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辞很清楚洛寒心所说的那棵树并不在这里,却也没有急着催促。

    在他看来,逐赦大典绝不会只是“找东西”这么简单,因为他记得洛寒心说过一句“经历过逐赦大典的人没有一个敢不洗心革面”,如果只是一场看谁找得快的比试,洗心革面又从何而来?

    所以,他几乎能够确定这过程中有着某种未知的凶险,这凶险或许来自其他对手,也或许就来自秘境本身。

    林中很静,静到别说鸟叫,就连一声虫鸣也没有,耳畔能听见的只有二人踏在枯枝落叶上的脚步声。

    江鹤仍在树冠上寻觅,而鹿辞则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环视着周围,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威胁。

    穿过外围的大片密林之后,树木渐渐变得稀疏,眼前视野愈发开阔,浓重迷雾中开始隐约显露不少石墙和瓦顶的轮廓。

    鹿辞的脚步不由逐渐放缓,心中微微泛起一股酸涩。

    此处便是从前秘境弟子居住之所,如今屋宇院落仍在,却已皆是破败不堪。

    院墙内外藤蔓盘绕,残砖碎瓦之上苔痕斑驳,随处可见的小丘周围曾用于曲水流觞的溪涧皆已干涸,徒留卵石还躺在渠底,缝隙间也已是杂草丛生。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清冷,清冷到仿佛记忆中的欢声笑语都只是南柯一梦。

    在抵达秘境之前,鹿辞一直对自己“死了十年”并无多少切身感受,毕竟他虽是在那白茫茫的“混沌”中待了许久,却并无日月更迭时间流逝之感。

    直至如今亲临秘境,亲眼目睹眼前颓败,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十年究竟是多么漫长的岁月,而岁月究竟能将一件本该熟悉的事物摧残得多么面目全非。

    就在这时,忽地一阵“簌簌”轻响从侧方传来,鹿辞和江鹤瞬间警觉,齐齐扭头看向不远处齐腰深的草丛,不料还未等二人看清情况,一抹寒光已自丛中直朝二人刺来!

    利剑在前,囚服在后,埋伏之人俨然正是囚犯之一!

    鹿辞和江鹤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一左一右朝旁闪开,利剑破空刺入二人当间,执剑之人一看不中,毫不迟疑地横剑往右朝鹿辞追扫而去!

    鹿辞连忙仰身避过剑锋,趁着剑势未止抬手握上那人手腕向下一个反拧,另一手拍上剑柄顶端狠狠往下一按,硬生生将剑锋钉入了地面!

    那人见势不妙慌忙就要撒手,但鹿辞哪会给他这个机会,攥着他的手腕往下猛地一压,拖着他的手掌从剑刃上抹过,刹那间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骇人伤口,血花飞溅!

    “啊——!”

    那人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尚未结束,脚踝又遭一击,正是江鹤蹲身横腿扫过,狠狠将他扫翻在地!

    手心剧痛不止,侧翻在地又险些被碎石硌断了臂膀,那人却是丝毫不露怯意,眸中凶光更胜先前,一个翻转就想起身再战,却不料刚刚翻至仰面朝天,还未来得及坐起就被鹿辞和江鹤一左一右踢并双腿,以膝撞腹压回地面牢牢摁住了双肩,紧接着便见二人屈指成扣,齐齐锁上了他的咽喉!

    这接连几招都在眨眼之间,可鹿辞和江鹤的动作却统一得犹如镜中倒影,以至于此时手扣咽喉的二人双双一怔,错愕地对望了一眼。

    江鹤诧异是因为鹿辞这一串招式竟是与他分毫不差,而鹿辞惊讶则是因为这一套连招名为“画地为牢”,乃是他当年在秘境所学!

    ——这江鹤究竟是何来路,怎会如此熟悉秘境招式?

    还是说……这十年师兄师姐履收门徒,早已将秘境绝学广传天下?

    鹿辞一不留神便多思了几分,然而江鹤却只愣神了一瞬就已收回视线,手下果决无比地狠狠一拧,“咔擦”一声掰断了那人颈骨!

    颈骨折断,那人自是当即气绝身亡,脑袋微微偏向一旁,凶光毕露的双眼犹自死不瞑目地瞪着。

    江鹤也不理会,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膝上灰尘,见鹿辞还盯着自己,稀奇道:“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留他活口?”

    鹿辞当然不是为了这个,但还不等他开口询问,江鹤已是随手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剑奇怪道:“欸,你说他这剑是哪来的?”

    所有囚犯皆是从悬镜台被统一押来,除了像毒蛛那种将兵器藏于口中的之外,断不可能有谁能带着明晃晃的刀剑上船。

    其实,鹿辞在看清那把剑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知道了它的来路,此时听江鹤这么一问,目光不由得转向了不远处的一间旧屋。

    江鹤也没比他慢上多少,略一思忖便已循着那人先前躲藏的草丛看向了离草丛不远的那间门扉半掩的屋子,脚下也不耽搁,立刻迈步朝着那边行去。

    鹿辞见他已经发现便也不多说,起身跟了上去,很快便听走进屋门的江鹤“哟呵?”一声,语气中满是意外和惊喜。

    鹿辞当然知道他是为何惊喜。

    ——那间屋子正是他从前在秘境的住处,里头除了寻常所用外还有不少稀罕之物,各种兵器更是齐全。

    跨过门槛,鹿辞掸眼一扫便已确认屋中大部分东西都还在,与自己当年身死时差别不大,而此时江鹤已经走到靠墙的长案边拿起了一双匕首,将它们抽出短鞘细细打量了一番,啧啧道:“好东西啊!”

    说罢,他毫不客气地将其中一把别进了腰间,另一把随手抛给了鹿辞:“喏,不谢。”

    鹿辞眼看着他拿自己的东西送自己还一副“我赏你的”模样,不免有些啼笑皆非,但却也没多说,从善如流地把匕首往腰侧一插,提醒道:“走吧。”

    此次逐赦大典的考题毕竟是找卷轴,而今他们已是耽误了不少时间,若再继续拖延下去胜负委实难料。

    江鹤自然也知此节,且目下手中有了武器更觉稳妥,二话不说便跟着鹿辞行出了屋去。

    此处屋宇鳞次,地形相比林中复杂许多,加之浓雾弥漫看不清远处,叫人根本无从知晓该往哪个方向寻找那棵树的下落。

    江鹤朝四下看了看,问道:“往哪边走?”

    鹿辞朝旁随意一指:“这边。”

    江鹤也不多问,跟着鹿辞就往那方向走去。

    经过几次转角岔路时,鹿辞都是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继续前进的道路,对于自己熟悉秘境这件事他并未打算遮掩,反而想借此试探试探江鹤的反应。

    江鹤没有问,一直没有。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鹿辞会对前进的方向如此笃定,只是一路紧跟他的脚步。

    鹿辞于是心下了然:先前江鹤没有打探姬无昼说了什么恐怕并不是因为他不好奇,而是因为他已经笃定姬无昼透露了那棵树的位置,所以他根本没有必要问,只要跟紧自己就好。

    思及此,鹿辞不由苦笑:虽然事实并不如江鹤所想,但他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鹿辞前往的方向是秘境的正中,那里和外围密林一样,同样也被郁树笼罩,仿佛两个碧色同心环将方才路过的居学之所环夹当间。

    只不过,正中密林的地势比外围和居所都要高出不少,轮廓又形似圆台,从前没有迷雾遮掩时从岸边看去会觉得它仿佛秘境所戴的一顶碧色冠冕。

    眼看着又入树林,江鹤连忙继续在周围树冠上寻找卷轴,却是越找越百思不得其解——这里所有树分明都长得几乎一个模样,哪里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出不同”的树?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座林子的正中,也即整个羲和洲的正中有一汪清池,清池中央长着一棵名为“春眠”的古树——此树岁逾千载,树冠庞大到足将整个池面遮掩其下,枝上无花无叶,而是生长着如棉絮般的团团纤丝。

    在鹿辞幼年的记忆里,那些纤丝原本是樱粉色,使得整个树冠从洲岸边远看像是镶嵌在那中央碧冠顶上的粉色绒珠。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纤丝的颜色逐渐淡为雪白,树冠也就仿佛变成了飘在秘境正中的一团白云。

    如今秘境被浓雾笼罩,从远处自然已是看不见春眠的树冠,但二人此刻入林已深,鹿辞知道不消片刻江鹤就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鹤立鸡群”。

    又走了一段后,前方树木渐稀,已是隐隐可见那处清池的边缘。

    那池名为“镜池”,据说曾是师门设下的思过之地,只是师父鹊近仙向来不拘小节,同门中也从未有谁犯过大错,所以“思过”之用几乎不曾派上过用场,倒是被幼年时的他们当成嬉戏之所居多。

    此时镜池之上的迷雾中,春眠硕大树冠的轮廓已经隐约显现了出来。

    鹿辞原本都做好了听见江鹤惊叹的准备,却不料抵达池边看清眼前场景时,先大吃一惊的反倒是他自己。

    ——镜池水面有三条从不同方向通往中央春眠的凸石小径,而此时三条小径周围……

    全是尸体。

    第11章 镜池春眠

    那些人身着囚服,正是与他们一同来到秘境的囚犯,其中一人定定站在落脚石上纹丝不动,余下众人则都横七竖八地漂浮在周围水面上,俨然都已是尸体。

    春眠的树杈上极为显眼地搁着一只金色卷轴,而站在石头上的那人却只低头站在那里,根本没有要上前去取的意思。

    这场景实在太过诡异,鹿辞和江鹤忍不住对视了一眼,根本无法理解眼前所见——若说水中尸体都是在接近卷轴的过程中因厮杀而死,那石头上的那人既然已经占得先机,为何不去取卷轴,却要呆立在那里驻足不前?

    思及此处,江鹤冲着池中喊道:“喂!”

    那人毫无反应。

    江鹤刚欲再喊,那人忽然直挺挺朝旁倒下,“噗通!”跌进池中溅起大片水花,而他却根本没有丝毫挣扎,仿佛只是一块不小心被推倒的石雕。

    江鹤张着嘴愣了片刻,不可思议道:“被我吓的?”

    鹿辞没有理他,沉默地看向春眠上的卷轴,心知这当中必有古怪,但逐赦大典的考题是取得卷轴带出秘境,而今卷轴近在眼前,无论如何也须得试上一试。

    犹豫片刻后,鹿辞终于还是迈步往最近的那条石径走去。

    “欸!你干嘛?”江鹤连忙跟上他,“你要过去?”

    鹿辞不答,径直走到池边,江鹤眼看着他要踏上石径,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喂,我可先说好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会救你!”

    鹿辞转头看了他一眼,心说你不落井下石我就谢天谢地了。随即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第一块石头。

    这镜池是他少时常来之处,春眠的树冠更是他捉迷藏时惯选的藏身之所,这几条石径他曾来回走过千百次,哪怕是闭着眼也能清楚地记得每块石头的位置。

    他直视着春眠稳步踏前,不去想周围满池尸体,告诉自己这里还是当初那块清幽宁静的乐土,而自己仍是当年那个要去树冠里躲藏的孩童。

    江鹤屏息凝神地盯着他的背影,等待着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的变故,然而左等右等不仅什么也没等来,反而眼睁睁看着鹿辞安然无恙地接近了对岸,心中顿时焦躁了起来。

    石径本就不长,鹿辞很快便迈过了最后一块垫脚石,稳稳踏上了池心土地。

    “靠!”江鹤连骂自己蠢货,连忙跨上石径往对面冲去。

    鹿辞头也不回地走向春眠,三两步行至树下,抬足点上树干借力轻巧一跃便已将卷轴够到手中,然而就在他收力落地之时,忽听身后江鹤道:“谁?”

    鹿辞立刻回头看去,便见江鹤已是跑过了大半石径,没两步就能上岸,但此刻的他却是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池中漂浮的一具尸体。

    鹿辞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那尸体一动不动并无异样,不由奇怪道:“怎么了?”

    江鹤没有说话,依旧静静低着头,鹿辞这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微微皱眉:“江鹤?”

    毫无反应。

    鹿辞心道不妙,迈步缓缓朝石径走去,一边走一边细细观察着江鹤,便见他不仅动作不变,就连眼睛也眨都不眨一下,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走到江鹤面前,鹿辞抬手晃了晃他,见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不由心中纳罕:他这模样似乎与方才那人如出一辙,可这到底是怎么了?若说是这石径有问题,那方才自己走过为何安然无恙?

    想着,他再次顺着江鹤目光看向池中,却仍旧没发现那尸体有何异常。

    然而,就在他收回目光之时,余光突然瞥见水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鹿辞还当是自己眼花,连忙定睛看去,一看之下顿时头皮一麻——水中自己的倒影竟像是活了一般,此时正在缓缓靠近水面!

    那张属于宋钟的阴柔面孔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待到贴近水面之时,忽然露出了一个无比森然的冷笑!

    猛然间,周遭开始天旋地转,鹿辞眼前霎时一黑,紧跟着便知觉尽失。

    黑暗,寂静。

    如坠深渊。

    ……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叫卖打破寂静:“霍老爷!新到的茶叶您尝尝?”

    与此同时,耳畔嘈杂声渐起,眼前也开始浮现朦胧景象。

    鹿辞定了定神,便发觉自己竟已身处闹市之中,此时乃是夜晚,但这夜市却灯火连绵热闹非凡。

    他刚准备再仔细看看,突然感觉自己的目光转向了街边一家茶叶铺,自己的双脚更是朝着那店铺走去,口中笑道:“是吗?拿来我看看?”

    鹿辞一怔,随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附身在别人的身体里,他无法控制这人的身体,却能观其所观触其所触,与其五感共通,甚至能知其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