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卿整理好情绪,又转过头来面对他,平静地问道:“怎么了?”

    身前的青年高大英俊,漆黑的眸子幽深如井。他就这样看着颜卿,没说话。

    平时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的人,此时却忽然变得迟疑起来。

    颜卿又用眼神询问。

    巫烬云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师尊,我要回八荒。”

    我要回八荒。

    五个字如同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石头,溅起阵阵涟漪,又如某个平凡的早晨,经过走过无数遍的路,一块招牌忽然砸到头顶上,事发突然,反应不及,很惊愕,有点闷闷的痛,却又不至于受太大的伤害。

    “为什么?”颜卿问道。

    太突然了。

    “我的族人劝我回去。”巫烬云说,“他们之前很早就让我回去继承族长之位,我一直没答应,现在时机已到,不得不走了。”

    颜卿没说话,就好像他被招牌砸了以后,呆在原地抚摸着头顶,渐渐的头顶开始疼起来,一点一点,越来越痛。

    在穿越之初,他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巫烬云会离开,他是大佬,是腾云驾雾的龙,不可能永远龟缩在清灵宗这样的小地方。他的世界辽阔而深远,未来精彩纷呈,而这一切与颜卿不会再有交集。

    十年前若巫烬云执意要走,颜卿会有遗憾、伤感,但那情绪应该很微小,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他竟然十分不舍,十分难受。

    严格说来,他和巫烬云的相处时间真的不长,但为何会如此不舍呢?

    “必须要走吗?”颜卿勉强笑道,将已经融合完毕的冰晶玉髓收入储物袋里,连同巫烬云给他的酒壶。

    高大的青年伸出修长的大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别难过,过段时间我就来接你。”

    颜卿心里好受些,说:“好啊。”

    两人之后没再提这个话题,巫烬云急着要走,似乎八荒那边发生了很严重的事,需要他马上处理。

    颜卿带着他先去见左堂真,说明原因,左堂真并无意见。

    “离开清灵宗,自立门户,需要解除师徒关系吗?”左堂真问道。

    颜卿一愣,脱口而出,“不。”

    “要。”

    同时响起的声音,让双方一愣,颜卿转过头,愕然地盯着巫烬云。

    巫烬云竟然想要解除师徒关系?

    他走得突然,又要解除师徒关系……

    颜卿的手悄悄捏紧,指甲几乎戳进掌心。

    他不能不去想,有一种可能——巫烬云受够了他,想要和他分手,但又不好直接开口提,所以才干脆一走了之。这样就算分手,两人也不用待在同一个地方,见面尴尬。

    这个认知让颜卿呼吸稍稍急促。

    想到前段时间,自己想和巫烬云分手,心里纠结两人到底是何关系。现在却发现,对方早有摆脱的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儿,颜卿心里十分难过,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内心深处并不想和巫烬云分手。

    是他太作了。

    明明巫烬云帮了他许多,救他很多次,帮他隐瞒秘密,而他因为一次小小的隐瞒,就怀疑两人的关系,闹着要分手。

    左堂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再次问道:“你们想好没有?”

    看出二人之间关系非比寻常,似乎有矛盾又似乎很亲密,左堂真的语气变得十分温和,他不希望师徒之间出现什么误会。

    “需要解除师徒关系。”巫烬云的声音十分肯定。

    颜卿保持沉默,片刻后点点头,“解除师徒关系吧。”

    如果巫烬云一心如此,他自然要成全,强扭的瓜永远不甜。

    “确定吗?”左堂真最后一次询问。

    两人点点头。

    左堂真轻叹一口气,“那你们俩就解除师徒关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关,待会儿我会把这个消息带给各峰。”

    从昭阳殿出来,日头正好,强烈的光线让颜卿微微眯起眼睛,他有些不适的抬手遮挡。

    “师尊……”旁边的人轻声说,“你等我。”

    颜卿深吸一口气,努力笑道:“好。”

    他有点儿想问巫烬云离开的真实原因,因为真的太突然,可不知为何面对那张微笑的脸,他有点问不出口。

    踟蹰之间,身后传来左堂真的声音,“颜卿,过来,我有点事想问你。”

    颜卿只得转身走回昭阳殿,准备待会儿再问巫烬云,确认他到底是何意。

    巫烬云留恋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去。

    等他离开,左堂真问颜卿:“你和巫烬云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突然要解除师徒关系回八荒?”

    颜卿尽量平静地笑着:“听说是他的族人让他回去继承族长之位。”

    “十年过去了,突然让他回去继承族长之位?”左堂真摇摇头,“你信吗?”

    心头一颤。

    “我当然相信。”颜卿袖子中的手越捏越紧,面上却很平静,“要不然他为什么要走呢?”

    “可惜了。”左堂真叹气,“巫烬云经脉修复后,是个修炼奇才,虽然现在基础不牢,假以时日,定然一飞冲天,成人中龙凤。”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喉咙里像哽着什么东西,颜卿故作大方地说,“在清灵宗做一名小弟子,肯定不如做一族之长来得痛快。”

    “那倒也是。”左堂真拍拍他的肩膀,“我是担心你,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你对某个弟子如此上心,疼了那么久,说走就走。临走前还要解除师徒关系……是我看差了眼,没想到他是这等白眼狼,既然已经识得他的本性,你也不用太伤心。”

    颜卿的胸口堵着一团棉花,不上不下,有点喘不过气,他强笑道:“没有的事,他真的要回去继承族长之位。”

    左堂真无声地拍拍他的肩膀。

    回到东峰,颜卿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却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他又急忙赶去弟子房,走到最尽头的那间小房间前,伸手轻轻一推,房门便打开了。

    里面同样空空如也。

    颜卿站在门口,如同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他以为巫烬云会等着他送行,没想到却走得如此痛快,好像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走了。

    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身体忽然有点软,靠在了门框上。

    是不是他真的太作,惹人烦,巫烬云已经忍他很久了?

    或许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原因,后来母亲又很早离世,一旦出现人际关系方面的问题,颜卿总会下意识地反思自己,找自己的错误。

    若是遇到亲密关系,则更容易患得患失。

    他在那儿思索自己有没有做错事情,巩文忽然出现,见到他连忙行礼,“师尊。”

    颜卿连忙站直身体,打起精神,尽量不让人看出自己低落的情绪。

    “巫师弟走之前给我一个通讯符,让我转交给您。”

    巩文说完便掏出一个白色的通讯符递给颜卿。

    颜卿下意识接过,按下上面的阵法,两个光点很快闪烁起来。

    “师尊?”

    听到熟悉的声音,颜卿道:“小云,你走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送你。”

    “师尊,我已经耽误很久了,有件事情必须尽快去办,你一定要等我。”巫烬云的声音郑重其事。

    颜卿看了一眼走开的巩文,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小云,有件事想问你。”

    “师尊请问。”

    颜卿深吸一口气,道:“你突然离开,是不是想和我分手?”

    通讯符道:“没有,你在乱想什么?”

    “真的?”

    “当然。”

    颜卿悄悄松了一口气,“那你为何要和我解除师徒关系?”

    过了片刻,通讯符传来一声轻笑,“师尊,若不解除师徒关系,我们如何名正言顺地结为道侣?”

    颜卿的脸瞬间红了。

    第55章 内丹

    时间过得飞快, 颜卿陷入繁忙的炼丹生涯。

    他不再修炼,每天所做的事情便是拿着一个炉鼎,把药材、灵物等往里面扔, 等淬炼得差不多,熬成汁液后,就倒入一个小木桶里。

    再把冰晶玉髓放进小木桶,等吸收完药液,冰晶玉髓就会变成纯净的黑色, 如同一块黑钻。

    然而不管变得多黑,过一段时间那些黑色都会通通被中心的元华玉竹吸走,成为合成内丹的养分。

    繁忙的工作会冲淡很多情绪, 没有巫烬云在身边,颜卿偶尔会感觉很孤独,但想到等内丹炼成,以后就可以海阔天空, 便又高兴起来,而且炼丹时必须一心一意,他也没空去伤春悲秋。

    苗天阳那边的买卖进行得越来越大, 就连颜卿也没想到, 杯子和飞鸟的生意会做那么大。

    归根结底, 是采用了批量生产的缘故。

    不是没有人眼红,想要复制苗天阳的道路, 然而他们根本没找到精髓,无法利用阵法批量生产,全靠纯手工一个一个地制作,效率极低。杯子和飞鸟价格又不贵,真要一个个纯手工做, 根本就赚不了钱,有可能要倒贴钱。

    因而飞鸟与保温杯的生意过了很久都没有别的卖家,苗天阳暗地里收购了一家商号,专门卖她制作的小玩意儿。颜卿现在的工作只是画图纸,设计一些现代的小东西,然后交给苗天阳制作,再拿去商店贩卖,根据销售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批量生产。

    由于这家伙太过贪心,制作的东西越来越多,低级材料消耗的速度很快,西峰山上的树木遭了殃,被砍得快要秃了。

    这样一来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怀疑,清灵峰的人来核查材料,看到山上光秃秃的树木,又发现低级材料耗费巨大,便起了疑心,把此事上报给宗主。

    左堂真可不好打发,事情在半年后被揭露,传遍整个清灵宗。苗天阳和颜卿被左堂真拉到昭阳殿训斥,两人合谋制作小物件贩卖的事情便暴露了。

    “好啊,你们两个,竟然瞒了那么久!”左堂真很生气,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苗天阳和颜卿。

    二人战战兢兢,均不敢直面他的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