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曲沉舟看着那几个刺目的字,有些脱力地向后靠去,喃喃低语:“有人……为了江行之,求太后出面……”

    “这是稍后再谈的第二桩事,”柳重明向他勾勾手指,提醒道:“你失算了。现在案子还没审完,但凌河那边的动静,听说是人证物证都不足,江行之怕是很快就被解除禁足了呢。”

    “没有收监?”

    “没有。这么看,江行之身后的人倒当真是护着他。”

    曲沉舟怔怔地盯着手中的纸,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一样——失算了,他居然失算了,这是两辈子从未遇到过的事。

    可更让他震惊的是,他居然说出了与事实相反的话,难道过去他一直都错了吗?这不可能!

    一只手轻轻压在他头顶,而后慢慢向下,盖住他满是茫然慌乱的眼睛。

    “沉舟,冷静下来,听我说。”

    柳重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直到手心下不安的眉睫停止颤动,才轻声说:“只说真话是没错的,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究竟什么是真?”

    “什么是真……”曲沉舟思考顷刻后,回答:“真就是……真实……”

    “未必是这样。我认为,这个‘真’是由你的内心来判断的,”柳重明松手,让他睁开眼睛:“沉舟,你心中笃定的事,就是真。”

    这话如醍醐灌顶一般,令他过去几十年蒙在面前的迷雾散开。

    只有他心中毫不怀疑的……才是真。也难怪他无法判断他所不知道的那些事,究竟真相如何,无论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

    “如果……如果我对卦言也心生怀疑,”他喃喃问道:“是不是就不再会卜卦了?”

    柳重明的手落在他心口上:“你会怀疑你的卦言吗?你骗得了自己的心吗?”

    曲沉舟忽然捂着头闷笑起来——果然,他骗不了自己,不光是无法怀疑自己的卦言,甚至发现了另一件大笑话。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生坎坷,都是因为这双不该存在的眼睛,甚至曾想过刺瞎自己,一了百了。

    可就在刚刚以为自己可能无法卜卦的时候,他竟有无限的惶恐。

    这与生俱来的力量,是他最好的安身立命之所,若是没有了这份力量,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重明身后?

    “谢谢。”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与自己握手言和。

    才知老天对自己并不薄,每一生一世,都送给他这样的一个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人,为他指点迷津。

    曲沉舟敛衽起身,收起重生后那些骄傲和狂妄,再不轻视眼前比自己小的柳重明,深深一礼。

    “谢世子指点,愿为世子赴汤蹈火。”

    柳重明没有去拦,让他行足了一礼,才指座位让他坐下。

    “先考虑眼前的——这案子到了凌河手里,这个人必然要追根究底的,你最近尽量不要外出,我自然会拦着他。”

    “账簿……”曲沉舟不得不提醒一声。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做的时候就想过了,零星汇总了奇晟楼往年的进出项,也算不得假账。丹琅想必也不认太多字,有奇晟楼和你的名字,就拿走了。”

    曲沉舟松了口气,重明心细如发,轮不到他操心太多。

    他最近的确不方便外出了,江行之暂且不提,凌河就算从丹琅接触的人顺藤摸瓜,也会问到他身上。

    凌河这个人不粘则已,粘上便不好甩脱。

    在上一世里,他身居二品司天官,仍被凌河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痛下杀手。彼时林相为保下凌河,甚至不惜以死相谏。

    那时他风头正盛,林相在太和殿上的血刚刚干涸,凌河便死在了他手中。

    幸好……

    他垂下眼眸,微微一笑:“那就劳烦世子为我遮风挡雨。”

    曾渴盼了一世的美梦,在眼前成真,老天当真待他不薄。

    可还不等他的笑容漾满眼角,柳重明抽出最后一张纸给他看,他只扫一眼,忍不住惊叫一声:“怀王?”

    “对,”柳重明将那名字指给他看:“江行之当年遇到的人,是怀王慕景延。”

    曲沉舟盯着看了半晌,皱眉问道:“这结果……是谁查到的?”

    “长水镇往南十五里,靠近西江的分支,人烟稀少,我在那边没有铺子,正赶上方无恙往那边去,让他查的。”

    “方无恙么……”曲沉舟将纸丢在桌上:“世子方才说,我所说的是心中笃信之事,那世子便听我一句话。”

    他抬眼:“江行之当年遇到的人,不是怀王。”

    过了处暑,不光早晚的天气凉快下来,雨水也再没有那么频繁。与六月相比,街边陆陆续续支开了更多的摊铺,引得行人如织。

    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一道缝,有人倚在窗边,一杯茶凑在唇边许久却没有饮下,不动声色地看着远处的人越走越近。

    那人漫无目的随便走走,时不时在摊子上停住脚,饶有趣味地挑挑拣拣。

    从楼上看不真切那人的脸,只能见到衬着乌发的头绳,红得鲜艳醒目。

    见来人与自己已不过三四间铺子的距离,屋中人将窗户掩上,拉开了厢房的门。

    可还不等他走出几步,有人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后门楼梯处上来,一把扯住他,将人拦回屋里,反手关上房门。

    “江行之!你要去做什么!”

    江行之甩脱那人,要去开门,又被人横着手臂拦在门口:“回答我!你要去做什么!”

    “你不知道?”他回头看一眼窗户,估摸着外面那人的距离,一把攥住眼前拦路的手,冷笑一声:“你不知道的话,为什么要拦着我!”

    “你想带他走是不是?”那人想必是一路匆匆而来,不知是跑得急还是太生气,声音中都是沉重的喘息:“你难道不知道,他是重明的人!”

    眼见今天的目的再不可能达到,江行之抱着手臂,向一旁靠在花架上,气极反笑:“他如果不是柳重明的人,我还能落到今天的地步吗?”

    那人更气:“你既然知道,就不要打他的主意!”

    江行之盯着他看,黯然片刻,才缓缓开口:“是我没用,我没能让你封王,但他一定可以。为了你,我要把他握在手里。”

    “江行之!你清醒一点!”那人气到语塞,仍清醒地压低声音:“那些都是你的白日妄想,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人?!你也被那些招摇撞骗的司天官骗傻了吗!”

    “我这次一时大意,阴沟翻船,也是假的吗?”

    那人犹豫一下:“他们三个争来争去,波及到谁都有可能,你在齐王身边,你早就是他们的目标……”

    “如果我说……没有他的话,我根本就不会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去西堰,也不会遇见你呢?”

    “我从前也只当是巧合,可看看我现在,你还会觉得没有吗?”

    江行之的手极轻地搭在那人肩上,见没有被挣脱,才又向后背探了探:“信我,景臣。”

    每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叫起,慕景臣一肚子的话都被压了回去,低头想了半晌,才叹了口气。

    “是也好,不是也好,你就此收手吧,我救得了你这次,下次未必就能行。”

    “如果还有下次,你也不用费心救我了,”江行之自嘲地笑:“我帮不上你什么,还要劳你三番两次冒险出头,何必?”

    两人都沉默下去。

    “行之……”慕景臣握住他的手臂,却不抬眼,低声道:“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想做什么王,也不想跟他们搅在一起,唯一的希望就是母妃的身体能好些。你不要再做无谓的努力了,我不需要。”

    “如果你在皇上心中有一席之地,娴妃娘娘的病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查不出来?”江行之暗自咬牙,恨铁不成钢:“就算为了娴妃娘娘,你也该去争一争!”

    他半跪下来。

    “殿下,江行之愿为你赴火蹈刃,肝脑涂地。”

    慕景臣心如火燎,一把将他拉起来,万般头绪,却是哪个也不该提起。

    “江行之!你有什么资格为我操心!你给我记住!当年的事过去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江行之低垂着头不说话,他只能硬了心肠,把江行之的手甩开。

    “行之,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你不要擅自为我做主,我不想要的东西,你就算捧到面前,我也一样不要。你今天再贸然行事,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他转过身,将手扶在房门上,像是随时就要落荒而逃。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现在把那个家奴掳走,你可以有很多方法让重明找不到人,之后剩下的,就只是调|教那家奴?”

    “别太小看了重明。”

    “他人就在附近,那家奴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你一旦靠近那家奴,他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拦住你。”

    “你以为你捕到了蝉,其实你只是要被捕的那只螳螂而已。”

    “那你呢……”江行之的声音比他想的还要平静:“你为我向太后求情在先,今天又亲自赶来拦我,是故意的吗?”

    慕景臣不想回头去看江行之的神情。

    “对,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会猜到你和我的关系。如果你不想再连累我,就不要轻举妄动。”

    他拉开门径自离开,快下楼梯时,回头看,只见到江行之仍跪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提到过,齐王搞了个混招,景臣差点封王,就是江行之操控的

    第65章 镜子

    “二哥!”

    厢房的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来人的力气不小,那门被推得带起风,转过大半个弧度,咣当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开门那人伸脚抵住。

    那人往屋里扫一眼,吃了一惊:“咦?还有两个!”

    “什么叫还有两个!”

    白石岩啪地把酒杯撂在桌子上,一脸不痛快地敲桌子。

    “重明你看看,这小混蛋现在像什么样子!有没有把我这个亲哥放在眼里!都是你给惯坏的!”

    他旁边那人乐得合不拢嘴,也添油加醋起哄:“重明,赶紧把人领回家,这么大现成的弟弟,活蹦乱跳呢。”

    白石磊反手把门关上,过来蹭在柳重明旁边坐着,好奇问:“你们在说什么呢”

    柳重明笑呵呵地给他斟酒:“在说你远去津南府一路辛苦,今儿个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方无恙也不顾白石岩黑如锅底的脸色,仰面大笑:“石岩,你要么就做个老好人,把弟弟送了,要么就好好管管,免得白白看重明这么把人教坏。”

    “好了,”柳重明打圆场:“石磊这一趟辛苦,好不容易回来,就别拿人家开心了。”

    “辛苦倒不辛苦,”白石磊擦着一头的汗,一口气把酒喝个底朝天:“主要是憋屈得慌,你们是没看到啊,津南府那边真的太惨了……”

    柳重明摸了手帕给他:“慢慢说,天儿又不热,哪来这么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