “而且讨厌那家伙和心情好不好没关系。”

    “…你敢喜欢他试试看。”

    木凌嗤笑一声把他按在书桌前,找了面镜子摆上去,堂洛斯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忙前忙后的木凌,忍不住问:“不是说出去吗?”

    “是啊。”木凌的声音从衣柜那边传来:“换身行头,再装扮一下…”他抡出脑袋看他:“我们谁也不带。”

    堂洛斯眨眨眼:“你是说…就我们俩?”

    “约会。”木凌挑起唇捎,撂下两个字又埋头衣柜,从中抄出两件普普通通的t恤扔给堂洛斯,堂洛斯接住后忍不住摇头:“不行…你那张脸太招摇了。”

    “你的不也是,所以我们要改一下。”木凌把两条长裤挂在胳膊上走过来,堂洛斯来劲了:“就是以前你的伪装吗,怎么办到的?你要教我。”

    木凌看着他那么兴奋不忍心泼冷水,沉吟片刻:

    “要靠精神力——我把诀窍告诉你,你自己先试试?”

    这一试就试出问题来了。

    时间走到下午,婚庆礼服公司的虫如约而至,他们进到屋内,发现会客厅没虫,纳闷地等了一阵,听见卧室那边传来声音

    “不是,要调整细节,你这整个五官都扭曲了。”这声音在憋火。

    “还不够细节?”这声音濒临抓狂。

    “你可以去扮演无脸虫了,这跟贴上去的有什么区别…风吹吹就能把你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给刮走。”憋火的声音趋于无奈,另一头呼哧呼哧喘气,满满的不信:“我的伪装明明非常完美。”

    “从隐瞒身份的角度来说,是的,但你一出门,我担心帝国会出动警卫队来逮捕你。”

    门口的虫好奇了,忍不住凑的更近,这声音就是他们要找的主角,王虫和他的雌君,他们在干嘛?

    “门口谁?”

    里面的虫霍一下打开门,和门外的虫打了个正脸,一息后屋内爆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啊啊啊啊啊!鬼啊”

    好在王虫从“鬼虫”背后钻出来镇压了几分惊悚感,木凌好笑地看着满地爬的亚雌:“出了点意外,你们在客厅等等。”

    “这,这是,这是…”

    服装公司的亚雌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看到的虫,他那张大白脸上像用油墨画了蹩脚的五官,勉强辨得出形,但也只是暂时,油墨的边缘还在融化,像泡了水不断伸出触须往四面八方漫延,乍一眼下来就让他们在□□里通体生寒。

    木凌微笑着遮住那张失败的脸:

    “没事,这张脸失败了,很快就好。”

    “这是,这是…堂洛斯上将?”

    他们惊恐地看着木凌,不是说王虫和他的雌虫恩爱非常吗?上将虽然叛国,但罪不至毁容啊!而且他对着这张脸该怎么下得去手?

    这脸穿什么衣服都没法救了,可婚礼是全帝国直播的啊,他们是不是忘记声明,自己是正规婚庆公司,绝不不提供冥婚服务的。

    堂洛斯被捂得发闷,张嘴在木凌掌心舔了一下,地上的亚雌看着白的渗虫的脸上渗出一条猩红的舌头,舌头的所有者用堂洛斯上将的声音奇怪地说道:“我觉得还好啊,至于么,亚雌也太胆小了吧。”

    所以…真的是那只雌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