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魔王是很可怕的人吗?”小娘子也抓着衣摆坐过来,和陆饮溪靠在一起,“可习舟说,若是你去做了筹码,他便不会伤人了。”

    陆饮溪那帕子沾了水,又开始给小娘子擦手,不说话。

    他知道小娘子懂不得这些弯弯绕绕,可能都懂不得什么叫“筹码”,他就光憧憬那些盛大的承诺,那些普罗大众的安危。

    但他又隐隐约约觉得不安,才会来找自己。

    “若是真要嫁给谁,那声大红礼服,得穿给心悦之人。”

    小娘子呆愣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陆饮溪是在和自己说话。

    “陆道长……有心悦的人吗?”

    陆饮溪纠结了一回,直到刘海都被他搓成一绺了,才红着脸,哼哼唧唧地应道:“嗯。”

    “是谁呀?是那个魔物吗?还是景大师啊?”小娘子瞪着双无邪的眼睛,凑过来问,“是景大师吧,他好厉害,这几天全靠他才能守住寒山寺呢,就是习舟说,他是个不该存在在这儿的人。”

    陆饮溪撇撇嘴,心说姓习的怎么天天神神叨叨的,一会儿又是因果一会儿又是不该存在的,看起来明明废得很,说起话来倒是阴阳怪气第一名。

    一边想着,一边又把小娘子往怀里拉了点,生怕习舟从哪儿冒出来把这小傻子给骗走了。

    “那些都是我徒弟,和他们没关系,我心悦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不知道他在何处,那怎么知道是心悦呢?”

    陆饮溪叹了口气,躺下来,睡在草里,能闻到一股天然的青草味道,他很喜欢。

    小娘子也不急着要他回答,就是坐着守在他身边,有蝴蝶飞过来,就伸手去抓,谁知那蝴蝶竟是不怕他,落在他鼻尖上,逗得他直笑。

    “小娘子怎么知道,自己心悦习舟呢?”

    小娘子忽然害了个大脸红,连蝴蝶都扑扑翅膀飞走了,他还在哼哧哼哧地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我……我,就是,习舟,习舟他,他总是什么都清楚,他知道很多事情,我,我也忍不住,就忍不住……”

    陆饮溪偷笑,小娘子越讲脸越红,最后掀着衣摆把脸塞进去:“我忍不住呀!”

    分明最开始是敌对的关系,自己也下定了决心要和这个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可就是忍不住,那和尚要为了他还俗,要带着他去找世外桃源,要照顾他也要捉弄他,有时候他不经意回眸,看着习舟远远望着他的眼神里,带着那样浓烈的悲伤时,他心跳都会漏了一拍,可再看一眼,对方又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就好像天性使然一般,他要不断往那人身边靠去。

    “所以说嘛,”陆饮溪侧过身来,嘴里叼着根草,笑道,“我也有个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人啊。”

    哪怕那个人的名字,样貌,记忆,统统从他脑海中被抹去了,但只要他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他就一刻都不会放弃爱他。

    只是最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就是那个人似乎不但存在在他身边,还分成了好几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饮溪浑身一抖,爬了起来。

    “那,陆道长要和那个魔头成亲,岂不是很难过!”

    “这个没事啦,我和你说哦,那个魔头就是脑袋瓜有问题,”陆饮溪点点太阳穴,“我这趟深入虎穴,就是给他脑袋瓜治病。”

    “哦。”

    小娘子似懂非懂,反正怎么都觉得陆饮溪最厉害。

    “啊,对了,这个东西,要给陆道长。”

    小娘子递给他一样东西,是个迷你的小金笼子,只有巴掌大,却雕刻得很精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嗯?这是什么?”

    陆饮溪腹诽,这是什么诅咒他变成小金丝雀的道具吗?

    “这个是锁灵笼,虽然没有挖地道到不了的地方,但有时候我挖得没有那么快,万一陆道长有危险,就躲在这里面,我会带走你的。”

    “这么神奇?”陆饮溪把玩着那小金笼子,收进了囊中,“那到时候就拜托小娘子啦。”

    “放心吧,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小娘子一转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奇怪,刚才习舟还跟着我来着……”

    陆饮溪一骨碌爬起来,往小娘子来的那个洞里看了一眼。

    隐隐约约中,他仿佛看见一个光头缓缓浮了上来。

    “啊!习舟,习舟!”

    “阿弥陀佛,习施主一路走好。”

    “陆施主……你好狠的心呐……”

    陆饮溪故意不看拱了小娘子这颗白菜的猪,还不解恨地又给补了一脚。

    “现在的缓兵之计,就委屈一下陆道长了。”

    延明亲自送上来了礼服,陆饮溪倒是无所谓,点头应着,还在看上面的花纹。

    “届时,我与景道长以及我的一些师弟会时刻关注陆道长的情况,对方稍有动作,便及时中止。”

    陆饮溪摆摆手:“也不必太打草惊蛇,那人你也知道,是个不按常理出牌之人,你们先保住自己安危,既是大喜之日,他必然不会害我性命,还是先趁机突破,接机保住镇魔碑为重。”

    “不愧是陆道长,以他人之性命为重,延明自愧不如。”

    “哪里哪里,还请延明大师多多关照了。”

    陆饮溪打着哈哈,心说不要再说屁话了,关键时刻你拿眼睛电你哥就行,不要给我整兄弟情深的戏码就好。

    延明说完,便出去值夜了,屋内只剩下陆饮溪和景弘深二人。

    陆饮溪一手捏着袖口里藏着的那个小金笼,一手翻着那婚服,层层叠叠繁杂得很,估计得穿个半个时辰。

    “你倒是好,上赶着给人做新娘。”

    “啊?”陆饮溪抬头看站在门口的景弘深,男人背朝着他,看不清脸,“怎么,你吃醋啊?”

    满是开玩笑的语气,景弘深没答,陆饮溪就没事人一般去摆弄另外那堆头上的挂饰。

    “我若说,是呢?”

    烛火影影绰绰,映照着人的半边脸,陆饮溪哼着小歌抬起头来,巧笑倩兮:“上次都说啦,是那瘴气,小娘子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玩意儿,劲那么大……”

    “陆饮溪!”景弘深扣住他的手,眼中带着愠意,“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懂!”

    陆饮溪没了笑容,咬了咬嘴唇,偏过脸去:“你又在强求什么呢,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你来这个世界,和我不一样,我会留在这里,而你会结束这个任务,去下一个位面,”他顿了顿,又说道,“你忘了吗,你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精力保持人形,还不是因为,我效率太低了。”

    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景弘深才松了手。

    “我们那时候就说明白了不是吗,”陆饮溪转过身去,坐在床上,褪去了衣衫,“再说了,大家都知道,我嫁给他只是个仪式而已,代表不了什么,权当看个笑话罢了,当真就可笑了。”

    他展开双臂,漂亮而瘦削的背上还有血痕和牙印,落在雪白的肌肤上,像冬日里的落梅。

    “替我穿上吧。”

    “……好。”

    景弘深展开那大红礼服,替陆饮溪披上。

    他的手只碰着布料,而不敢触碰对方肌肤的一丝一毫。

    曾几何时,他梦里都是那人自由洒脱地跑,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一个人的身影。

    现在想来,原来他做梦都未曾想过,有一日他会身着大红嫁衣,牵过自己的手。

    红盖头落下的时候,景弘深忽然意识到自己鼻头酸了。

    他从来都只是远望而已。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把陆饮溪占为己有。

    他也从来都不是陆饮溪心里,那个哪怕只有一个虚像,都值得他翻来覆去思念的人。

    作者有话说:

    其实你是的啦,就是你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哈哈

    嗨呀,好想给你们剧透一下哦,我太心疼统哥了

    第55章 离开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这大概是寒山寺最浓妆艳抹的一天,出寺下山的那条路上就连夹道的树都恨不得涂成红色,八抬大轿被魔物簇拥着,抬轿人青白的脸色和他们的呼号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延明立于寒山寺门口,看着渐行渐远的轿子,不明白自己那疯子似的兄长到底在想些什么,紧闭的双眸甚至连轿中人穿上婚服的样子都看不见,和尚微微颔首,脑袋转向了另外一人所在的方向。

    景弘深匿于林中,那轿子往前一步,他就跟着走一步,但他和轿子之间隔着人声鼎沸的乌合之众,那么近,又那么远。

    本来是由他带着陆饮溪上轿的,可他没去,先一步走了,由延明扫了尾,所以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过。

    他试图把脑中陆饮溪身着大红礼服的画面抹去,可他再一怔神,其实连对方盖头之下的脸都觉得模糊。

    男人捏紧了拳头,牙根都咬碎,却不得不被姓陈的牵着鼻子走,不然内外树敌,他一人难敌四手,护不了陆饮溪周全。

    至于姓陈的……打的什么主意他也清楚,距离够近,只要陈璞瑜不会瞬移,他就能轻松回到陆饮溪身边。

    景弘深捏了捏双手。

    不知为何,他像是已经习惯了以实体待在陆饮溪身边,都不想再以系统的形态钻回对方脑子里去,他开始畏惧陆饮溪的思想,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听不见对方的心声。

    景弘深憋了一口长长的气,才轿子终于在陈璞瑜面前停下来时,终于缓缓地吐了出来。

    那怪人依旧坐于轮椅之上,双足像是面条一样无力地耷拉下去,遮在同样是红色的喜服之下,他春风满面,就连病怏怏的脸上都露出红光来,笑意很深,眼睛里冒着憧憬的光,带着孩童般的喜悦,活像是个真要迎娶新妻的少年郎。

    可当轿中人伸出手的那一刻,陈璞瑜脸上的笑便立马垮了下去,阴邪的眼一眯,血色乍现。

    “你们就是这么表诚意的?”

    刀光一闪,瞬息之间,景弘深已挺身向前,挡下了陈璞瑜那一击,但帘子已经落下,红盖头也被劈成了两边,那之下是张娇俏的小脸,但显然不是陆饮溪。

    景弘深愣了一下,这人好像是……那日截他们马车的山贼?

    晃神间,他被陈璞瑜反手打开,另一只手如鹰爪一般擒向小娘子,但小娘子身形娇小,打小就习惯了躲避伤害,往下一溜便落了地,随后从身后拿出了暗箭,一挥手就扎在了陈璞瑜的废腿上。

    可废腿上没有知觉,再一次出击的时候,陈璞瑜已经摸清了小娘子的套路,掐着对方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

    “你……休想……让陆道长……下嫁……”

    小娘子断断续续地说着,哪怕气都快断了,也一错不错地盯着陈璞瑜看,一边努力朝他吐口水,一边胡乱踢着对方的头。

    “去死吧……去死吧……臭怪物……”

    景弘深提剑想来搭救,却被站在后方的陈永望阻拦,陈璞瑜嚣张地笑着,气定神闲地问着他:“怎么,陆饮溪养的狗都不敢说声‘不’,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野种?”

    那话轻蔑嘲讽至极,陈璞瑜对着的人是小娘子,却是说给景弘深听的。

    就连个半路杀出来的不知名小山贼,都能为了一面之缘出来代替陆饮溪,而你道貌岸然隐忍着爱意,却连阻止他出席这场可笑的筵席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