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磊抓着帕子胡乱抹了一把:“刚从宫里出来,我这不是怕你们等得不耐烦,就紧赶着过来。”

    柳重明和白石岩对视一眼。

    他们四个虽经常聚在一起,但方无恙是江湖人,不爱听他们总叨叨这些朝廷事,他们也就不多说。

    这次津南府的水患为齐王彻底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津南节度使任瑞吃里扒外,与匪类勾结,更私吞赈灾钱粮,以至于津南府数千人流离失所,幸得齐王麾下冯将军查清楚来龙去脉,拿下任瑞押送回京。

    只看这场水患过后皇上的态度,便知道眼下最得意的是哪个了。

    柳重明上次进宫的时候,正赶上皇上与齐王手谈一局。

    他站在旁边看着,见皇上不动声色地让了两子,齐王一鼓作气地打了平手,心里忍不住吁了一口气。

    真累。

    皇上还得耐心陪这么个铁憨憨玩,也是真累。

    石磊这次蒙皇上召入宫,说的也必然是去津南府的见闻。

    有曲沉舟给他们打过招呼,他和白石岩提前给心直口快的石磊排练一番,看石磊进门时对他得意地眨眼睛,想来皇上的问话被猜得八九不离十。

    柳重明忍不住感慨,曲沉舟说自己对皇上更了解,果然不假。

    究竟会是谁……

    这个念头刚起,立刻被他掐断。

    他们两人这段时间的相处刚刚融洽一些,自那一场大病之后,曲沉舟也变乖许多,除了说话还一如既往的不中听,至少不再独断独行,知道有什么先跟他商量了。

    他也有一阵子没再做那些怪梦,若是再纠缠于什么真身,也许两人还要闹一场不愉快。

    柳重明这边想得多,那边三人已经海喝上了,彼此都熟得很,说什么接风洗尘不过是开玩笑,他们聚在一起,哪还需要什么理由。

    “猜猜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见柳重明的酒杯也加进来,白石磊更兴奋,声音刚拔高一度,又被白石岩在脑袋上用力拍了一下,只能又低下去。

    “看到什么了?”柳重明很给面子地接他的话。

    要不然白石磊怎么就偏爱跟二哥说话呢,他一扫可怜兮兮,立刻挺直腰板:“我看到陈司天啦!”

    白石岩转着酒杯笑:“现在还能叫陈司天?”

    “当然不能啦!”白石磊瞪着眼睛,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脑袋都没了,还做什么官?”

    柳重明抬眼:“脑袋才掉?我还以为他早死了呢。”

    口脂风波过了一个多月了,陈司天是宁王推上来的,只可惜刚刚说了几句怀王的坏话,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搞下去了。

    “皇上是忙得忘了吧,要不也不至于现在才想起来。”

    白石岩扳着手指头算。

    “津南府回来的人要赏。雨季过了,更该是整饬村镇分散流民的时候。眼看到秋里,要准备各地考绩,入了冬就要准备祭祀过年,哪有那么多工夫惦记一颗脑袋。”

    “那可不一定,”柳重明抓了把蜜饯,丢在口中细细嚼着:“这些事年年都有,也没见皇上忘了什么。我猜,陈司天这一个多月怕是吃了不少苦头,估计还指望着能拷问出点什么呢。”

    老把戏了,人上去的时候有价值,跌下来的时候仍然有价值。

    白石磊拍手赞同:“对啊对啊,我看到廖统领了呢,到锦绣营手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有人不耐烦地咚咚敲桌子:“喂喂喂,我这么个大活人呢,白摆在这儿,你们就不想着怜惜一下?”

    几人哈哈一笑便过去,方无恙不爱听他们这些勾心斗角的弯弯绕,他们就不说。

    只有柳重明,笑过之后,仍忍不住瞟了方无恙一眼。

    身为江湖人,不理朝廷事——真的是这样吗?

    “方无恙究竟是什么人?籍贯出身?父母兄弟师承?”曲沉舟这样问过他:“世子是因为什么如此笃定,方无恙就是完全可信之人呢?”

    若是从前,他必然会冷下脸来,警告曲沉舟不要妄想着离间他和朋友。

    可他亲自确定了,与江行之私下见面的人是七殿下慕景臣,而不是怀王。

    以他对方无恙的了解,要么是痛痛快快地承认,什么都没找到,要么就是确凿无误的消息。

    从来不会像这次一样,丢给他一个假消息,如果没有曲沉舟在身边提醒呢?他是不是就立刻信了?

    他的确不知道方无恙的籍贯出身,没交过手,只知道方无恙身手不错,若是动起手来,也许与廖广明能有一拼。

    还有便是,方无恙掌管着一个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小的江湖帮派,偶尔需要他帮衬些钱,大部分时间都四处撒野,总能热心帮他不少忙。

    除此之外,再无所知。

    他信任方无恙,除了这些年的接触交往外,只因为将方无恙引介给他的人,正是白家兄弟的父亲,他的姑丈白世宁。

    姑丈郑重其事为他介绍方无恙的情形,他不会忘,也不认为姑丈是那么容易被人欺骗的人。

    更别说方无恙一直同白府来往密切。

    柳重明的目光从方无恙身上移到说说笑笑的白家兄弟身上,又想起眼看着景臣的马车远去时的震惊。

    阻拦着江行之进入自己的陷阱中的人……是景臣。

    他想起来了,他和景臣从前也是常常玩在一起的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景臣忽然消失了一段时间,再见时,已失去了从前温和腼腆的笑容。

    只是之后哥哥的事,让他无暇考虑其他,两人的关系就这么淡了下来。

    景臣消失的那段时间,似乎正是曲沉舟九岁的那一年。

    柳重明饮下一杯酒,温过的暖酒流过喉咙,却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他觉得,曲沉舟仿佛是一面可怕的镜子,将他熟悉的人们都照出了面目全非的模样。

    “怜惜你做什么?”柳重明不搭话,白石岩就麻溜地呛回去:“你还需要人怜惜?那被你糟蹋过的那些怎么算?”

    方无恙痛心疾首地敲桌子:“大白你这就不懂了。想怜惜我,可以啊,来啊,让我心甘情愿趴下就成,就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这种事就是个感觉,感觉你懂吗——一看你就不懂。”

    “我……”白石岩想争辩,又被人用一杯酒堵回去。

    “我不跟你这种木头疙瘩说,我跟重明说,”方无恙扭过脸来,连声哀叹:“重明,你说大夫人也是,人不要就不要,给我不就得了,干嘛还把人打死,可惜了。”

    “怎么?还想着丹琅呢?”柳重明斜眼看他:“你后来不是说腻了吗?”

    “想啊。你别说,江行之的眼光还真是不错,可惜调得熟过头了,连着睡几天,的确腻。但歇过那么一阵子,还又想他那股子骚浪劲。”

    “还得歇几天,”柳重明冷笑:“被他榨这么干?你也不行啊。”

    “我怎么就不行了?我一夜可是能……”

    “哎哎哎!”白石岩拦他们的话头:“说话注意点,石磊还在这儿呢。”

    方无恙无辜瞪着眼睛:“石磊都十六了,也该开窍了。”

    每次都是这样,三个大的聊在一起,就没小的什么事了,白石磊一脸纳闷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十六怎么了?二哥也才比我大两岁。”

    “这事儿解释没用,改天哥哥我带你……”

    “方无恙!你敢!”白石岩呵斥:“当心我告诉舅舅!”

    “别!”方无恙和柳重明同时被吓出声。

    抬了安定侯出来,几人都老实了一会,可话赶话说到这里,方无恙抓耳挠腮半晌,还是忍不住从桌子上趴过来,故作神秘地问:“重明,最近还有没有新鲜好玩的?”

    “你走南闯北的,什么新鲜好玩的没见过,还在我这儿要,”柳重明漫不经心地问:“赶着别人都忙的时候,还有精神跑去西堰玩,就没遇上好的?”

    “荒郊野外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的东西就是好的了?”柳重明听他绝口不提西堰之行,也不追问,只说:“瞧上哪个了?知味?那个不给。”

    方无恙干脆开门见山:“那个还真没兴趣,啥时候把你屋里那个借我玩两天?”

    第66章 酣宴

    “啥时候把你屋里那个借我玩两天?”

    白石岩在一旁喷了口酒,揽着方无恙的脖子好心说道:“我劝你别在重明那边打主意,要不你那个小破帮都不够赔的。这几天有空,你去瞟一眼宁王那个丧样就知道了。”

    “啊,我见过宁王爷了,”白石磊终于有机会插嘴:“对谁都是一副要哭哭不出来的样子,又被皇上训了?”

    “被皇上训了是一样,另一样你问重明,宁王爷差点赔得裤子都没有。”

    柳重明无辜反问:“问我做什么,王爷自愿给的。”

    宁王这样的缺德事没少干,却唯有他这桩被捅到皇上和太后那里,他明面上闹了个不好看,却实则占了便宜。

    一来总比那些吃暗亏的好得多,二来摄于皇上和太后的威仪,宁王不得不低头向他赔礼。

    他有意躲了两次请柬之后,宁王就知道这事不能随便了结,最终只能花钱消灾。虽然没有白石岩说的那么严重,但他对于新收的几间铺子还是相当满意的。

    方无恙当然什么都舍不得,思来想去,只能抱怨一句:“玩一下怎么样,又不会搞坏。我很会怜香惜玉的,包管能让他美上天,给他养得水灵灵。”

    白石岩在一旁吃吃笑:“那完了,你这么说的话,重明更不可能借你了。”

    柳重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这个话题算是就此揭过。

    可之后又聊了什么,他不知怎的,一点也进不到耳朵里去了。

    沉舟吗?他想着方无恙的话,后背和腰上长好不久的伤口又像是隐隐作痛。

    真凶。

    那个看似柔顺、实则一身是刺的小东西若是真被人进去了,怕不是要跟人拼到同归于尽?

    不过……他忽然想起那处颜色温和的胎记,那是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不过如果是他的话,倒是可以试试,先把人揉软了……

    柳重明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时,见白石岩一脸高深莫测地盯着他,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脸去。

    有了上次的误会,白石岩可算不会总琢磨着他和小野猫有点什么,他也想摆出个清白的姿态,可偏偏在发现了曲沉舟的秘密之后,不知不觉间竟开始喜欢作弄人。

    曲沉舟豁得出去挨打挨饿,却豁不出去那块要命的胎记。

    对于他的三条规矩,起初还是个我行我素的范儿,他明明吩咐了不要轻易外出,凌河正因为丹琅的案子,将许多不解之处都聚在曲沉舟身上,怀王现在更是缩成团的刺猬,根本无从下嘴。

    不论是凌河还是怀王,都暂时避着点。

    他这边也盯着皇上的态度呢。

    去年到今年闹得太频繁,若是再出什么事,怕是不能轻易平息的大风波,还不到时候。

    可曲沉舟却揣着自己的主意,跟他前后脚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