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丹琅区区一名下奴,无论有没有罪名,都无足轻重。可是我娘还是拿出了东西,这么讲理,不像是我娘的性格。”

    他这么一说,曲沉舟也察觉出哪里不对。

    “你的意思是说,那毒拿出来,是另有目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惊异和恐惧。

    “如果……”

    柳重明的声音发涩。

    “皇后这么放肆,不可能在后宫中没动过手脚,娴妃娘娘的身体极有可能与皇后有关。皇上……半点都不知道吗?”

    “可无论是口脂案,还是其他,皇上都没有过多责备。”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如果那毒……本就是拿给皇上看的……警醒皇上的呢?”

    曲沉舟一时没有说话,他从前就曾怀疑过,皇上对皇后和宁王百般宽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抓在皇后手中?

    如今,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如果当年那个未满三岁的嫡皇子夭亡与唐家有关,如果皇上被太后收养,是有人从背后做手脚……

    “太后。”

    第132章 喜玉

    柳夫人进门的时候,在心里给自己再壮一遍胆,甚至想了,如果柳维正敢指摘她一句,她也不怕闹大。

    娘娘的安排还不是一番苦心为了柳家,跟唐家联姻,远远好过跟只知舞刀弄枪的白家好。

    再说了,重明那个败家子若不是被小相公迷得不知轻重,哪还用得着她费这一番功夫。

    她左思右想,自己都是有理的,便扶扶鬓发,缓步进门。

    柳维正果然在花厅里等着她,香炉里燃着她喜欢的月麟香,桌上温着酒,摆了几碟点心,都是她偏爱的。

    倒让她一肚子找茬的心思,没了影踪。

    “喜玉,”柳维正伸手去搀扶她:“现在才回来,累了没有?”

    柳夫人心头一热,他们虽为夫妻,平时说话的时候本就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一声“喜玉”。

    “侯爷,”她心中仍是忐忑,被扶着在桌边坐下,轻声问:“侯爷怎么还没歇下?”

    “重明下午来过,把今天的事说给我听了。”

    她一颗心刚提在嗓子眼,又听柳维正说:“小孩子不懂事,我骂了他一顿,天色晚了,先让他回去,改天再给你赔不是。”

    柳夫人眼眶一红,自己的苦心,终于有人知道了。

    “侯爷,我……”她扯起帕子:“我也是不好,重明才不肯听我的话,否则,我又何必让他这么为难一回,可惜他连皇后娘娘的面子都不给,连声谢罪都没有,就走了。”

    柳维正静静地看着她哭:“是重明的错,改日我会教训他。”

    柳夫人抽噎几声,很快止住哭泣,微低着头:“今天我也鲁莽了,本以为侯爷会怪我。”

    “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怪不怪的,就言重了,”柳维正推了花茶过来:“不过你也的确该提前跟我商量一下,重明的婚事不比旁人,关系着我柳家的将来。”

    “侯爷,宁王是嫡皇子,娘娘说了,皇上早晚会下决心立宁王的,”柳夫人忙忙答道:“重明娶了唐家的姑娘,侯爷和唐侍中就成亲家,两省合一,宁王登……”

    她口中的“登基”二字没来得及说出来,便见柳维正移开目光,忙停住口,转而说道:“柳唐联姻,自然对柳家的将来是好的。”

    “话虽这样说,”柳维正沉吟:“可宁王的德行,朝中诸人都见在眼里,恐怕很难推举。”

    柳夫人犹豫一下,她对朝事不懂,但皇后说得很好,由不得她不信。

    “侯爷,您与唐侍中两个人,还不行吗?”

    柳维正看她一眼,微微笑一下:“倒是不妨一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从前与唐侍中并不亲厚,还多有龃龉,就算重明当真肯娶唐家小姐,恐怕也一时半会无法放下成见,又哪里谈得上联手?”

    柳夫人心中大喜,自己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

    “侯爷,这个就不用担心了,”进门之前的担忧都消散殆尽,她掩饰不住一脸喜色:“不瞒侯爷说,这些年我与皇后娘娘……”

    柳维正向她做了一个手势,止住她的话,去将门关上,才轻声说:“夫妻多年,还总是叫侯爷,太生分了。”

    柳夫人眼中一热。

    曾经的侯爷耀眼夺目,飒爽英姿,她只在春日宴上看了一眼,其他人便再无法入眼。

    可她费尽心思等来一道圣旨,却只能在新婚之夜叫一声阿正,没有回应,面前的人神色漠然,她便再不将这两个字叫出口。

    即便在床笫之间,两人也始终闷声不响,仿佛抱在一起的,不过是两个在寒夜取暖的陌生人。

    柳夫人张张口,试着叫了一声:“阿正。”

    “喜玉,”柳维正轻声应了,目光垂下去,问道:“你和皇后娘娘怎么了?”

    兹事体大,柳夫人原本犹豫一下,又在这轻柔的声音里败下阵来:“我……我这些年一直在帮娘娘做事。”

    “……”柳维正沉吟一下:“喜玉,不是我轻视于你,只是朝事纷杂,恐怕不是女人闺房中这些交情可以说得上话的。”

    “您不用担心,”柳夫人比谁都清楚,她这些年的事不止是闺房间的玩笑:“从很早以前,娘娘就已经未雨绸缪……”

    柳维正不动声色地听着。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甚至是柳夫人待字闺中的时候。

    柳夫人记不清所有事,也有些事不过是听命行事,不知原委,记得糊涂,便专挑自己的得意事来讲。

    她见柳维正神色渐缓,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不觉间牵起葫芦扯起藤,将一知半解的也一股脑倒出来。

    “谭翰林的次女暴毙,也与皇后有关?”柳维正忽然插嘴问一句:“东西交给你做到?”

    柳夫人记得清楚,忙答道:“娘娘说,谭家若是与林相结了亲,恐怕又是一根硬骨头。”

    “娘娘考虑的是,”柳维正点点头,又问:“前些日子,你带去给莺儿的点心,听说也是娘娘赏的……”

    “没有,没有!”柳夫人忙否认:“我怎么可能害莺儿,娘娘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那就好……”柳维正为她捋捋鬓发,笑一笑:“慌什么,我还能不信你么?只是忽然想到,娴妃娘娘之前突发疾病……”

    柳夫人傲然笑道:“娴妃能留一命。那是娘娘想的长久,娴妃没了的话,皇上若是念及身世,将景臣养在娘娘名下,便是后患。”

    柳维正勾动一下嘴角,目光落在桌面上,再不发一言,沉默得让人不敢再多话。

    柳夫人意识到气氛哪里不对,小心地看着他,轻声问:“阿正,怎么了?”

    “难为喜玉了,”柳维正轻叹一声:“喜玉这般性格,居然能把这么多事藏了这么久,难为你了。”

    柳夫人的眼眶红了。

    “不瞒侯爷说,我心里的苦没处说,起初也总是战战兢兢。可娘娘说的也没有错,我一个妇道人家,别处帮不上侯爷什么忙,若是能因此得娘娘青睐,让唐柳两家合二为一,也不枉费我这些年夜不能寐了。”

    “难为喜玉了,”柳维正又叹一声:“这么多事,娘娘不让你说,你就守得好秘密。”

    柳夫人听出他的不快,忙解释道:“我也几次提到说,要跟侯爷坦白,娘娘说,侯爷早晚会知道我的苦心。”

    “娘娘确实想得长远,”柳维正终于露出微笑:“娘娘怕我后悔,所以当年春日宴上,你私下里找过裴霄,是不是?”

    柳夫人习惯性地想要回答是,陡然意识到对方提出了个怎样的问题,手中的茶盏再拿不住。

    “侯爷……”

    “喜玉,是我小看你了,”柳维正看着她灰败的面色:“倒是好生无辜,都是娘娘的教唆。我是不是该多问一句,当年皇上指婚与我的唐家小姐,为何会是你?”

    柳夫人面如土色。

    为什么会是她,自然是她去求的,以从前的功劳求的,也因为她为了侯爷,允诺最听娘娘的话。

    可她这样委曲求全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柳家?

    “侯爷……你在怪我?”

    “夫妻多年,责怪无用,”柳维正摆摆手,不想再提,只又问:“裴霄当年在春日宴上,败给廖广明,最后挂印离去,是不是因为你?”

    柳夫人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敢回答。

    这么多年,她见惯了沉默的侯爷,却没见过这样杀气腾腾的模样,这才忽然意识到,今晚是温柔和忍耐的陷阱,等的就是这个她最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在恳求娘娘成全之前,她就已经从娘娘那里知道了侯爷和裴统领的事。

    可她不在乎,左右是皇上的意思,既然侯爷可以娶别的女人,这个人为什么不是她。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即使还没有柳夫人的名分,她已经见不得裴霄。

    不光是她见不得裴霄,皇上也见不得,这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那是她最心惊胆战的一次。

    以侯爷的名义,看着裴霄饮下她敬的酒,直到现在,她仍记得裴霄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知是不是在嘲弄着什么。

    她的沉默就是无声的供词。

    柳维正了然点头。

    “裴霄胆大心细,不是你一个人就能瞒得住的。”

    “这件事还有谁插手?皇上?皇后?还有……廖广明,是么?”

    “裴霄离京之后,廖广明是不是曾经带人伏击过他?”

    “有件事你也许不知道,再这之后,我又曾经见过一次裴霄。”

    “难怪入宫时,见他的武功打了折扣,毒性未散,还是旧伤未愈?”

    “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只当他避着我……”

    柳夫人就站在他面前,却眼见他对着虚无中自言自语,不由毛骨悚然,连声音也登时提高:“侯爷!容不下裴霄的不是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柳维正喃喃重复着,哂笑一声:“他性格霸道,的确是碍着你们的眼了,逼得你们个个迫不得已。”

    柳夫人终于按捺不住,一时激荡下,呵斥中竟带了哭音。

    “他把持着南北衙和锦绣营不放,皇上早晚都容不下他!当年留他一命,本就是皇恩浩荡!”

    “他心怀不轨接近你,打的就是柳家的主意!皇上根本不会容忍你们在一起!”

    “我唐家家世显赫,岂是他区区一介武夫比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