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卦,应千歧只好皱着眉问了一句:“......为何突然又不上来了?”

    不远处,站在河岸上的青年却对他笑了笑:“我、师叔,其实我才想起来自己晕船,所以你就和印月一起去看吧,我去那边等你们!”

    话音刚落,他很快就跑得无影无踪了。男人仍保持着错愕的表情,不解地心想难道龙也会晕船吗?

    见状,印月微眯了眯眼,又换了无奈的语气道:“楼主,既然如此,那就我们两个去看吧。”

    说罢他便也坐进了船里,小舟在水中荡开阵阵波纹,开始慢慢地往河灯密集处飘去。印月一边熟练地操纵着船桨,一边为应千歧讲述有关于放河灯习俗背后的传说,倒也令男人听得入迷。

    七江郡之所以名唤七江,便是因为长生国七条主要江流都流经此郡,且在这片土地上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河网,故而七江郡也有鱼米水乡的美誉。当在水面上泛舟而行之时,沿途那些精美的亭台水榭便能让人更深地领略到此处风景的秀丽韵味。

    “楼主,你看那边。”随着印月的遥遥一指,应千歧也跟着望过去,便看到了许多盛装打扮的青年男女,他们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建于水面的楼阁里,脸上神色看起来皆兴奋难耐,也不知道是在期待些什么。

    此时耳边又响起了印月的声音:“这些年轻人会花上一整晚的时间在河边等待,只为了在茫茫灯海里寻找到自己的心仪对象投送来的河灯。七江郡的传统相信,只要拿到对方所放的河灯,就必然能与那人结下良缘。”

    对此,应千歧不免有些疑惑:“可是这里有这么多河灯,要找到特定的某一盏很难吧?而且他们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心仪对象一定会来这里放河灯呢?”

    印月微微一笑:“因为按照惯例,在雪灯节的时候所有未婚男女都会前来放河灯。至于能不能找到心仪之人的河灯,那就要看彼此之间是否真的有缘分了。”

    顿了顿,他忽然看着男人轻声道:“其实只要心意不变,那么不管隔着多远都能够再次相见,不是吗?”

    话音落下,天际也刚好炸开烟花,映着五彩的璀璨华光,印月幽深的眸子染上了同样旖旎绮丽的颜色,恍若一片诱人深入的迷醉泥沼,只要陷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单单只是这样看着他而已,应千歧便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沉重跳动起来了。

    他不是......他明明不是那个人,可纵使理智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身体最自然的反应却仍旧无法控制。他曾经带着隐秘的爱恋深深注视着那个人的身影长达十余年之久,于是如今,这种难以磨灭的执念也一同被刻进了骨血里,除非只有用烈焰焚尽自身才能寻求解脱。

    意识到自己险些又把眼前的青年当成了另一个人,应千歧赶紧移开了目光。不过好在他已能逐渐将自己从这种铺天盖地一样巨大的痛苦中拔出来,稍微深呼吸几下后,面色总归是平静如初。

    往事不可追,他不能总是沉浸于其中。

    印月只是印月,月似钩已经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会了。

    “楼主?”发现男人刻意避免与自己眼神对视,印月也没有挑明,只是又道:“入乡随俗,楼主要不要也放一个河灯呢?”

    应千歧摇摇头刚想拒绝,孰料对方就已将小船泊到了一处水上摊贩前与摊主讲起了价,没过多久便将一盏精致河灯递到了他手上。轻飘飘的一朵淡红色莲花,因钱也给了,所以他拿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青年轻笑一声道:“印月冒昧询问,楼主可有了心上人了?”

    此言一出,男人向来沉稳淡然的脸上立刻有了短暂的呆愣。虽说这样的想法不够尊重,但印月却觉得,他如此表情要比平常的严肃认真看上去更为讨人喜欢。

    沉默许久,应千歧便将骤然浮现在脑海里的沙如雪的身影压了回去:“......并无。”

    说罢,他就将手里的河灯放入了水里。

    略有些遗憾地望了眼那朵很快就随着水波远走的红色莲花,印月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将自己先前另外买的一盏雪灯拿了出来。

    “楼主,我想送给你。”

    他的语气坦然自若,男人便也以为没有多想,道了声谢后就将同样是莲花形状的雪灯接到手上:“说起来,自你进入江山业火楼修习后,我还未曾怎样关心过你,不知你在楼中过得可还习惯?”

    印月点头道:“楼主和花师叔一直都有在关心我啊,而且大家都对我很好,无论是郁少侠还是沙少侠。但只是......”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应千歧大概也能猜到:“胜怀并非对你有意见,他只是仍然不能接受罢了。他是个苦命孩子,打小就没了爹娘,因为幼时略有几分姿色,险些被黑心的亲戚卖去烟花之地,是月......是他的师尊救了他。所以在胜怀心里,他的师尊就是他此生最重要之人。”

    闻言,印月也了然道:“我明白了。多谢楼主告知,但印月也没有要怪聂师叔的意思,毕竟......毕竟是我不偏不倚长了这张脸。”

    他忽然又盯着男人道:“其实楼主一开始也会偶尔把我当成那位师叔吧?”

    不能见光的心思一下子被挑破时,应千歧顿时很尴尬,只能勉强不让自己露出惶恐的情绪:“只因你们两人生得太像了,如果没有刻意提醒自己,确实很难转变。”

    他搜肠刮肚地斟酌着措辞,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故而也没注意到对面的青年已经朝自己凑了过来,湿润微温的气息也如同羽毛一般,擦着自己的耳垂就吹拂而过。

    “我多想,楼主能够一直把我当成那个人。”

    直到印月面不改色地重新坐回去后,应千歧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刚才......到底听见了什么?

    小船缓缓飘向了水中央,然后就被那几乎密不透风的河灯群围住了去路,就仿佛现在的他一样,被青年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语困在网中,茫茫然不知该从哪个方向逃开。

    没有再提起方才的话题,印月随即伸手探进了水中:“也不知我能否找到楼主放出去的河灯呢?”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笑意,使得应千歧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玩笑,抑或是......别的什么。他也只能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将手放进了水里,继而就触碰到了一盏不知何时飘过来的河灯。

    随意的一瞥,却令男人怔住了。

    那不是他送给沙如雪的雪灯吗...?

    出于好奇,他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伸手将那盏龙形灯捧在了手里查看,这才发现两盏灯原来只是外表格外相似而已。

    不知为何,本想将龙形灯放回河里去的时候,应千歧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放眼望去之时,刚好可以看见那道正立于不远处石桥上的身影,虽然隔着一片模糊斑斓的光晕,但他好像还是依稀能够唤出那个人的名字。

    如在梦中。

    那三个无比简单的字眼就含在唇齿间,应千歧动了动嘴唇,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清晨,有谁身负长刀缓步而来,停在他面前,和平常一般微笑告别,最后留给他一袭仅存于梦里并且逐渐支离破碎的背影,转身离开之后,那个人便再也没有回头。

    小船终究远离了那片水域,应千歧怅然若失地垂下眼,惊觉自己还没将龙形河灯放回去。

    此时印月忽道:“看来楼主也拾到了属于自己的河灯,那我们就回岸上去吧。”

    船靠岸后,两人左右也不见沙如雪的身影,不得已只好一人到街边、一人回客栈寻找。而当应千歧推开房门的时候,赫然便看见青年正趴在桌子上合衣而眠。

    男人正想开口唤醒沙如雪让他到床上去睡,眼神就被桌面上的那盏灯吸引住了。

    房内并没有点蜡烛,却有唯一一丝微弱光亮,透过虽是以纸扎成的、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却足以以假乱真的淡红色莲花散发而出,安静地明灭闪烁着。

    那好像......正是自己随手放出去的莲花河灯。

    应千歧有了一瞬的惊讶,但很快,熟睡的青年就动了动,悠悠醒转过来,“......师叔,你们回来了?”

    他也只好暂时压下心头的诧异,淡淡嗯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困了的话就到床上去睡。”

    说罢,他顿了顿,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在意,忍不住又问道:“这河灯,是你拾到的吗?”

    沙如雪睡眼朦胧地点点头:“我一个人在河边逛了逛,因为觉得无聊就想回来,谁知没看清路,走着走着差点冲下河里去,结果顺手就把这个灯给捞起来了。因为看着挺漂亮所以才带了回来,师叔你不会生气吧?”

    应千歧只能摇摇头道:“我怎会生气,你......你快回去睡罢,不要着凉了。”

    也只是巧合......而已。

    第80章

    沙如雪确实是困了,也没顾得上去看应千歧手里还捧着什么东西,便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朦朦胧胧地问道:“师叔,你们都去看了些什么风景呀?”

    将龙形河灯与莲花河灯放在一起后,应千歧道:“也没什么,就是游了一会儿船,倒是你,一声不响地跑到哪里了?”

    提到这,沙如雪这才精神了起来:“师叔,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你有没有认真看天上的烟花?”

    男人愣了一下:“烟花...?我确实没怎么注意,莫非这烟花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闻言,青年好像有些沮丧的样子:“啊......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但隔了一会儿,他又自己憋不住似的说了出来:“我跟着你们的小船走到闹市的时候,有位卖烟花的姑娘说、说看我生得俊秀,所以大方地送了我一枚。我想人家好心好意的,就专门挑了一个据说放出来是莲花模样的烟花,心里想着如果师叔也在看的话应该就能欣赏到了吧。不过师叔没看到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新奇之物。”

    听见这话,应千歧罕见地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与印月在船上的时候,虽说不是出于本意,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那人的脸上,根本无暇分心去发现天上的烟花到底有何奥秘。而他们划着船几乎游遍了大半条江,沙如雪竟然也会傻傻地一路跟随,就这样独自一人,孤零零在岸上望着他们......

    “沙如雪。”

    骤然被应千歧唤出名字,青年因为倦意,还有些反应迟钝:“......怎么啦师叔?”

    再抬眼却只见男人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己,那对好看的嘴唇微微一动后,总算是艰难地说了一句:“无事,多谢你的心意。”

    摸了摸鼻子,心花怒放的青年顿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来:“师叔不怪我偷偷跟随就好。”

    犹自慌乱间,他不经意间瞥到了桌上并列摆放的两盏灯上,顿时惊讶地叫了出来:“这不是我放出去的河灯吗?师叔,你是从哪里拣来的?”

    没想到这盏自己随手拿起来的龙形河灯当真是他的,哪怕是淡然如应千歧,此时不免也终于开始心绪纷乱了:“我、我亦不知,随手拿到就......这真的是你放出去的?”

    沙如雪老实地点了点头:“确实是我放出去的,因为卖河灯的老板说这种龙形河灯他扎得不太好,所以没人要买,他就干脆送给了我一个。”

    “没想到居然会被师叔带回来了。”青年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就兴奋了,“师叔,阿月是不是说过只要能拿到心上人放出去的河灯,那么就可以与对方结下一生一世的缘分?”

    应千歧拿到了自己的河灯,那也就代表着......他们两人可以结下良缘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面前男人的睫羽狠狠颤抖了一下,随即默然不语地准备转身离去。沙如雪以为是自己的唐突之言惹他生气了,顿时又惊又怕,也管不了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直接就站起来从背后将人给抱住了:“师叔!师叔你别走,你不高兴听我便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措不及防落入青年怀抱里的时候,应千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背上传来的温度给吓了一跳。他明明是想要挣开的,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听到沙如雪略带委屈的声音就总是狠不下心来拒绝他。

    只是这样抱着片刻的话......也没什么关系吧?

    沙如雪仍然惶恐不安,就连呼吸也不敢放大。小心翼翼地把应千歧抱在怀里半晌后,他才发现男人好像并没有要斥责自己的意思:“师叔......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听着他低声下气的道歉,应千歧叹了口气,在纠结过后终究是转身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我没生气,你不必担心。”

    直到这时他才对上了青年湿润的眼睛,沙如雪的眸子也很干净。比起月似钩的坦荡,他看上去更像是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如同从未曾见识过疾风苦雨的花朵,在第一只蝴蝶飞来之际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出自己的馥郁芳香。

    为什么会是他呢?应千歧茫然地想,只因自己是第一个对沙如雪好的人吗?

    “师叔...?”

    见他只是望着自己久久没有言语,青年的心思显然也飞到了别处去,趁着男人在发呆没注意,他便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吻上了那对嘴唇。

    虽然从外表上看应千歧好像严肃又不近人情,但唯有吻过他的人才知道,这个男人的唇总是软软的,仿佛只要贴上去了就没办法放开,非要将这对唇里所暗藏的一切甜蜜都汲取完毕。

    温柔缱绻却又无比强势的舔吻使应千歧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原本想要推开他的双手最终也只能无力垂下来,几乎摆出了一副任人施为的模样来。沙如雪微眯起眼,男人挣扎过后的顺从令他感到心满意足,只想更用力地将怀中之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舌尖破开唇瓣的阻碍继续深入,很快就探进了一处更为柔软温热的所在。在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沙如雪的眼眸深处已然悄悄漫上血色,隐忍地像一簇即将燃烧起来的火苗。

    如果应千歧不是天性沉稳又疏离冷淡,恐怕早就勾得不知多少男人甘愿为之赴汤蹈火了吧。

    不知为何,这个从未出现的念头突然自沙如雪的脑中闪过,他还不能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时,话语就已下意识脱口而出:“师叔,除了我之外,还有谁像是这样亲过你吗?”

    乍然听到这句话,应千歧着实难以置信,一股凉气顿时顺着两人身体相接触的地方幽幽爬上来:“......什么意思?”

    青年却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手摩挲着他被自己吻得微热而发红的唇瓣,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如果有人也亲过师叔的嘴巴的话,无论是谁,我都要把他的舌头给拔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与平时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微带着笑意的天真,但正是这样才让应千歧更觉惊悚,当即便沉下了脸色斥道:“胡说什么?以后不准再提。”

    沙如雪却反而像是被无端责骂了那般咬了咬唇,眼中也弥漫起了一层水雾:“师叔果然生我的气了......”

    见他这样,应千歧又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了:“我没有,只是这些话不好,你确实不该说。”

    闷闷不乐地点点头,青年小声问他:“师叔,那我以后不说了,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当男人拥住自己的时候,沙如雪忽然凑到他耳边问了一句:“师叔,那盏莲花河灯是你放出去的吗?”

    他说话时的热气就吹拂在脸侧,应千歧顿时就回想起了之前在船上时印月莫名其妙的所作所为,心脏立刻重重跳了一下,却还要假装无事发生那般掩藏住自己的慌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