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吹墨略显错愕:“怎么可能?”

    但她亲自查看的结果也同样如此。

    “师叔,我觉得他不可能是楼主。”郁律秋笃定道:“那么严重的心疾如何可能一夕之间便痊愈?更何况,楼主之前可是被生生挖出了心脏,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大夫能治疗此等伤势,除非是神仙......”

    他话未说完,床上的男人便低低呻吟了一声。

    艰难地睁开眼后,应千歧过了许久才看清面前之人的脸:“花吹墨、律秋......你们......”

    神色复杂地将他搀扶起身,郁律秋还是犹豫问道:“你真的是楼主?”

    不太懂他这话的意思,男人刚想要询问沙如雪去了哪里,却突然感到心脏处传来一股奇异之感:“......自然是。为何你们都这样看着我?花吹墨,在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薛题净是否已经伏诛?”

    眼眶一热,花吹墨努力遏制住自己的悲痛,深呼吸了一下后才道:“楼主,距离极阴之夜已过去三月有余了,红莲寺倒塌,江山业火楼损毁,薛题净早就不知去向,还有胜怀,胜怀他......”

    她再也说不下去,终究是没能忍下哽咽。

    是郁律秋补完了她的话:“胜怀师叔已经不在人世,我们只看到楼主你被印月挖出了心脏,然后就随那堕天之龙沉入地底,所以现在才会疑惑在我们眼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楼主。”

    听到聂胜怀去世的消息后,应千歧怔了许久。

    半晌后,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房内沉默了许久,男人的声音方才响了起来:“我只记得印月对我下手,之后的事情便没有记忆了。律秋,那时候还发生了什么,你都全部说出来吧。”

    于是,郁律秋便将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悉数告知。

    在理清了头绪后,应千歧依旧眉头紧锁:“既然我是与沙如雪共同沉入那个地方的,为何如今却只有我回到人间,沙如雪又去了哪里?”

    见他仍然挂怀那人,花吹墨轻声道:“楼主......堕入火宅,他必定再也无法回来了,还请楼主,从此忘了他吧。”。

    第103章

    不愿男人复生之后继续为沙如雪神伤,花吹墨索性将话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他已沦落火宅,那里是所有罪孽深重魂灵的沉沦之地,只要进去了就绝无可能重返人间。楼主,你如今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有些人有些事......还是不要再染指了,那不是我们能够扭转的局面。”

    应千歧却只是沉默不语,隔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在印月杀我的时候,我明明早就应该死了,可是现在却能完好无损地回到这里,我知道一定是沙如雪救了我。花吹墨,他确实因为薛题净的诅咒以致于沦落恶道,而且也曾造下恶业,但那毕竟不是他的本意,我不愿就这样放弃他。”

    他无法说服自己从此忘记沙如雪。

    对上他坚定的眼神,花吹墨忍不住一声叹息:“楼主,可是你我皆为凡人。”

    身为凡人,便有许多事情是他们不能做到的。

    “我明白。”但应千歧亦有自己的坚持。

    见状,花吹墨也清楚自己动摇不了他,只得换了个话题:“既然如此,楼主暂时先好好休息吧,我与律秋就不打扰了。”

    待他们掩门离去后,男人又陷入了沉思中。

    垂下眼,他忽然抬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原本受了重伤的地方恢复如初,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曾经被撕裂开了一个可怖的洞。心脏也回到了年轻时的状态,正在胸腔中健康有力地跳动着。

    虽然回忆不起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但男人隐隐能够知晓,自己的命必定是沙如雪挽回的。

    沙如雪......也是月似钩。

    只要一想到这,他便控制不住那股在心中蔓延的奇异感觉。那两人完全不同的面容随即也自脑海中浮现而出,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一个如人间月,一个似天上雪。

    无论如何他也猜不到,那日在客栈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竟然就是自己曾经深深藏于心底的人,若他当初没有因为一时的仗义而救下沙如雪,他们想必又会错过第二次的相遇。

    即使再怎么不愿意相信,再怎么觉得过于荒诞,哪怕沙如雪与月似钩的确从外貌到性格都毫无相似之处,但只要住在身体里的是同一个灵魂,便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命运就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一件事,你以为自己早已失去了的东西,却会在某个时刻用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身边。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已。

    可是一想起生死未卜的沙如雪,他顿时又陷入了担忧。

    火宅,沉沦之地......从未听闻的诡异字眼,让男人眉头紧锁。

    他要怎样才能救沙如雪?

    回答他的,只有隔着窗户传来的无言的雨声。

    不过休息了短短一晚,第二天早晨,应千歧便不顾劝阻起身离开了房间。花吹墨拗不过他,只得边与他同行,边将这三个月以来所发生的事细细告知。

    “......由于江山业火楼损毁之故,目前只能暂时搬迁至此地,这儿距离神兵恩赐台不远,也多亏了印台主,他帮助我们不少。”花吹墨顿了顿,又道:“这之后我和衔桐特意回了一趟胜怀的故乡,将他埋葬在了那里,希望他能够放下一切,彻底安息。”

    闻言,男人面上露出了不忍之色:“胜怀......没想到他竟也如此执念深重。若是我能早点察觉,说不定就能及时劝说他放下了。”

    花吹墨摇头叹息道:“他向来就是如此倔强,除了月似钩以外,是谁也劝不了的。”

    无意中说出这个久违的姓名,花吹墨自己也愣了一下。再回想起月似钩与沙如雪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也说不出是股什么滋味,只觉十分难以将昔日锋芒夺目的同修与那个会乖乖唤着师尊的青年联系起来。

    见她怔然,应千歧便也知她心内所想,“如果一开始没有与沙如雪共同经历过那么多事,就有人告诉我他与月似钩是同一人,想必我也不会相信,但现在回忆起来,这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

    只是那时候的他们,根本就不会往这方面想。

    疲惫地点了点头,花吹墨道:“楼主,经此一事后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与你之间的渊源或许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持续两世的纠葛,这其中是否还会隐藏着更深层次的东西?

    男人一时也想不通这个问题:“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重建江山业火楼。花吹墨,待安置好弟子们后,楼主之位便由你接下吧。”

    “楼主...!”花吹墨想反驳他,却见对方回避了眼神,似乎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

    不等她继续说,应千歧又问道:“对了,还有印台主、池兰以及霓绮罗,他们现在如何了?”

    花吹墨道:“池兰已经安全回到神晖宗了,而在目睹印月的身躯化为尘烟后,印台主虽然消沉了一段时间,但总算是也走了出来。至于霓绮罗......她的处境比较尴尬。”

    刚想问她具体情况,就见阮衔桐匆匆前来:“师叔,那个霓绮罗来了,还说要见楼主。”

    要见应千歧?男人死而复生一事目前只有他们几人知晓,霓绮罗是怎么知道他回来了的?

    两人按下心中疑惑,随即前往与之见面。

    一进屋,应千歧就看到换了黑衣的少女正端坐在那里,神态与从前相比要稳重了不少,眼中更是多了几分难以分辨的复杂。

    “霓绮罗,不知你有何事寻我?”她既然对自己的归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诧异,男人便也省下了多余的解释。

    看了他一眼,霓绮罗迟疑开口道:“你......吃下了堕天之龙的逆鳞?”

    此言一出,男人顿时难掩震惊:“你说什么?”

    见他好似对此毫不知情,少女叹了一声,这才讲述起了她近来的遭遇:“自那夜过后,我突然便能够看到一些旁人所不能看到的景象,我不仅知晓了你自火宅回返人间,我还目睹了堕天之龙在火宅中与火宅之主做下了交易,他将逆鳞喂给你,让你得以生出第二颗心脏......”

    越听下去,应千歧越觉得难以置信:“你是说,沙如雪为了救我拔下了自己的逆鳞?”

    谁都清楚,逆鳞于龙而言,可谓是命门一般的存在。

    点点头,霓绮罗继续道:“我能看见他现在的情况,堕天之龙代替了火宅之主,魂灵也被束缚在恶火之地。”

    室内又安静了片刻,花吹墨才疑问道:“就算事实如此,你为何看得到这些?”

    “这便是我前来这里的原因。”

    少女站起身,露出了身后的镜子:“众相镜中的这个男人,你们是否认识?”

    闻言,应千歧与花吹墨便都望向了那面黯淡的镜子。

    众相镜,传闻中能可反射出世间一切真相的神兵,难道会对霓绮罗有所反应吗?

    不过他们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当霓绮罗站到镜子面前时,没过多久,那浑浊不清的镜面便开始产生了变化。

    镜面里并没有出现少女的面容,反而隐隐约约映照出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花吹墨骤然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花吹墨,莫非你认得这个人?”应千歧没看出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不可置信地又看了好几眼后,花吹墨才惊讶道:“楼主,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镜子里的人长得和画上的玉穿心十分相像。”

    红莲僧玉穿心?!

    应千歧蹙起眉:“你见过玉穿心的画像?”

    回忆了一下,花吹墨点头道:“天穹阁里藏有唯一一幅玉穿心的画像,我初入江山业火楼时,曾因为好奇而进入偷看过。”

    当时她就记下了画像中玉穿心的容貌。后来红莲寺因为遭到雷击而险些被烧毁,在重建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那幅画像,大约是在当初的雷劫中被烧成灰烬了。

    不知为何,玉穿心这三个字令霓绮罗心中莫名泛起奇异感觉,“......如果镜子里的人当真是红莲僧玉穿心,那这又代表了什么?”

    她不能明白。

    闻言,花吹墨的眼神闪了闪:“众相镜既然可以反射出世间一切真相,必定说明你与玉穿心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而且......你甚至还能看到那些我们所无法窥探到的画面,我想这件事绝不简单。”

    “如果神玉还在的话,也许就能弄清楚了。”应千歧忽然道。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然而就在此时,阮衔桐又带着另一位不速之客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看到来者后,应千歧又惊又喜:“禅师?你怎么会来此?”

    照慧见了他,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千歧兄,我日前以卜卦算得你劫难将近,因为放心不下故而才前往寻你。没想到今日一见,我观你之气色模样却像是已经挺过这一劫了。”

    明白他所言劫难为何,男人也并不打算将自己先前的惊险遭遇告知他,只是叹了一声道:“多谢禅师挂心。”

    与他寒暄过后,照慧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千歧兄,不知沙施主如今怎样了?我也许久未曾见过他。”

    “他......”应千歧不知自己该如何开口。

    第104章

    “沙施主果然还是走上这条歧途了。”

    了解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在江山业火楼的经历后,照慧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声,垂下眼喃喃低语道:“也许这就是注定的命运吧......”

    应千歧觉得他像是话里有话,便疑惑问道:“不知禅师此言何意?”

    照慧似乎是在犹豫,仅仅目露哀伤地看着他。应千歧见他如此,也很有耐心地不发一言,等待他自己主动开口。

    沉默片刻,僧者方才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沙施主是为真龙,身份特殊,以至于我无法推测出他的命格。而好友虽为转世,但那个时候到底还是凡躯,当初我曾因为好奇偷偷为他批算过,显示出来的卦象却令我感到不解。”

    月似钩之命格,单纯从八字上来看实为大贱,一般而言,生有这种命格的人不是早亡,就是凄凉落魄一世。然而他的命盘却又奇特地呈现出了大富大贵的趋势,这种异样的情况照慧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从前的他完全想不通,所以在月似钩身陨之后也只当这是命定的劫数。然而直到如今,在知晓了挚友与沙如雪之间的联系后,这困扰他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何会有这种冲突,只因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尘世。

    “在与你们分别后,偶尔闲暇时我便会为你们推演测算,而我为沙施主所占卜出来的没有例外,几乎都是凶卦。”说到这,照慧顿了顿,忽然又问道:“千歧兄,你还想救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