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孩子了,两个孩子!”闻音霎时就要往屋内跑, 被产婆一把拦住。

    “母子都睡下了, 你慢些!”

    “好好。”

    闻音脚下如踩了云, 飘进房间内。

    床上,身材纤细面容娇美的简秋水沉沉睡着, 床畔两个又红又皱的娃娃捏着小拳头紧闭着眼睛。

    闻音心软的一塌糊涂, 轻轻握住简秋水的手, 眉眼带笑。

    温暖的阳光透过纱窗照在房间内, 一片温馨和睦。

    ……

    闻老大家的媳妇生了一对双胞胎小子的消息不胫而走。

    正当人们艳羡时, 又传来双胞胎中小的是个治不好的天痴。

    “唉,世事无常啊。”举着“卜命断卦”幡子的先生摸摸两个孩子脑袋,沉声道, “这小的魂不在这,若有福气, 壳子等得到魂儿,若没福气……”

    “若没福气, 我们就养他一辈子。”闻音缓缓道。

    “嗯。”算命先生摸摸胡子,掐指一算, “你这大孩子命太硬,得取个糟践名字, 不然恐伤亲人命数。”

    “为人父母,不求孩子大富大贵, 只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健康顺遂罢了。”简秋水抱着熟睡的孩子,柔柔一笑, “如今这世上,都说着什么功成名就,我不指望孩子有甚么功什么就,既然要压着命,就不成不就吧。”

    “好,都说文成武就,我们的孩子一个文不成,一个武不就,平安就好。”闻音笑着搂住简秋水的肩膀。

    夫妻二人怀抱内,刚刚满月的宝宝睡得香甜。

    ……

    闻不成幼时记忆,是父亲宽阔的大手,母亲袖间浅淡的药香,以及弟弟坐在矮凳上,不哭不闹安静的目光。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闻不成坐在闻不就对面。三四岁的孩子脸圆手圆,白玉般的脸上仿佛嵌着世界上最深邃的宝石。

    闻不成手按在闻不就的小手上,鼻尖抵着他的鼻尖,看着他木然的瞳孔。

    “弟弟,你知不知?”

    沉静孩童的眼内倒映着一方小院,漂亮可爱的孩子眨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身影。

    云儿飘飘荡荡,一群毛茸茸的小黄鸭跟在妈妈身后从兄弟身边路过。

    小鸭子说:“嘎嘎。”

    闻不就说:“嘎。”

    “唉。”闻不成学着爹爹样子抱着手臂叹了口气。

    “不就是不成的弟弟,不是鸭子的弟弟。弟弟笨!”

    闻不成抓着毛笔,在闻不就脸色左右画三道猫胡子,“嘎嘎”大笑。

    闻不就眨眨眼。

    “嘎。”

    ……

    不成不就六岁那年,简秋水在一个春天的晚上闭上眼睛。

    闻音从山上摘来许多花,与简秋水一起下葬。

    “夫人,待两个孩子长大,我来找你。”

    “你数着花瓣,不要走太急,我很快来。”

    小院内。

    闻不成哭红了眼,牵着闻不就的手,“弟弟,妈妈走了。”

    漫天纸钱如雨,白幡下闻不就歪歪脑袋,“哥哥?”

    ……

    “爹爹今天救了一对夫妻,我见他们家小双儿,又乖又美,与你定个娃娃亲,以后多个爹娘疼你。”闻音拍拍闻不成的肩。

    “我和你弟弟过,不能耽误你。”

    “我不。”闻不成合上书,拉着沉默的闻不就的手,“我与弟弟过。”

    “哈哈哈,好孩子。”

    ……

    “你爹……没了。”

    “你要好好照顾你弟弟。”

    官差将朝廷发下的体恤金放进闻不成手里。

    十岁的闻不成面无表情,一袭白孝,按着闻不就脑袋与来人磕头。

    “钱呢?你俩都是孩子,这钱还是我给你们看着。”闻有德嘟囔道,“我跟你婶子这些年生不出来孩子,你们就是我亲生儿子,以后两家都是你们俩的。”

    闻不成摇头,“多谢二叔,没有钱。”

    十岁孩子还能骗自己?闻有德骂骂咧咧走了,“穷鬼朝廷,还有那小傻子,就知道低着头。”

    闻不成摸摸闻不就的脑袋,与他一同看地上的蚂蚁。

    “以后乖乖的,知不知道?”闻不成轻声说。

    “哥。”

    “诶,小傻子。”

    ……

    “闻家那老大,真了不得,读书好,还整日去街上写字作画赚润笔费,养他那傻子弟弟,好孩子啊!”永安县街坊邻居闲聊道。

    “好孩子,这钱拿去,与你弟弟买些好吃食。”柳老爷站在轿外与一身麻衣的闻不成说。

    闻不成神色恭敬,“叔叔破费了,家中有钱,无须您破费。”

    “唉,你这孩子,咱们两家,早晚是一家,以后你进柳家,带着弟弟一起,再不用这么劳累,可好?”柳老爷轻声问询。

    闻不成垂眼,沉默无语。

    或许这样也不错。

    闻不成躺在床上想,如果他没看到父亲留下的东西的话。

    夜凉如水,夏虫低鸣,闻不成心冷似冬。

    把你放在哪里呢?

    闻不成抓紧闻不就的手。

    “哥。”闻不就喊。

    “诶。”

    ……

    “这是五两白银,你们养不就一年。我每月寄二两银子回来。”闻不成神色冷淡,道,“一年后,我中举,大家同喜;若我落榜……我不会落榜。”

    “回来后,我给你二十两。”

    闻有德对着媳妇暗暗翻个白眼,你瞧这大话说的,不就是作了两首诗被圣上调到京城中去了吗,这猖狂的。

    不过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行啊,保证给你弟养的白白胖胖的!”闻有德笑的眉不见眼,“不过你弟弟醒了不见你,会不会闹啊?”

    “不就很乖。”闻不成轻声道。

    “以防万一,这样,我这有一剂安神药,你走之前喂给不就喝,省的你走的动静大,惊醒他。”闻有德说,还捏着药粉往嘴里送,“你看,我睡不好就吃这玩意,没事。”

    清晨。

    闻不成摸摸闻不就的脸,看着他微动的眼皮,叹了口气。

    “不就,喝口水再睡。”

    “不就,哥哥走啦……”

    “哥,难受,难受……”

    “哈哈哈哈,怪不得闻不成整日把闻不就关屋里,原来是个丑八怪,大疯子……哈哈哈哈”

    “闻不就是疯子!闻不就是傻子!闻不就是癞皮猪!”

    ……

    闻不就站在课桌前,捞起凳子。

    “扔书多没意思,干脆,都砸了算了。”

    闻不就咧嘴一笑,在校霸惊恐的眼里一把将凳子砸在后门窗户上。

    “砰——哗。”

    玻璃碎屑如雨,闻不就站在玻璃中挑起嘴角。

    碎裂的玻璃割破他脸颊,鲜血流淌,闻不就笑的更大声。

    “好不好玩?”

    尖叫声中,校霸退后一步,老师姗姗来迟。

    “干嘛呢!都干嘛呢!”

    “老师,孙亮骂闻不就没爹没妈,学习好都是给班主任当狗腿子让老师漏题弄出来的 ,还把闻不就的书扔垃圾桶了!”

    “孙亮,闻不就,你们给我出来!”

    “切,神经病。”

    孙亮对着闻不就翻白眼,“果然没爹没娘,发疯的野狗。”

    闻不就拍拍手,胡乱擦脸,顶着满脸血走进办公室。

    写检讨,念检讨。

    “不就,你学习好,前程远大,不要冲动毁了自己啊!”班主任如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