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殊一愣,一时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才好,又听见说:“若说是师徒,实在是太亲密了些。”

    “柳奉玉也同他十分亲密。”念殊道。

    那声音淡淡道:“他看雪柳,眼中满是孺慕之情。不光是他,华寒宗的另外五位小仙都是一样,不似你一般,满满都是爱慕。”

    “你放屁!”

    声音振聋发聩,惊得那声音一顿。

    “阿弥陀佛,你怎可口出如此粗俗之语!”那声音又惊又怒连道几声罪过,“你本无怒欲,现在却因为他生了欲动了怒。提到雪柳你便满心怜惜,一双眼睛只看他,这不是爱慕什么才叫爱慕?”

    念殊辩驳:“我一双眼只看师尊,为何旁人不如此说,只有你如此说?”

    “那是因为他们都认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而我知晓你看得见!不光看得见,还看得清楚得很!”那声音道。

    念殊沉默了一会,用你放屁三个字再次发出抵抗,叫那个声音听得心梗,又道念殊口出狂悖之言,罪过罪过。

    “撒谎只能骗旁人骗不了自己,你是身在其中雾里看花,而我在旁是洞若观火。”

    “胡言乱语。”念殊皱眉,“莫要污蔑我。”

    师尊于自己有救命养育之恩,若是自己对他起了爱慕之心,那岂不是成了……

    “我就是你,我为何要污蔑我自己?不过是点醒你而已。”那人轻声道,“你心疼怜惜雪柳从前经历过的坎坷,但他是此世间的大乘修士,过往欺辱过他的那些人,都被他欺辱了回去,也算是解气了。”

    念殊却反驳:“现在是大乘修士又如何?回击过又如何?师尊仍旧受了委屈,吃过许多苦。你只见他外表风光,哪里知道他是吃了多少苦才有今日的风光。”

    那声音又问:“这世间身世凄苦的修士不知凡几,你那位徐夫子也是苦命之人,为何不见你对他如此怜惜,实在是偏心。”

    “他是我师尊,我自然偏心于他。”念殊缓缓道。

    那声音又道:“可他不光是你的师尊,也是华寒宗的长老祖宗,他门下修士上百,更有座下六仙,为何这些人都不似你这一般呢?”

    他见念殊沉默不语,缓缓道:“你若是当真只把雪柳当作师尊敬爱,我今日定不会如此说,可你不仅敬他爱他,却还心疼怜惜他,只要他在你眼中便容不下旁人。你恼欺辱他的人,你怨冒犯他的人,即便能力不够,却依旧想为他遮风挡雨……”

    “念殊,你僭越了。”

    声音在心中缓缓回荡,念殊依旧是沉默不言,只是不停掬水浇到脸上。他想不出反驳的话,脑中都是师尊的样子。

    他不是没见过徐吉庆和清苑子相处的样子,也不是见过白石灵同江沅相处时候,甚至就连柳奉玉等人和薛妄柳相处时候他也多有留意。

    他对师尊,的确是不一样的。

    念殊沉默了许久,久到他觉得池水都凉了一个度,才开口哑声问:“若我是,那又如何呢?我又不会害了他,你这么担心做什么。”

    那声音叹息:“不会害了他,那你自己呢?”

    “我?”念殊从池子里站起,摸着池子的台阶走出,缓缓道:“没有师尊,便没有我的今日,我又有什么重要。”

    灵力流转蒸干身上残留的水珠,换上干净的法衣,念殊整理好衣襟,还是道了一句谢:“多谢你提醒我,只是不知当初的你可算到了现在的事情。”

    那人沉默了一会,才道:“是我算漏,没想到魂魄不全性情也变了。”

    念殊一怔:“魂魄恢复还会影响性情吗?”

    “看你如此,便知道是会影响的,我以前从不这样。更何况你缺的还是命魂,人生记忆皆在其中,一朝找回,前尘往事纷至杳来,心境变了,性情自然也变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说不定待你魂魄恢复记起前尘往事,也就看破世间红尘,知道情爱于你不过是云烟,兴许就放下了。”

    念殊一想有朝一日自己同师尊之间会疏离,便觉得胸口沉重像喘不过气来一般,多想一下都觉得难受。

    他不愿意,他非常不愿意。

    可这个声音说,双眼若要恢复,须得气脉完全魂魄归位。

    但等魂魄补全,那他还是他吗?

    搭在门框上的手迟迟没有将门推开,念殊心中翻江倒海如同站在悬崖相连的绳索中间,往前走不是,往后退也不对,进退两难。

    他想双眼复明,想与师尊一齐看这世间四季变化,春日夏暑秋夜冬雪,日日不同。不想每半月过后便数着日子算下一次再看见又是什么时辰。

    但双眼复明魂魄完全,他还会想和师尊一起吗?

    念殊无法接受自己可能的变化,那个声音也没有再打扰他,留他一个人沉默了许久,直到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他才回神。

    拉开门走出来,念殊正想去师尊那边,又觉得自己的心很乱,唯恐说出不对的话来冲撞了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打坐。

    但他走了不远,便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他。

    停下脚步转身,江沅快步走到他身前,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念殊,是我,江沅。”

    念殊点头:“我知道。”

    “仙姑现在还好吗?我没有想到掌门会突然发难,我当真是……”江沅为辛夫人找不到开脱辩白的话,只说:“当真是对不起。”

    念殊一手掌竖着,一手转着佛珠,打断江沅的连声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为何要替人道歉?倘若真的需要道歉,也万万不是你来,而是那位夫人亲自来。”

    江沅苦笑:“可掌门也不是轻易低头之人。”

    “这与低头不低头的并无关系,只是她不觉得自己错,不愿认错罢了。是不知是非,并非是不愿低头。”

    念殊心情不好,又对江沅多少有些迁怒,说起话来也不留情面,叫他听得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阿弥陀佛。”念殊说完沉默了一会,又道:“方才是我失礼,关心则乱,还请道友莫怪。”

    江沅苦笑一声:“本就是我们做错了事情,自然不会怪。”

    他看念殊披着一件紫金法衣站在那里,脖子上又挂着一串黑色檀木佛珠,不禁道:“只是如今你的样子,倒是越来越像菩提宗的那些罗汉尊者了。”

    念殊一愣,突然一声爆炸声于他身后响起。

    一股灵力波动以华佗峰为中心荡开,整个山峰都随之颤抖。

    作者有话说: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念殊:我就说!你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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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黑遥的猫薄荷,爱吃鱼的小小猫、y-l、luckyrui、青花鱼_ndxnz9xnnwk的鱼粮

    第76章

    普通人的一巴掌,可能只是打死一只蚊子。薛妄柳的一巴掌,却有可能打死一个儿子。

    他站在华佗峰的通铺病房里,缓缓收回自己的手,看着面前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吐血的易明夜,心里想着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姑姑不是故意的,嘴上却冷冷问:“这一巴掌,把你打醒了吗?”

    易明夜吐出一口血之后,一边咳嗽一边干呕,根本没有能力回答薛妄柳的话。

    四周看热闹的修士被他引起严重的干呕ptsd,有几个人捂着自己的脖子,跟着发出干呕的声音。

    邵霖一看了眼脸上冷若冰霜的薛妄柳,又看了眼倒在地上咳个不停的大师兄,心中还是不忍,壮着胆子上前,伸手去扶地上倒着的易明夜。

    “姑姑,大师兄还未痊愈,脑子不清楚胡言乱语,您别生他的气。”邵霖一道。

    薛妄柳嗤笑一声:“脑子不清楚,胡言乱语?我看他脑子清楚的很!”

    他盯着你易明夜,冷声问:“你倒是再说说,我欠了华寒宗什么东西?要被你一个晚辈指着脸,软硬兼施强迫我回华寒宗!”

    易明夜吐出一口血来,倍感冤枉,他只是说雪霁谷的花都开了,五年一次的宗主大祭还办,想请姑姑回去住持大局而已。

    怎么姑姑就这么大的反应,难道说八百岁的大乘期女修士也会有身体不适,喜怒无常的时候?

    “姑姑,我……”

    好不容易嘴里的血吐完,易明夜正想为自己解释,剧烈的头疼突然来袭,像是挨了狠狠一闷棍,眼前天旋地转,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薛妄柳看着易明夜,见他捂着头皱着眉头不松,心中一喜,没有浪费自己特意营造的气氛和这么多围观的气氛组成员,易明夜脑子里的东西动了!

    但他脸上还是一片冰冷,咄咄逼人:“刚刚不是能言善道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站在他背后的司蓁连忙上前,温声劝道:“姑姑,你别生气了。师兄这是想你了,担心您一个人在外面过得不好,想请您回去休息两日。”

    薛妄柳冷笑一声:“我想在哪里,还得听你们的指挥?”

    “姑姑,大师兄肯定没有这样的心思。”邵霖一拍拍易明夜的后背,听着他的喘息声渐渐平静下来,又轻声问:“师兄,你还好吗?”

    “易明夜”摆摆手,抬头看向薛妄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开口道:“姑姑,你如何变成了现在这般喜怒无常的样子!我只是想劝你回去修养两日,怎么便扯到您欠华寒宗这件事情上了!”

    念殊赶到,正好听到最后这句话,瞬间冷下了脸,快步走向薛妄柳的方向。

    薛妄柳眼睛死死盯着易明夜,手中已经运起了灵气,手腕上的翠玉镯子和珍珠链子不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倒是说说,我欠华寒宗什么了?”他说得咬牙切齿,念殊赶快上前两步,唤了一声师尊叫他消气。

    司蓁见念殊来了,趁机后退几步,将位置让给念殊,自己渐渐隐藏进人群中不见了踪迹。

    薛妄柳瞥了念殊一眼,怒道:“给我滚开!”

    念殊一怔,这还是师尊头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话,伤心有一点点。

    旁边地上的“易明夜”突然眼睛一红,流下两滴眼泪来,几乎是哭诉着说:“姑姑!你何必在外人面前,冲我咄咄相逼呢!”

    小样,能哭能笑,面部表情挺活跃啊!

    薛妄柳心中对易明夜脑中的那块魂片更加警惕,语气也更冷。

    “我让你说,你就说!”他一掌挥出,灵力一扫这屋里的窗子全部粉碎,夏日燥热的风吹进来,叫有些胆小的修士脸上发热后背发凉,还在yue的也不敢yue了,生怕这位老祖跟老娘打你不讲道理一样,过来就是一巴掌。

    “雪柳尊上!您再这样,我就……”

    有个医修见薛妄柳要是真的在这里动怒,灵力狂飙一百八,这些从血泡瘟病里救回来的修士等于白救,还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好不容易壮着胆子憋出一句话来,但还没说完,就被薛妄柳的一瞥眼堵了回去,小脸吓得苍白,觉得自己已经可以提前预约投胎了。

    薛妄柳转过头盯着易明夜快急死了,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让那魂片快点说自己到底欠了华寒宗什么,说出来他才好见招拆招,没有浪费自己今天的主动出击。

    除了易明夜以外,邵霖一和念殊都没有想到薛妄柳会生这么大的气,邵霖一伸手拉了拉易明夜的衣袖,轻声说:“大师兄,向姑姑道个歉吧。”

    要是平时的二十四孝大师兄早磕头说我错了,但是现在的“易明夜”非彼易明夜,直接梗着望着薛妄柳,干哑着声音悲道:“姑姑,非要我说吗?”

    薛妄柳无语,拜托,我不是一直在叫你说吗?

    他一脸不耐烦,挥着衣袖道:“快说!”

    “易明夜”撑着地板又装模作样咳嗽两声,声音突然高了八个度,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嘶吼道:“姑姑,难道你忘记了我的师父您的师兄玉光仙君了吗?难道您忘记五百年前……”

    来了!

    薛妄柳一听就知道易明夜脑子里那块魂片要放什么屁,不就是自己五百年前妙音楼上门提亲,半月之内自己修为飞快提升的事情吗?

    他脚下一点冲向易明夜,抬手打在他的脖子上,想要将他击昏,但却没有想到这个“易明夜”就是昏了,死了也要发出最后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