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稀世罕见的景象,花吹墨听完后,神情却愈渐严肃,最后才鼓起勇气道:“楼主,我觉得沙如雪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且抽丝剥茧开来,多半都与江山业火楼有关。这不是个好现象,我们是否应该对他多加防范?更重要的是,他身为真龙之躯,如今更是能够感应到堕天之龙所残留下来的意识,若是未来他也......他也堕入恶道的话,那我们岂不是又给江山业火楼引来了祸端?”

    十分清楚花吹墨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应千歧眉头紧锁,操劳过度的身体却直接发出抗议,又令心脏开始伴随着疼痛重重跳动了起来。

    男人急速惨白下去的脸色让花吹墨很快察觉了不对劲:“楼主,你的心疾又发作了吗?!”

    应千歧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急忙取来丸药替他稳定后,花吹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楼主,抱歉,但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冒这种险了。有关沙如雪一事,你最好还是不要过多思虑。”

    “毕竟你的心脏......不,是月似钩的心脏,已经岌岌可危,再也承受不住更大的刺激了。”

    闭了闭眼,应千歧终于苦笑了一下。

    第76章

    那天应千歧的心疾又再度发作后,花吹墨就以“要给楼主一个安静的休养空间”为由,硬是将与之同住的沙如雪拎出去扔到了弟子房。

    而沙如雪被迫与应千歧分开后,抓心挠肝之余也颇为担忧男人的身体。因此努力忍耐了短短几日便将花吹墨的叮嘱给抛到了脑后,趁着她不注意,还是在修习完毕后偷偷溜了回去。

    “师叔,你近来感觉怎么样?”

    正在翻看书册的男人见是他来了,脸上也不由自主浮起了一抹淡淡笑意:“好多了,过来坐吧。”

    青年立刻心满意足地黏到了他身边去,只要一对上应千歧,他的本性就掩盖不住:“师叔,你这几天自己住习惯吗?弟子房一点都不舒服,我几乎每晚都睡不着。”

    应千歧顿了顿,然后才轻描淡写地回答道:“突然一个人,确实是有点不太习惯。”

    沙如雪眼前一亮,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丝欲盖弥彰,“意思是师叔也很想我对吧?”

    他直接的发问令男人怔了怔,过了片刻才假装镇定地换了个话题:“你将幻火之术修习得如何了?可还有出现记忆缺失的现象?”

    “不会,有了师尊的教导后我进行得很顺利,师尊还说,等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教我学习如何开启幻阵了。”

    修习枯燥乏味,沙如雪不愿再多说,转而继续关心起了男人的病情:“师叔,师尊到底什么时候才准备替你取针?我觉得师叔心疾发作的间隔已经越来越短了。”

    提到这,应千歧便苦笑了一下:“我的身体......如今也许承受不住再一次的动刀了。”

    对上眼前正担忧望着自己的青年,男人的心脏顿时又生出了一股连绵不绝的刺痛。

    曾几何时,他也像是现在的沙如雪一样,因为月似钩愈渐加重的病情而心急如焚。

    应千歧还记得自己当时隔三差五就要去询问懂医理的花吹墨,希望可以从武林中找一些能够根除心疾的药方。

    然而花吹墨却对他的这个想法嗤之以鼻,她道天生心疾是无法治好的,除了坚持保养身体、再配合压制的药物尽量控制病情,剩下能做的,就只有听天由命。

    可应千歧向来是个不服输的人,他既然下了要让挚友彻底恢复健康的决心,就一定会为此而奔波不休。

    月似钩的病情一开始还能通过花吹墨的药方压制,再加上他长年习武,看上去好像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在二十岁之后,月似钩的身体却产生了莫名变化,心疾的每一次发作,都会比上一次更加猛烈难熬。

    他从最初的脸色发白、呼吸困难,到后来渐渐的需要卧床休息好几日,最严重的时候还会呕血,虽然只有淡淡一抹红色,却也足够令人感到绝望。

    每逢心疾发作之时,月似钩脸上都没有愁容,他仍然挂着若无其事的淡淡的微笑,但眼里的光却还是一点点随着病痛的反复折磨而减弱黯淡。

    难道这样一位天资聪颖的绝代刀者,就要因为心疾而变成一个再也握不住刀的废人吗?

    这一切变化应千歧都看在眼里,直到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男人终于向花吹墨提出了那个她一直拒绝的请求:为他和月似钩实施传闻中的换心术,以此挽救挚友日渐垂危的生命。

    “应千歧,那是禁术,你不要命了?!”

    对于他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一条路,花吹墨完全不能理解。

    暂不论月似钩同不同意、以及换心途中有多少潜在的危险,就拿术后的恢复来说,若他们两人的身体皆排斥对方的心脏,那么这场手术就会以失败告终。而且月似钩也许能因为新换上去的健康心脏而挺过来,但应千歧接受了残破心脏则很容易出现死亡的情况。

    这是一个有去无回的过程,如果决定,那便没有后悔的余地。

    应千歧说,他不后悔。

    就算再问一百次,他的回答也永远不会改变。

    花吹墨闻言愣了许久,直到确认应千歧当真没有任何退缩之意后,这才不解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会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只为了换取另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那时候,应千歧也只能苦涩地用同样的理由去让她相信。

    他说,因为月似钩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朋友。

    于是他就用这一句谎言,骗了两人几十年。

    “......师叔?师叔!”

    恍惚间听到声声呼唤,应千歧总算得以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甫一回过神,眼前就是沙如雪放大的脸:“师叔在发什么呆?”

    原本还没意识到要后退,是直到对方呼吸时的热气几乎拂在了面上,男人方才略显尴尬地偏过头去:“没什么,只不过偶然想起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见他对自己的病情总是绝口不提,沙如雪只好问道:“师叔,那日你在我的神识深处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对这件事十分好奇,无奈花吹墨却不愿告知自己。

    闻言,应千歧短暂沉默了一会儿后才道:“你此前曾说自己失落了所有记忆、且是于悬崖崖底醒过来的对吗?”

    沙如雪点了点头,很快又急切地解释道:“师叔你别怀疑我,我真的没有骗人!”

    “我相信你。”男人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你可能是身为真龙之躯的缘故,所以才被有心之人给利用了。当初是谁告诉你你并非人类,而是龙族的?”

    迅速回忆了一下,青年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是......霓绮罗。”

    如果不是因为在半道上被这个自称是猎龙人的少女给缠上,他可能直到死也不会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

    应千歧又继续道:“而后你遇见了我,遂开始结伴同行。这期间经历过她和贺陆离布下的陷阱,我们就像是被丝线操纵的傀儡一样,一步步走向了他们早已预设好的道路。”

    从灭门案、梨花武道会,再到燕山与神兵恩赐台,包括沙如雪在地宫中生出龙角又长大成人,这一路上他们都在被迫按照既定路线行走,身不由己地沦陷。

    “因此我才会猜测——你的记忆很有可能就是被他们抹去的。”

    听到这句话,沙如雪错愕不已:“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霓绮罗和那个隐于她背后之人针对自己只是因为这副真龙之躯的话,那便完全可以在一开始找到他的时候就将他控制起来,为何又要放任自己逃走,还让他再遇上应千歧呢?

    想到这一路上在沙如雪身上发生的诸多变化,男人的眉头已然深深皱起:“所以我觉得那群人的目的远非如此,他们要的并不只有你的真龙之躯,否则何必三番五次陷你于死地,却又不取走你的性命?”

    单纯的龙体还不够,只有那自上古龙神处流传下来的力量才足以毁天灭地。

    沙如雪的真龙之力直到如今都没有完全觉醒,恐怕得等他真正掌握了神力后,才会明白明火阁的阴谋究竟为何。

    还有一点仍令应千歧耿耿于怀,那就是沙如雪、印月与月似钩之间,是否也是这个陷阱中的一部分。

    只要思索起来,眼前就仿佛有浓雾弥漫一般。

    轻轻叹了一声,男人道:“无论怎样,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上一回,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至亲,没能救下自己的挚友,这次他便要竭尽全力守护住自己身边的人,再也不会让悲剧重演。

    “嗯,师叔,我相信你。”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沙如雪趁机又开始对着男人软磨硬泡,“师叔,我今晚可不可以回到你房间里来睡?弟子房真的太冷了。”

    面对青年特意放软的语气和闪闪发亮的眼睛,应千歧总是狠不下心来拒绝:“......那你别让花吹墨发现了。”

    于是此时,不远之外的花吹墨便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喷嚏。

    难道是自己不小心染上风寒了?她犹在疑惑,印月就从门外走了进来:“花师叔,神晖宗刚发来了信件,说是一定要楼主亲自拆阅。但因花师叔前些日子才说过要我们没事千万别去打扰楼主休养,所以我不敢贸然前去,只能将信件带来给您了。”

    花吹墨点点头:“放着吧,我会拿给楼主。”

    神晖宗突然来信也不知为了什么,莫非是终于想起来要质问池英一事了吗?

    抱着疑惑,花吹墨处理完了楼内事务后便带着信件来到了应千歧房中。看见沙如雪也赖在这里的时候,她颇为不满地挑了挑眉:“沙如雪,我说过的话你又忘了?”

    青年心虚地垂下眼不敢看她:“师尊,我只是来陪师叔说说话也不行吗?”

    “哼,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了解了花吹墨的来意后,应千歧的心情又沉重了下去:“想必是因为池英的缘故吧,此事我也确实有责任,是该给神晖宗一个交代。”

    然而当他拆看过了信件后,神色却一下子变了:“不好!”

    花吹墨吓了一跳:“楼主,可是发生了何事?”

    男人又将信看了一遍,这才抬起头来,眼中尽是忧色:“神晖宗说,池兰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红衣少女抓走了,那少女还声称......如果想要池兰毫发无伤地回去,就得让我用沙如雪去交换。”

    第77章

    红衣少女......不难想,这个人一定就是霓绮罗了。

    谁也料不到她的胆子居然那么大,竟敢独身闯入道门、并且还能顺利掳走池兰。想到身死已久的池英,应千歧忍不住重重叹了一声,额角也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花吹墨对他们一路的经历略有耳闻,此时便也忍不住望了眼身旁的青年:“那少女为虎作伥,想来是不会轻易放弃的,这一定是明火阁针对你们设下的又一个陷阱。楼主,你难道真的打算用沙如雪去交换吗?”

    一想到惹事的人又是霓绮罗,甚至还将本就痛失兄长的池兰拖下了水,沙如雪的心头顿时就控制不住浮起阵阵厌恶,眼底也悄然蔓延起微不可见的血色:“师叔,我们赶快去把池二哥给救出来吧,至于霓绮罗,让我来杀了她就好。”

    闻言,应千歧立刻警惕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眼见青年的气息骤然开始变得不稳了起来,花吹墨也察觉到不对,立时配合应千歧一同为他输入真气缓解。

    “沙如雪,凝神静心!”

    理智逐渐回笼后,青年这才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并不知晓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师叔,我这是怎么了?”

    应千歧与花吹墨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皆写满了担忧,他们都明白沙如雪突如其来的表现代表着什么。

    沙如雪身上的真龙之力......正在一点点觉醒,而且看起来似乎还并非善类。

    龙族虽是灵兽,但因自身携带的力量过于强大逆天的缘故,导致它们于修炼途中极易堕入邪道,无法控制自己,或是被有心修士利用,以术法引诱沾染血腥、最终使它们成为恶龙。

    譬如曾被封印于红莲寺地底的堕天之龙,虽因年代久远而鲜少有人清楚它的遭遇,但从堕天之龙这个称呼上来看,想必它在被镇压以前,也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导致堕入恶道的。

    花吹墨当机立断,迅速回房取来了一个小巧精致、以纯金打造成的抹额,然后就不由分说地将之戴在了沙如雪头上。

    “师尊,这是什么东西啊?”突然被迫戴上这种东西令青年很不习惯,试了好几次想取下来,却发现那个黄金抹额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拉下了他不安分的手,花吹墨严肃道:“其实自从上次在你的神识深处感受到那股真龙之力后,我心里就一直很不安,总觉得这股力量暗藏玄机。所以我做了一个用以压制的黄金抹额,只要戴上它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让你不受这股力量的影响。”

    出于忌惮,花吹墨不想任凭沙如雪过早地觉醒真龙之力,万一到时候他无法控制,那么结果必然凶多吉少。

    沙如雪也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做出什么伤害应千歧的事,只好点了点头,勉强自己去适应。

    应千歧叹了口气:“如今神晖宗既已来信,便代表他们确实对此事束手无策,我本就欠池兰一个交代,这次他又被抓走,我一定得前往救援。”

    话虽这么说,但对他的身体状况,花吹墨还是十分担忧:“楼主,不如让我也一起去吧,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胜算,这回我们绝不能再被那帮魔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可男人却摇了摇头:“不行,花吹墨,江山业火楼中的事务还要你帮忙处理,而且如果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总也得有人镇守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