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是心非的回答令沙如雪眯了眯眼,“师叔也学会骗人了,明明就是,我在岸上都看见啦。”

    都看见了......也不知他所指为何,应千歧更觉不自在起来,只能沉默地没有动作,身体也僵硬了不少。

    好在青年倒是没再为难自己,只是半哄半骗地抱着他又亲了好几次才肯罢休。

    “不是说困了吗?天色不早了,快去歇息吧。”也不知道印月什么时候回来。虽然三人如今在客栈是一人一间房,但应千歧生怕被他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故而总是时刻处处小心。

    沙如雪却不是很想放他走:“师叔,今晚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他说着说着,手就开始往男人的衣衫里探去。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后,应千歧终于变了脸色,强硬地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沙如雪,你不该、不该如此。”

    怀里骤然空出来的感觉令沙如雪突感烦躁,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为何会产生这种变化,便已开口反问道:“不该如此?我只是想亲近师叔而已,这样也不行吗?”

    面对他的说辞,男人辩驳起来显然也颇为艰难,脸上也带着微不可见的薄红:“......你以后就会明白的,这样子的亲近,不该用在我身上。”

    隔了许久,他才听见青年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问道:“师叔的意思是,依然不相信我说的话了?”

    应千歧愕然抬头,却正好对上了沙如雪绝望的眼睛。

    “应千歧,是不是我说过的所有话你都觉得是在开玩笑?我说我喜欢你,我说希望你能够多看我一眼,每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心里嘲笑我?!”

    青年的怒吼令他猛然一惊,不知该如何回应,但还是苦涩地摇了摇头:“我没有......”

    他真的只是......

    沙如雪看着他半晌,忽然嘲讽地轻笑一声:“师叔,你要我,变成他的脸吗?”

    犹如惊雷在耳边炸开,男人震惊地望着他,喉头微微一动,终究像是被伤到了那样垂下眼:“......不用,你就是你,我分得清。”

    听见这句话明明应该感到欣慰,但沙如雪却只觉内心更加悲凉。

    红莲劫

    第81章

    两人默然无语了半晌,谁也没有先开口,只因这个话题就像一根最细微尖锐的刺一样,能够轻而易举地扎进心底深处。

    月似钩早就死了,但他是一个永远都无法绕过去的影子。

    又隔了一会儿,应千歧忽然自言自语一般地出声道:“为何印月还没回来?”

    之前他们两人准备分头去找沙如雪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告诉过印月,如果没找到便快些回来,换他出去找就行。青年还答应了一声,然后才转身融入了依旧密集的人潮里。

    沙如雪从刚才起便没了困意,闻言顿时苦涩道:“师叔,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他正欲黯然离去,手却突然被男人抓住了。

    青年略有些怔然地回过身去,就见应千歧的脸色变了,眉头也紧锁在一起。在自己望过去后,他便轻轻动了动嘴唇,用口型说了几个字:“外面有动静。”

    外面有动静...?沙如雪立刻凝神倾听,耳中也确实捕捉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声响。

    暗色是最好的掩盖,江湖中的仇杀也多发生于深夜。应千歧在听到诡异声音时就已提高了警惕,如今情况未明,他只好屏住了呼吸,也没有松开握着沙如雪的手,就这样将他护在了身后。

    “师叔......”青年略显不安地低低唤了一声,将唇凑到他耳边:“我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不远处。”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捏了捏他的手示意在此时不要轻举妄动。又过了片刻,直到所有声息好似都重归平静后,应千歧这才释出剑气将窗扉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今夜月色稀薄,映照得一切事物都朦胧无比。从窗口望出去,只见庭院之内树影婆娑,无数繁茂枝桠交织出了大团大团的细密蛛网,将空庭笼罩在了层层叠叠的暗影之下。

    空无一人。

    可是......那股气息却仍在那里。

    正当应千歧想要再仔细搜寻一遍的时候,那道深深隐匿于树丛之中的锐利视线登时就令他的瞳仁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与之四目相接。

    对方早就发现他们了。男人额上滑下了冷汗,他强装镇定地想要将赤殊剑出鞘,谁知远在树端之上的黑衣人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随即就抛出了自己刚才一直提在手里的东西。

    那物圆滚滚的,一路跌落下树,很快就滚到地面不动了。此时一缕月光穿云而出,正好照在了那东西上。

    那双惊恐的眼睛也就堂而皇之地暴露而出,不仅应千歧认出来了,就连他身后的沙如雪也惊呼了一声:“这是...?!”

    两个时辰之前还生龙活虎的客栈老板,此刻已成为一具无头遗骸。

    但最令男人震惊的却是另一点。

    客栈老板的头颅像是被利器干脆利落切割下来的,可是在那堪称平整的伤口断裂处,却找不到任何一丝滴落下来的血迹。

    ——因为那些鲜红色的液体,已经全部被雪白霜气给冻住了。

    趁着应千歧还在因为那颗被冰封起来的头颅而震惊之时,树上之人纵身一跃就想要离开,还是沙如雪率先回过神来:“不好了师叔,他要跑!”

    话音落下,赤殊剑乍然亮起一握红光,如同最为迅疾的闪电那般袭向了隐于树梢的神秘人。

    随着一声巨响,那棵约有碗口粗的树顿时轰然倒地,而应千歧也已然执剑飞身纵出窗口。这还是沙如雪首次目睹男人出剑,赤殊在他手上就像蓬勃燃烧的一团火焰,带着誓要焚尽世间一切丑恶的热度席卷而至。

    “锵”一声响,那神秘人也亮出了自己的武器与应千歧在半空中狭路相逢。只见那柄古怪长刀通身亦结满冷硬霜晶,正在持续不断地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乌云终散,在铺天盖地乍现的月色之下,那刀所爆发出来的雪亮白芒简直刺得人眼睛生疼,但又不得不迎刃而上。

    这刀不对劲。应千歧虽然只与他接触了短短一瞬间便分开了,但手里的赤殊剑不知为何竟也染上了那股诡异寒气,并且好像还正在沿着剑身蔓延开来!

    握着逐渐变得沉重而冰冷的赤殊剑,男人眉头紧锁,戒备地盯着面前以布巾蒙面的刀客。

    神秘人毫不畏惧,似乎也没有想要认真与他比试的意思,手中之刀出势随意,却次次都能精准地撞在赤殊剑曾经断裂过的地方。没几下过后,应千歧耳中就传来了滞涩的嘶哑颤音,执剑的手也开始被冻得僵硬起来,只能更加用力地握住剑柄挥斩而出。

    男人越来越落于下风的形势,沙如雪尽收眼底,心急如焚却唯恐自己的出现会让他分神,故而青年也不敢贸然闯入争斗之中。

    怎么办......自己到底该怎样才能帮到应千歧?

    五火图中有哪种术法可以使用?!

    眼看着赤殊剑的光芒已经渐趋黯淡,沙如雪此时也顾不上别的了,当即将隐于掌心里的五火图召唤了出来。

    花吹墨曾说过,劫火是运用最多的术法,因为施行起来没有太大的难度,且又具备一定的攻击力。他虽还未曾尝试过,但如今情况紧急,也只得豁出去了。

    于是,当应千歧又一次勉强抵住那人迎面而来的锋芒时,就听见沙如雪朝自己喊了一句:“师叔,让我来助你!”

    既然无法加入战局,那便反其道而行。

    随着他低声默念起咒诀,赤殊剑忽然也重新闪现出了炽热红光,很快就让原本已经快要覆满剑身的冰霜结晶蒸腾消融。顷刻间,焰色再起,应千歧只觉寒冷被完全逼退出了身体,热意自剑上凝成了火一般的炎气。

    明白是沙如雪的术法在起作用,男人精神一振,立刻回身出剑,赤殊犹如火龙,直击对方没有防备的心口。

    面对突来之变,神秘人似乎也略显错愕,思忖再三后终于选择了抽身而去。但他的动作仍然慢了半拍,长刀没能及时挡下应千歧反转而来的攻击,被迫暴露的空门就被裹挟着浓烈焰气的剑尖逼近。

    赤殊剑只是刺破了那片衣襟,毕竟留下活口才能方便审问。然而应千歧眼中只闪过了一枚熟悉的红色莲花印记,神秘人就已急速后退再顺势将长刀掷出,方向却是奔着沙如雪而去的。

    “小心!!!”

    趁着男人的注意力转移到手无寸铁的青年身上之时,刀客随即运使轻功先一步夺回自己的佩刀,而后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惊魂未定的应千歧没有第一时间追上去,而是担忧地回到房中查看起沙如雪有无受伤。

    “师叔,我没事,倒是那个人十分可疑。”

    闻言,男人也皱起了眉,记忆中印月似乎曾经提起过这事:“那时候我们初来七江郡,池英曾想寻他的友人,结果却发现他的朋友已经莫名遇害。印月便告诉我们这段时间以来,七江郡不太平,有不知底细的神秘人士正在大肆屠杀武林中人。”

    虽说刚才的刀客未必就是那屠杀之人,但总是难免联想到一起。

    还有他胸口的红莲印记......

    沉吟片刻,沙如雪忽然道:“师叔,印月究竟去哪里了?”

    应千歧这才反应过来。

    夜幕之下,二人沿着刀客所留下来的霜迹一路前行,心中皆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从应千歧回到客栈的时候开始算起,少说也已过去了半个时辰之久,印月又不是傻子,再怎么认真寻人,找不到沙如雪总归也是会先回来的,怎么就这样不见踪影了?

    莫非他也遇上了神秘刀客不成?

    一想到这,男人顿时就在心里担忧印月是否会遭遇不测,气息也跟着乱了起来。

    沙如雪也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不安,纵使心头酸意浓厚,但还是悄悄握住了男人的手低声道:“师叔放心,我想印月的刀术还不至于让他受挫,他没回来也有可能只是想要一鼓作气找到我而已。”

    应千歧也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声:“希望如此吧。”

    不知从何时开始,天空中已有雪粒飘落而下。

    今天是小雪之日......第一场雪来临的时间。

    在他们行出了大半个城镇后,沿途的洁白霜晶便越来越密集,几乎让人分不清哪些是刀客留下来的,哪些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而自发凝结起来的。

    就在他们追着这些即将消失的线索奔赴至尽头之时,那座沉默的庞大建筑也骤然出现在了眼前。

    这里是......

    两人的呼吸都在认出那地方的时候屏住了。

    神兵恩赐台。

    但不同于平日里的巍峨壮丽,此时此刻的神兵恩赐台模样大变,那原本该是肃穆沉黑的建筑外表竟然突兀地变为了白色,仿佛一座从天而降的雪山般拦截在他们身前,冒着冰冷震慑的寒意。

    为何会如此?

    拉住了想要上前一探究竟的青年,应千歧摇摇头:“不得莽撞,神兵恩赐台......很有可能已经出事了。”

    再次抬头望了望,沙如雪却忽然睁大了眼睛:“师叔,他在那里!”

    正攀爬在神兵恩赐台围墙之上的神秘刀客显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立刻便将长刀一收,灵巧地借势翻了进去。

    红莲劫

    第82章

    夜闯神兵恩赐台,这在从前是应千歧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事。但在此时此刻,眼看着那个刚刚杀了客栈老板的神秘刀客已然进入到了神兵恩赐台里,他也无法束手旁观,只得硬着头皮追上去。

    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沙如雪低声道:“师叔,我方才试探了一下,并未发现这里有任何术法残留的痕迹。”

    也就是说......让神兵恩赐台形成这种冰霜景致的也许并不是什么法术,而很有可能是那个人手里的诡异长刀所致。

    为何他总是有种熟悉之感。应千歧眉头紧锁,还是暂且将之抛在脑后,准备与沙如雪进入到里面一探究竟。

    大门因为结满了霜晶的缘故很容易就被打破推开了,当两人探身踏入之时,只觉冰冻寒气扑面而来,顿时犹如置身冰窟一般难耐。由于事出突然,他们所穿衣物都不足以抵御这股严寒,应千歧身体本就较往常要更为虚弱,脸色一下子便苍白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手正在逐渐变冷,沙如雪当机立断,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就披在了男人身上:“师叔,我帮你暖和暖和。”

    他说完后,遂握住应千歧的手开始传送真气,感受到热意很快重新驱散了寒冷,男人总算是稍微缓了过来:“多谢,这样就行了,你也要保留力气,免得待会遇到危险无法抵御。”

    沙如雪却没有放开他的手,仍是坚持着让男人的脸色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