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辞点了点头,想起他在牢中曾说自己认识一个逐赦大典胜出之人,还说那人如今十分风光,看来说的也就是这女子了。

    此时他们这艘船也已近岸,船头一转靠在了石台边,守卫将木板搭上船舷向外斜下,却不是通向那石台,而是通往石台旁边。

    众人低头顺着木板看去,便见下方是一座圆形的低矮木台,只高出水面几寸,与一旁石台离得很近却并不相连,有桥直通洲岸,周围是一圈两尺高的围栏,似乎是专为临时看管囚犯所建。

    木板架好后,守卫引着众犯人下到那木台之上,洛寒心则推着钟离不复到了船头,从那里直接登上了设有席位的石台。

    “哦哟,钟师弟来了。”纪失言笑盈盈抬了抬扇子。

    洛寒心翻了个白眼纠正道:“钟离,是钟离!这都多少年了,纪师兄怎么还能叫错?”

    “啊——对对对,”纪失言假模假样地用扇子敲了敲脑袋,“瞧我这记性。”

    洛寒心嫌弃地撇了撇嘴,随即敛了神色,转向弥桑妖月郑重行礼道:“师姐。”

    他们四人中洛寒心最小,而其他三人本是同岁,但因弥桑妖月当年抵达秘境最早,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几人共同的师姐。

    弥桑妖月出自西域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虽在秘境长大,但因其姓氏特殊,身份一早就已明朗,秘境弟子大多对她十分敬畏。且她自小稳重干练,对师弟师妹们管教颇为严厉,洛寒心在她面前总是极为乖巧。

    此时洛寒心一声“师姐”唤出,却不料弥桑妖月压根就没理会他,目光在他和钟离不复身上来回扫了一遭,随后漠然地别过了脸去。

    洛寒心有些尴尬,但他其实也早已习惯了弥桑妖月的这种态度,虽然不知为何,但似乎自从离开秘境每回见师姐都是这般情形。

    “哟,这弥桑宫主好像不大待见她这俩师弟啊?”一囚犯低声笑道。

    他们所在的圆台就在石台旁边,自然能将上头四人的一言一行看个分明,从方才起众人便是屏息凝视着台上,此时见弥桑妖月这副态度都不免有些意外。

    另一囚犯道:“嗐,说是说同门师姐弟,谁知道私下里有没有过节?说不定互相都看不顺眼呢!”

    鹿辞在他们身边听得分明,心中也是颇为无奈。

    当年秘境中女弟子本就不多,再加上弥桑妖月容貌才智乃至家世都出类拔萃,同门师兄中对她有意者从来不在少数。可她偏偏对那些追求倾慕都视而不见,反而对从未向她示好过的钟离不复青眼有加。

    奈何钟离不复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不仅对她的种种暗示毫无回应,且还屡屡将她所赠之物转送旁人,而这“旁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共同的师弟洛寒心。

    简而言之,他们三人间差不多就是个“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关系,这在秘境中本也不算秘密,然而洛寒心这个粗枝大叶的却一直对此一无所知,以至于到现在他还不明白为何师姐每次见到他二人都是这般态度。

    纪失言自然也知道缘由,可他这人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此刻见这情形也不言语,乐呵呵地摇着扇子在旁围观好戏。

    钟离不复神色如旧,仿佛丝毫未察觉到弥桑妖月这堪称刻薄的态度,看向那空座旁的两名白衣女子问道:“他人呢?”

    左侧女子恭敬回话:“宫主随后就到。”

    洛寒心奇怪地看了看那艘鹿头船:“他不在船上?”

    那女子颔首道:“是。”

    纪失言见期待的好戏并未上演,颇有几分失望,随即憨笑招呼道:“来来来,二位师弟先坐,咱们也有三年未见了吧?喝喝茶聊聊天嘛,他们宫主说不定是路上遇到什么……”

    “闭嘴!”弥桑妖月猛一转头将其打断。

    洛寒心突然笑了起来,附和道:“对对对师兄你可快闭嘴吧,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怕他就来不了了。”

    圆台上众犯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明所以,鹿辞却是忍俊不禁地弯起了嘴角。

    纪失言当年在秘境时便是出了名的乌鸦嘴,但凡开口必然好的不灵坏的灵。

    有次弥桑妖月照着绣本学刺绣,挑了个泛舟湖上的花样,费了一个多月才好不容易绣出个竹筏。

    纪失言偶然看见,啧啧称奇道:“哟!这捆柴禾绣得真好,一看就很经烧。”

    结果当晚弥桑妖月房中烛台倾倒,将那两尺见方的绣布烧得只剩巴掌大小,气得她连夜冲进纪失言房中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台上,纪失言浑不在意地一笑,似乎还有些得意:“啧,这可怪不得我,谁让师父他老人家给我起这名字呢?失言失言,我这正叫人如其名么不是?”

    鹿辞闻言不由苦笑,心说这话倒真是不假,托师父当初赐名“长辞”的福,自己可不真就与世长辞了?

    “快看!”身旁忽地一声惊呼。

    众人转头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远处空中有一形似马车之物正向此地飞来。

    那物行速极快,不消片刻便已身形尽显——那是三头灵鹿牵拉的一架白舆,轻纱为帐,玉骨为轮,鹿颈上传出的悦耳铃音伴其左右,仿若自仙界而来。

    岸边船上的各宫弟子争相挤到船舷边,所有人目不转睛看着那鹿舆自空中盘旋而下,缓缓落于石台之上,皆是屏息凝视,连呼吸都险些凝滞。

    三头灵鹿皆是雪白晶莹,身有淡蓝梅花点缀,头顶蓝角散发出微微荧光,踏上石台后优雅缓步而行,及至中央才款款伫足。

    先前立于空席两侧的白衣女子齐齐上前,对着鹿舆拱手行礼道:“宫主!”

    第9章 天师无昼

    舆前轻纱掀起,姬无昼身披鹤羽长袍,手持万铃法杖迈步而出,银发披于肩后,浅色双眸漫不经心往对面木台扫了一眼,随后便转身缓步而下,目不斜视地朝自己那方坐席走去。

    远处蛇头船上的红衣少女纷纷交头接耳面色绯红,牛头船上的弟子皆是面露艳羡,而鹿头船上的众人则是个个扬眉吐气颇为得意。

    石台上,那两名白衣女子起身将鹿舆牵往台侧,木台上的囚犯们纷纷回过神来低声赞叹,言语中满是羡妒,而鹿辞的目光仍旧紧紧盯在姬无昼身上,眼中错愕无以复加。

    若不是清楚地知道那人就是姬无昼,他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从前的姬无昼虽然发色与常人确有不同,但也绝非如今这般满头银丝,不仅如此,就连他的眸色也比从前浅淡了许多,就像是原本浓墨重彩的丹青被水晕淡了一般。

    为何会变成这样?鹿辞心中无比困惑。

    收回目光,他又忍不住看向那架正在被牵往台侧的鹿舆。

    灵鹿为马,鹤羽为衣。

    难怪先前洛寒心会说他穷奢极欲纸醉金迷,他这何止是奢侈?

    ——那灵鹿灵鹤皆是从前秘境中的珍禽异兽,在秘境变故之时几近灭绝,即便还有幸存恐怕也屈指可数。而他如今以灵鹿为马也就罢了,竟还以鹤羽制长袍,这般张扬做派是生怕别人不相信秘境是他所灭吗?

    钟离不复几人早已习惯了姬无昼如此行事,并未有太大反应,弥桑妖月端起茶盏自顾自喝起了茶,纪失言则是乐呵呵道:“师弟这灵鹿养得可真好,费了不少灵气吧?”

    姬无昼掀袍落座,轻飘飘道:“不多,反正有得是。”

    纪失言噎了一噎,随即不以为意地笑道:“那倒也是,如今这天下灵气最多的地方恐怕也就是你那渡梦仙宫了。”

    洛寒心在旁听得直翻白眼,钟离不复则是沉稳道:“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说着,他抬头与洛寒心对视一眼,洛寒心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台侧,对底下一众囚犯宣布道:“这次的规则很简单——秘境里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卷轴,找到它,带出来,即为获胜。”

    圆台之上顿时哗然一片,囚犯们纷纷看向如同森林般的秘境低声抱怨——这秘境里几乎到处都是树,要找到指定的那棵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洛寒心对此早有预料,也不理他们的嘈杂,继续道:“那棵树非比寻常,只要你们到了附近,一眼就能看出它鹤立鸡群。”

    说完这话,洛寒心深深看了鹿辞一眼,鹿辞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要论对秘境的了解,这里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而要说“非比寻常”的树,秘境里也不会再有任何一棵比他知道的那棵更为特殊了。

    众囚犯听到这提示后皆是稍稍安分了些许,而江鹤却仍旧盯着秘境出神。

    先前钟离不复以藏灵秘境舆图为筹码与他交易,他还以为那舆图会是制胜的关键,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舆图是画着树林不假,却根本没标注出任何一棵所谓“特别”的树。

    真是打得一手无本万利的好算盘。

    江鹤心中冷笑。

    洛寒心抬手下令圆台上的守卫解开众囚犯的手链脚链,随即示意他们可以出发,囚犯们顿时争先恐后涌上木桥,唯恐慢人一步失了先机。

    鹿辞被他们冲挤着带向木桥,江鹤却在身后将他一把拉住:“跑得快有个屁用,让他们赶着去死好了。”

    他的声音丝毫也未收敛,惹得最后几个跑过他们的人纷纷转头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

    鹿辞本就不打算争挤,被他这么一拽刚好从人群中脱出,也乐得省了力气,便与他一同缀在末尾徐徐而行。

    前方众人眨眼间便都已跑进雾林没了踪影,鹿辞二人走过木桥,刚刚踏上洲岸边缘,忽听侧后方传来冷冷一声:“站住。”

    二人转头看去,便见刚说完话的姬无昼已是从座上起身,绕过案几径直朝台下走来。

    台上其余四人具是一怔,弥桑妖月和纪失言此时才注意到了鹿辞身上的衣服与旁人不同,眼中不由露出几分疑惑,钟离不复微微蹙眉,洛寒心则是紧张地攥了攥拳。

    姬无昼不紧不慢地下台行至二人面前站定,先是满含审视地将鹿辞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忽地抬手屈指挑起他的下巴,饶有兴趣道:“你也是犯人?”

    鹿辞呼吸一滞,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但等他在那双浅眸中看清自己的倒影时,却又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那是“宋钟”的倒影,不是我。

    想着,鹿辞喉结一滚镇定答道:“是。”

    此时他的腮边还残留着些许前几日那刀疤脸身死时溅上的血渍,姬无昼的目光很快落在其上,挪动拇指从那处轻轻抹过,态度不明道:“受伤了?”

    鹿辞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为何会有此问,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道:“是别人的血。”

    姬无昼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随即目光往下一扫,忽而弯唇笑道:“这身衣服不错,与你相配得很。”

    台上纪失言不由扶额,心说师弟的风流还真是不分场合。弥桑妖月嫌弃地别过了头去,只觉不忍直视。洛寒心则是放下了心来抿嘴偷笑,心说早知道就不用让师弟来参加什么逐赦大典了,美人计恐怕也能奏效。

    众人各有所想,唯有钟离不复还记挂着正事,替鹿辞解释道:“他先前受过刑,囚服太过残破,又一时没找到新的,寒心就随手拿了件衣服给他。”

    鹿辞心中暗道不妙,钟离不复这番说辞本就牵强,且还和他先前告诉江鹤的说法完全不同,也不知那小子会不会多心。

    然而,姬无昼似乎根本就没在意钟离不复说了什么,仍旧似笑非笑地盯着鹿辞,忽然另一手中法杖向前一倾将江鹤拨到一旁,倾身凑到鹿辞耳边含笑轻语了一句。

    台上的弥桑妖月再也无法坐视不理,起身道:“姬无昼!”

    姬无昼懒散回头一挑眉,弥桑妖月道:“这可是逐赦大典!你与犯人私下交谈,莫不是想泄题?!”

    姬无昼满不在乎反问道:“是又如何?”

    弥桑妖月气结,纪失言连忙起身上前打圆场道:“哎哎哎——师姐别生气嘛,依我看是你多虑了,无昼他怎会那般不知分寸?”

    洛寒心嘴角一抽,心说师兄你莫不是在说反话?弥桑妖月也是斜睨了他一眼,眼中分明写着“他会知分寸?”

    姬无昼没再理会台上,转回头朝秘境抬了抬下巴:“去吧。”

    鹿辞眼含困惑地盯了他片刻,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秘境走去,江鹤也连忙不再耽搁,回身追上了他的脚步。

    第10章 画地为牢

    秘境最外围是一圈树林,此时在茂密树冠和迷雾的遮掩下显得有些阴暗。

    鹿辞步入林间,脑中仍在回忆方才姬无昼在他耳边的那句低语,却是怎么也想不通那话到底是何意。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觉身边寂静得有些诡异,回头看去,见江鹤正若无其事地四下打量,不由微微蹙眉心道怪哉。

    ——江鹤并不是个粗枝大叶之人,方才姬无昼单独对他耳语,就连弥桑妖月都怀疑那是在泄题,而江鹤向来求胜心切,更没理由不在意姬无昼说了什么,可他此时却全然没有要打听的意思,这着实让鹿辞有些捉摸不透。

    江鹤见他停下,奇怪道:“怎么了?”

    鹿辞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江鹤则继续仰头在周围树冠上搜寻,似乎是在找那卷轴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