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的错。”

    “我们回家。”

    曲沉舟慢慢睁开眼睛,鼻尖前是黛蓝薄云裯,熏了淡淡乌沉香,不用转头,就知道这是谁的床。

    身后的人斜倚在身旁,与他贴在一起,正扭着头,不耐烦地跟人说着话。

    “才几天没见?又要出去喝酒,他哪里忙,我看他是真闲。”

    “你去跟白石岩说,我忙着呢,”那个声音停了一下,似乎在低头看他:“忙着养狐狸呢。”

    下人喏喏应着,出去关上了门。

    “又装睡?”那人将他拨得仰面朝上,与他对视,见他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戏谑一笑:“醒了没有,醒了就眨眨眼。”

    他眨一下眼睛。

    “可算是醒了,”柳重明侧过身,拍拍他的脸颊,问:“睡傻了没有?认不认得我是谁?”

    曲沉舟僵硬地转动眼珠,看着自己的手,又慢慢向柳重明摊开。

    柳重明看他痴傻的目光,心里一沉,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轻声叫:“沉舟。”

    曲沉舟轻轻翕动口唇,却听不见声音。

    柳重明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极小心地又问:“想起来什么没有?知不知道我是谁?”

    “想起来了……”曲沉舟提高了声音,嘶哑地开口,仍给人看自己的五指,眼里是浅浅的笑:“我想起来……世子还欠我五百两银子。”

    柳重明一口气梗在喉咙上,差点英年早逝,算是知道这人是真的清醒了,话还说不利索,就这么清楚怎么讨人嫌。

    他们之间关于丹琅的那个赌约,是他输了。

    “本世子言而有信,少不了你的。”他起身下床,本想习惯性地去把人抱起来,目光对视片刻后,又讪讪收回手。

    他有些后悔,之前光顾着担心小狐狸再也回不来,没想着趁人之危多抱两把。

    如今又变回讨厌的炸毛货,估计一时半会是再摸不到了。

    “醒了就起来,本世子的床不是那么好爬的。”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筋酸骨软,曲沉舟半晌才撑起身,坐在床边的时候,手心传来被褥中尚未散去的体温,想来身边的人在这里陪了不是一时半会。

    他心中一片旧温情浮起又被压下,没再与人斗嘴,只应了一声:“谢过世子。”

    柳重明体恤他大病初愈走不了远路,让人在外间布了饭食,饭香扑鼻,难怪会让他梦见曾经挨饿的日子。

    两人相对坐下,柳重明先提了筷子,见曲沉舟拿着勺子的手犹在发抖,便拿了饭碗过去,换勺子舀了桂花鱼的鱼肚肉,连着饭一起递在曲沉舟嘴边。

    手脚娴熟的。

    曲沉舟像被烫到一样,骤然起身,退了几步,苍白的脸颊渐渐绯红一片。

    “现在知道害臊了?”

    柳重明心中大乐,能见到这人的气焰被灭下去,这几天的辛苦也不算白费。

    “睡了这么五六天,就不琢磨琢磨,谁喂你吃的饭?”他撅了噘嘴:“有时候塞不下去的时候,还这么喂过。”

    曲沉舟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眼角都是湿漉漉,仍抿着嘴一言不发。

    “莫说喂饭了,”柳重明将肘斜靠在桌子上,笑意盈盈地乘胜追击:“本世子还是第一次伺候人洗澡,你上上下下哪儿没被我看过,条儿还不错,肥瘦正好,抱着挺软。”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一扫,曲沉舟倏地捂住后腰,倒让他在心中笑得打滚。

    这小野猫说他技巧生涩的时候还嘲讽满满,他只当是个中老手,没想到连摸一把都经不住,揉一揉就软,两句荤话就脸红,还是个生瓜蛋子,比他都不如。

    “世子,你不能……”曲沉舟恨恨咬着牙,鼻尖红得厉害,像是再欺负一下就会哭出来:“你不能……”

    “不能怎么样?”

    许是昏沉太久,曲沉舟一时还没找回平时的伶牙俐齿,只能愤怒地夺门而出。

    柳重明搓了个响指,外面的人把曲沉舟夹回来,摆在门口,又出去关上了房门。

    曲沉舟捏着拳头。

    “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被人拿住弱点,就乖乖听话,”柳重明举举勺子,示意人过来:“还记不记得我给你定的规矩?”

    曲沉舟还有些印象,扭开脸轻声回答:“第一,禁止拒答,第二,禁止违令不遵。”

    “第三,禁止逃走,”柳重明帮他补充,再招呼:“过来吃饭,这是命令。”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曲沉舟觉得那道可恨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腰上打转,只是被这样盯着,便像有蚂蚁咬开皮肤钻进去,又麻又痒。

    甚至没出息地回想起曾被这人揉在双手之间的滋味。

    权衡再三,他只能再坐回去,慢慢含走勺子上的饭食,口中咀嚼着,脑子还有些乱。

    这一场角力,是他输了。

    他们之间地位本就悬殊,对方想明白了自己的立场,要取回主导权的话,他毫无反抗之力。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如今寄人篱下,由不得不低头。

    他并不介意自己输给柳重明,只是一时还不清楚,今后该如何说服重明听进去自己的劝诫。

    之前过于急功近利,提前消耗掉了重明的耐心。

    太心急了。

    他能察觉到对面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本以为是在等着自己先开口,却没想到很快听到对方发问。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爬上本世子的床的?”

    曲沉舟把饭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见到评论区里有个比较长的评论,不知道妹子还会不会买这一章,我想解释一下第一,前世重明杀沉舟,不是因为沉舟天生卜卦,是因为沉舟杀人啊,就算抛开柳家上千口【重明知道沉舟在宫里身不由己,能顶着这么多人命考虑小曲的立场已经很不容易】,我之前也写了,柳家之后,小曲在中和殿前说白家必反,以至于白世宁刚从战场上回来,就被射死在宫中,白家也没了而且这是没有人强迫他的情况下【原因稍后写】,再之后,柳贵妃也因为沉舟死了,再之后,沉舟驱逐杀戮忠臣良将,站在重明的立场上,该怎么想?

    难道要想,哎沉舟这都是为我好……

    第二,重明现在只有十八岁,他能体会过最大的痛就是失去哥哥了,已经尽力了小曲之前跪在雨里,最迷茫的就是,他错了吗?

    重明为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第三,说重明用很大代价换自己重生?这个逻辑有点不太对吧。

    【我用我的命换我自己重生】,艾玛天大的好事,年轻十多岁啊,搁谁谁不乐意?这就不叫代价了,这就像我拿一百块钱买了两百块钱一样【当然了,买卖人民币是犯法的】。

    正常逻辑应该是:重明用【重明能付出的最大代价】换来对等的东西【沉舟的重生】,能留一丝若有若无的记忆,是他的最大努力了第四,为什么让沉舟重生,因为活着就是希望。

    对于沉舟这样聪慧又坚忍强大的人,活着就是最好的希望,重明相信他,也知道他一定不会再走老路。

    以上

    第64章 真实

    曲沉舟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在桌上摸了茶杯匆匆灌了一口水,才不敢相信地抬头,在对方的眼神中确定了,自己没听错。

    是他爬了重明的床?

    不可能吧…不过也……未必。

    他时时刻刻担心的都是自己昏迷中说错话,却没想过会听到如此惊悚的问题。

    “还记不记得?”

    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不记得。”

    “不记得就好,”柳重明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那现在跟我念一遍——是我主动爬上世子爷的床。”

    曲沉舟涨红了脸,对方这是诚心为难,这个坎左右是不可能轻易过去,他只能站起身,正要跪下赔礼示弱,却被人拦回来。

    “你不是说,你从来只说真话吗?念一句来给我听听?”

    他心中一凛,这话正应着从前的一处困惑,只是那时重明已远在千里,无人为他解答,他又当局者迷,始终无法参透束缚自己的局。

    “……”他正襟危坐,心中默念了一遍,可开口时,却发不出半个声音。

    “怎么?”柳重明收起一脸戏谑,看着他无声翕动口唇,问:“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

    “那你再跟我念一句——不是我主动爬上世子爷的床。”

    这一次,回答柳重明的,仍然是无声。

    曲沉舟比谁都意识到这问题所在,这也曾经是他长久的迷茫之处——不是和是之间,必然有一个是正确的,可他哪个也说不出来。

    他从前也曾试着用这样的方法,去寻找未知中会发生的真实,却从来都一无所获。

    人人都道他言无不中,可他自己知道,没有谁都真正洞悉尚未发生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柳重明向他探过身来,影子压在身上,重逾千金,令他无法躲闪。

    “沉舟,你之前说,你只能说真话,是吗?”

    “是。”这句肯定的回答轻易地出口。

    “但我认为不是这样,”柳重明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丢在桌上:“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说过,一旦对丹琅究其根本,江行之总是跑不了的。可惜,你失算了。”

    曲沉舟愕然,飞快扫了一眼,诧异问道:“是凌河?”

    之前的一切都如他所料,齐王风头正盛,而江行之又因丹琅而牵扯进了齐王和怀王的乱局,必然不会被齐王保下。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江行之一案居然由大理寺的凌河接手。

    满朝上下,除凌河之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愿意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为江行之洗脱罪名。

    就是,洗、脱、罪、名。

    即便是曹侍郎受了暗示将人送给柳重明,即便是丹琅当真偷了那本账簿,断了丹琅中间这道重要的人证,落在江行之身上的罪名便可大可小。

    唯一的区别便在于这案子是由谁来审。

    凌河在大理寺刑科素来以严谨细致闻名,又兼铁面无私,有罪的跑不了,无罪的也不会轻易入刑。

    这案子只有落到凌河手里,才是江行之的生门。

    可是……这机会微乎其微,若照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

    仿佛看出曲沉舟的诧异和不解,柳重明示意他往后看。

    “照理说,江行之这事该是先送去刑部,但太后老人家开了口,说宁王荒唐,怀王受了委屈,江行之又是齐王长史,此事干系重大,务必查清,皇上就亲口指了凌河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