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了眼仍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和被束缚在其中的白龙,郁律秋并不是很懂她的意思:“师叔,所以火宅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们能不能救他?”

    “火宅......”花吹墨叹了一声,“火宅是传说中,距离地狱最近的地方。”

    沦陷火宅者,等待着他们的并非死亡,而是没有尽头的酷刑折磨,烈焰业火焚烧魂魄,但凡堕落此地,便再也无法进入轮回,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眼看着那道火之缝隙即将再次合拢,花吹墨又道:“我无法救他,除非天神降世,否则堕入火宅之人,注定永远沉沦其中。”

    说完后,她便不顾郁律秋还没反应过来,坚定地开启了传送法阵。

    只余下死寂得形同荒野的红莲山。

    在彻底堕入火宅的最后一刻,沙如雪依然死死抱着应千歧的身体。他已经恢复了人形,所有前尘过往也统统重新忆起,令他的大脑就像是几近爆炸一般疼痛不堪。

    应千歧......

    下坠途中,明明是往遍布恶火之地跌落而去,他却只感到了无尽的冰冷,就和拥抱着男人再也不会温暖起来的身体一样。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会落到哪里,但也无所谓了。因为应千歧死了,那个与他辗转延续了两世情缘的人死了,胸前绽开一处被撕裂到极致的伤口,里面那颗曾经沉重跳动过的心脏此时此刻就在自己的胸膛中散发出阵阵无法忍耐的痛楚。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所有记忆,他如今能够准确又流利地回想起身为月似钩之时的所有事情,可是作为代价,他却永远失去了心爱之人。

    “应千歧......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求求你,求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轻轻触碰上了男人干涩发白的唇瓣,青年痛彻心扉,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

    他想说的那些话语,已再没有了出口的机会。

    下落还在持续,距离火焰中心也越来越近。沙如雪虽已心如死灰,但不愿男人的身体受到伤害,他还是牢牢将应千歧护在了怀里。

    彻底坠入地底之时,青年只感烈火焚烧的剧痛在瞬间席卷全身,他随即便于绝望中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沙如雪艰难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周围那些蓬勃燃烧的火焰皆环绕在了身侧,并没有凶猛地扑上来将他吞噬。这情形着实过于怪异,他还没理清头绪,一低头便看到应千歧苍白的面容,心脏处顿时又牵扯起了剧烈的疼痛。

    在取得最后一枚红莲印记的时候,深藏于内中的记忆碎片也令他终于清楚了月似钩的心情。

    过往涌上脑海,那个熟悉的身影也随之飘渺了起来,斑驳成模糊褪色的轮廓。可就算这样他也还能记得,年轻时的应千歧是如何在寒亭之外、漫天风雪之中舞剑,又是如何在那一瞬间俘获了自己的心。

    “应兄,你舞剑给我看吧。”

    六角亭外明明寒风呼啸,应千歧却没有拒绝这稍显无理的要求。他提着剑,如同一抹最为皎白的霜意,就这样闯入了飞雪,与其融为一体。

    他的白袖在一刻未停的舞动中卷成了一轮月,凌厉剑势劈开寒夜,破风斩雪。

    也就是在此时,沙如雪清晰地感受到了月似钩的思绪变换,犹如情景重现一般,再次阅读起这段回忆的他,也随之深深陷入了对应千歧的心动。

    他的胸中,那颗属于月似钩的残破的心脏终于慢慢恢复了往日跳动的频率,只为了说出它曾深埋于过去长久岁月里的情意。

    原来如此......原来月似钩的心情,竟然如此。

    感受着那些来自上一世的隐秘情愫,不知何时,沙如雪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应千歧从来未曾把自己的感情说出口,但他又怎能得知,其实月似钩也与他同样。

    两个共同默契隐瞒起自己心意的人,即使在日复一日的亲密相处中也从来没有露出过任何端倪,就仿佛二人当真只是彼此最为要好的挚友,一切的风花雪月都与他们无关。

    如果月似钩当初选择说出口呢?如果应千歧也能鼓起勇气呢?

    但是没有,谁也没有迈出这第一步。在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们投向对方的目光中饱含着无比炽热的爱意,甚至浓烈到足以将自身的理智都统统焚烧殆尽。

    可惜一旦暴露在天光之下,他们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这份感情。

    眼泪滴落在男人沉静的面庞上,青年终究哽咽了起来。

    月似钩的心意,应千歧再也听不到了,他再也无法得知自己曾经长久注视过的那个人,也同样在心底默默地深爱着他。

    如果注定不能长厢厮守,那便......同死吧。

    “应千歧......你等我,我很快,很快就能来找你了。”沙如雪痴痴笑了一下,又郑重在男人的唇上印下一吻。

    正当他准备自绝经脉时,一道来源不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回响了起来:“堕天之龙,难道你真要如此轻易地结束自己的一生吗?”

    乍闻异音,青年顿时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谁?!”

    一片近乎血红的广阔空间里,诡异轻笑萦绕,让人分辨不出男女老少,“堕天之龙,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救这个凡人?”

    闻言,沙如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你莫非有办法逆转生死?”

    那道声音略有些嘲讽:“我没有那个能力,但是你可以做到。”

    “龙之逆鳞生于心口,是所有龙族全身最为坚硬的鳞片,在关键时刻能够挡下一次致命的攻击。这个凡人虽然已死,但只要你拔下逆鳞喂他服下,就可以让他生出第二颗心脏。”

    逆鳞......第二颗心脏?沙如雪精神一振,立刻转化回了龙形。当他摸到自己心口那枚特殊鳞片的时候,声音又继续说道:“不过单凭你自己是无法成功的,我可以出手帮你,只是有条件。”

    正欲拔鳞的手顿了顿,沙如雪毫无犹豫,“说。”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声音似乎低笑了起来:“呵呵......没想到你真的会不顾一切去救一个凡人。其实我的条件也很简单,在我帮你救活这个人后,你只要将自己的魂灵献给我就好了。”

    魂灵...?青年皱了皱眉,低头瞥到应千歧胸口的血洞,他呼吸一滞,终于还是苦涩开口道:“好,我给你,能救活他的话,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堕天之龙,既然我们的协议已经定下,那便动手吧。”

    话音刚落下,龙吟震荡,白色巨兽的心口处,那片逆鳞闪烁着琉璃般的明灭光华。

    生生拔出逆鳞的痛苦可与当初被镇压时相比。当那枚小小的鳞片飘落而下时,沙如雪几乎要气空力尽,被迫化为人身摔落在地。

    他无力再将鳞片拾起,只能用嘴勉强给应千歧喂了下去。

    “我已经把逆鳞喂给他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那道声音显然也很满意:“剩下的就让我来吧。”

    说罢,应千歧的身体随即缓缓升起,很快就被一阵璀璨红光包裹住了。

    第102章

    龙之逆鳞入体后,很快就产生了作用。眼看着男人重伤的身体在红光中逐渐修复,沙如雪终于松了口气,直到这时才有心思去猜测那道神秘声音的身份:“......多谢。但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帮我?”

    “堕天之龙,你已经答应把魂灵献给我,所以我们之间只是条件交换罢了。”声音这样解释道。

    沙如雪皱了皱眉:“我明白,可是最起码,你总得让我知晓你的名字吧?”

    对方顿了顿,隔了半晌才答非所问:“你可知此地是何处?”

    青年道:“不知,但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神秘声音便也因为他的话语笑了起来,“这样说也没错,此处乃火宅,是为世间一切众生魂灵的沉沦之地。堕落火宅者多数罪孽深重,只能在炽盛阴火永不停歇的焚烧下痛苦挣扎,永生永世,不得安宁,亦无法解脱。”

    永生永世,不得安宁......无法解脱。沙如雪闭了闭眼,“过去我确实造下了不少恶业,堕落此地也是该然。但这个凡人是无辜的,什么也没做过,待复生后他还能不能离开这里?”

    闻言,声音便道:“若他当真身无罪孽,应是可以顺利重回人间的,但此事也只有火宅之主能够做到。”

    火宅之主?见有一线希望,青年立刻追问道:“敢问火宅之主如今身在何方?”

    “我便是......火宅之主。”

    随着神秘声音落下,一道影影绰绰的庞然身形也自沙如雪眼前浮现而出。

    看不出那究竟是一种什么生物,只能隐约听到空中传来翅羽扇动的声音。这所谓的火宅之主行事如此神秘莫测,大约也?是并不想让自己发现他的真面目。沙如雪遂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念头,毕恭毕敬地问道:“可否请火宅之主帮我送他回到世间?”

    影子只是答道:“火宅为众生沉沦之地,每日都要审判堕入其中的魂灵,因天帝之命,我已被束缚在此上万年了,倘若我离开的话,火宅会无人看守,我需要有人自愿代替我。堕天之龙,既已坠落火宅,你便注定无法离开,不如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沙如雪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我代替你留在火宅?”

    对方没有回答,而此时此刻,男人的身体终于完好无损地降了下来。沙如雪也顾不上别的,立刻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发现应千歧已经重新有了呼吸与心跳之后,他这才悲喜交加地再度落下了泪来,一遍遍试图唤醒他:“应千歧,应千歧?”

    火宅之主慢悠悠道:“他的意识魂魄完全归位还需要一阵子,你可以趁机考虑我的话。但我要提醒你的是,他虽然吃下了你的逆鳞,但也只是一介凡躯,如果没有及时离开火宅,很可能会因为业火的反噬从而遭受焚身之苦。”

    抚上男人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青年忽然惨淡一笑,随即低声说:“不用考虑了......我会答应你,只要你带他走。”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对方刚刚说完,沙如雪顿觉阵阵撕裂般的痛楚自灵魂深处蔓延而起,那种感受和他身为月似钩时被薛题净以邪术将魂魄生生剥离身躯一样疼,甚至还要更加剧烈。

    但这是为了让应千歧能够活下去......哪怕代价是,他以后再也无法见到男人。

    看着在火焰中无比痛苦的青年,火宅之主似乎颇为满意:“从今往后,你的魂魄将永远被困束在火宅之中,至于这个男人,我就带他回到凡间了。再见,堕天之龙。”

    神智已陷入恍惚,沙如雪只来得及听清他的这最后一句话,然后便因为魂魄被熊熊烈火灼烧之意而晕了过去。

    眼看着青年被业火袭身、继而缓缓沉入地底,火宅之主隐约叹息了一声,红光闪过后,应千歧的身体也很快被带离了此地。

    距离堕天之龙重出的极阴之夜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历经浩劫后的红莲山遍地狼藉,一片死寂。

    在亲眼看到沙如雪沉入火宅后,薛题净便带着穿心玉离开了,如今也不知去了哪里。倒塌的红莲寺已无法修复,但好在江山业火楼并没有受损太严重,故而花吹墨只是带着幸存的弟子们暂时转移了地盘,闲暇时还会回到此地,与阮衔桐他们商议要如何重建家园。

    自那夜过后,楼主之位便一直空悬。花吹墨说什么也不愿接下这个头衔,再加上神玉丢失,众人也只好默契地不提这件事。

    不过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站在红莲寺的废墟之上,花吹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远之外,阮衔桐直起身来,搜寻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师叔,还是没有找到......楼主的尸体。”

    “也罢,大概是随着堕天之龙而去了。”花吹墨疲惫道,“算了衔桐,找不到我们就回去吧。”

    心下同样悲痛,但他们亦无能为力。阮衔桐也只好收拾了一下准备随她离去,正当他们即将踏出红莲寺范围时,耳尖的青年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疑惑道:“不对......师叔,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花吹墨闻言也停了下来,“怎么好像是从地底下传出的?”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怪异的感觉。他们随即回到了原地细细找了起来,也就是在这时候,红莲寺之下骤然爆发出了一声轰鸣巨响。

    霎时间,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阴云密布,滂沱大雨也很快就倾洒而下。

    “衔桐,是那里!”

    在花吹墨的指挥下,阮衔桐拼命撬开了那一根死死压在地上的粗硕横梁,这才终于将深埋于其下的男人给拽了出来。

    雨水冲刷净了那人的面容,待看清了眼前景象之后,阮衔桐与花吹墨皆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楼主?!”

    那个躺在地下、双目紧闭却仍有呼吸的男人,正是早应死去了三个月的应千歧。

    先是伸手颤抖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那股微弱的热气后,花吹墨难掩激动,马上又贴近了他的心脏处默默聆听。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是同样代表了生机的跳动。

    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为何应千歧能够死而复生,花吹墨赶紧命阮衔桐将仍是昏迷不醒的男人背了起来,然后他们便匆匆赶了回去。

    得知两人在废墟之下发现了重生的应千歧,郁律秋第一个起了疑心:“师叔,你们能确定他真的是楼主吗?”

    毕竟那晚谁都看到了男人胸前的血洞,以及他与化为龙形的沙如雪一同沉入了那处遍布恶火之地的场景。

    面对他的质问,花吹墨却没有想太多:“不管是不是,我也要先将人给带回来才能确定,等他醒过来我们不就清楚了。”

    她既已这么说了,郁律秋也只好按耐下疑惑,开始为男人诊断:“奇怪......身体怎么丝毫没有受过重伤的痕迹?就连脉象也无比正常。师叔,你不是说楼主曾患心疾?可我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出来,他的心脏十分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