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她的经纪人在看到杜灵的手时,整个人差点昏厥了过去。

    这样一双粗糙的手,不是一个女明星所应当拥有的手,但却是一双电影需要的手。

    杜灵年纪不大,但是却对自己有着一种难以言语的狠劲。

    在平日,岑诀也是很欣赏这种狠劲的,但奈何到了一些小的细节上,又屡屡出现让人意想不到的状况。

    “卡。”

    “你这是在干什么?”

    监视器里,杜灵起初胸有成竹,但等到手中的刀切了几下后,便开始忍不住皱眉,然后和手里的土豆拼命一样,刀刀不留情面。

    “你现在扮演的角色,已经不是刚入门的小菜鸡,而是练习了半年,能够轻易将一些东西切成你想要形状的熟练工。”

    “所以,现在的你应当是自信的,昂首挺胸的,懂吗?”

    在平常的拍摄中,杜灵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非常懂行的演员,不但自己准备工作做得很好,还在其他方面也提供了建设性的意见。

    其他戏都是一条过,却在小细节上卡了。

    旁的导演或许在这里卡两次就过了,但岑诀却觉得杜灵的状态不对劲。

    如果这次过了,下次又在同样的地方出现问题怎么办?

    还是得解决。

    “先休息5分钟,杜灵,你过来。”

    岑诀将杜灵叫去一边谈心。

    “岑导又开始给人做心理辅导了。”剧组的其他人对视一眼道。

    拍摄刚开始的时候,不是没有人怀疑岑诀的执导能力——毕竟这位导演看上去过分年轻,而且之前也没在剧组中待过。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岑导执导水准一流,而且在调教演员上相当在行。

    撇开职业演员不管,经验少的、非职业的,都在岑诀的带领下养成了好习惯。

    先通读剧本,然后给自己设计动作,排练。

    这几招下来,全剧几乎没有因为群演浪费过时间。

    杜灵按说是剧组里最大的咖位,得过影后,又参加过其他大导的项目,但是每次产生问题时,依旧靠岑诀的点播想通。

    “你是不是有强迫症啊。”

    这厢,岑诀将杜灵喊去一边问。

    杜灵愣了一下:“怎么说?”

    岑诀分析道:“在你演与切菜无关的剧情上,你总是游刃有余。”

    比如说女主角初入厨房,头顶上顶着大厨徒弟的身份,本身却是个女性,又穿了一身往日的旧衣,便受到了其他人的排挤。

    女主角在此之前是个大小姐,以温柔娴静为重,就算偶有冲突,也是压制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下,被人这般对待,还是第一次。

    大小姐也有着傲气,先是一声不吭从师娘那里找了粗麻布衣服换上,然后开始埋着头干活。

    然后在不久后的厨房内考核中,靠着一手杀鱼技巧夺得第一,不但打了同侪的脸,还让她的师父开始教她其他的技艺。

    杜灵在阐释这一部分时,行云流水,得心应手。

    仿佛这个硬骨头的女性角色就是为了她而写的。

    “……我知道,你出现这样的问题,是因为你本身鱼杀得很好,但是不擅长切土豆丝。”

    杜灵原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听到岑诀冒出来的这一句,顿时诧异地抬头。

    事实上,岑诀说到了点子上。

    她从小到大都有这个毛病。

    在擅长的事情上,她一番风顺;到了不擅长的地方,心态就会下意识紧绷,然后怼着做不好的地方拼命做,直到做崩溃为止。

    这种崩溃,不单是因为事情本身做的不好,而是会进一步蔓延到认为自己是个废物、不配待在这个剧组等等自我攻击的层面上。

    心理学上显示,她这样的状况叫做完美主义。

    完美主义大概率不会致使人变得完美,反倒是大概率使人产生畏难情绪,造成拖延症和抑郁。

    她拍上一个戏时也是这样,在武打的部分屡屡cut,最后上个戏的导演实在不想拖,给她勉强过了。

    后来电影上映她去看,看到这里时还是会有些难受。

    这样的经历,造成了她很久排斥拍戏的心结。

    “我给你想个办法。”

    岑诀没多说话,想了想,伸手让李开光来一下,轻声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久,李开光从市场上拎了一块里脊肉回来。

    “剁这个吧。”

    杜灵懵了一下。

    “我们把剧情改一下,不用将黄瓜切丝,而是剁肉——你随便剁。”

    剁肉,那当然是比精细活简单的多。

    既然如此,杜灵也不必客气了。

    摄影、灯光就绪,她就像是发泄心中的愤懑一样,面无表情哐哐哐一顿。

    然后这个ng了两三次的剧情就这样过了。

    杜灵一脸莫名。

    一天拍摄完之后,岑诀回到酒店里开始粗剪。

    剪辑师也跟着干活。

    两台电脑,大概两个小时的功夫,就将今天拍摄的部分剪辑完成,与之前拍的一些部分剪接在一起。

    岑诀喊杜灵上来看。

    杜灵看到屏幕上有关自己的剧情,愣了。

    因为她发现,她纠结的“土豆切不好”会影响表现,进而会影响这个拍摄效果的念头完全是多余的。

    屏幕中的这一部分,岑诀只用了中近景镜头拍摄的部分——即她的上半身和表情。

    其他的部分,用了别的镜头来填补。

    比如说提前录好的大师切丝的视频、其他人诧异的模样,甚至是窗外的景色。

    杜灵在发现自己的表演只是电影构成的一个元素,而不是电影构成全部时,松了口气。

    “你是在劝我不要太求全责备吗?”杜灵忍不住笑道。

    “不。”岑诀说,“我是在鼓励你大胆演。”

    就算演员演得出格一点,还有导演兜底呢。

    “知道了。”

    或许是因为岑诀这一波鸡汤灌得好,杜灵在接下来的表演中,简直称得上是顺风顺水、尽在掌控。

    这种状态让她的表演技艺和认知都比以前都进了一步。

    曾妮来探班时,见到精神奕奕的杜灵都吃了一惊。

    “……小灵怎么了,之前不是说还卡瓶颈吗。”

    杜灵要不是为了友情,恐怕也不会接这部戏——她之前一直怀疑自己不会演戏来着。

    听完杜灵的描述,曾妮简直对岑诀刮目相看。

    要知道,之前曾妮还在为剧本没有改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而可惜,没想到歪打正着收获了这一出。

    四月初,扬州的戏份彻底拍完。

    剧组一行人飞到了隔壁省的影视城里拍摄剩下的部分,包括前期的进入监牢部分,和京城里给皇帝献艺部分。

    在京城部分,唐浙终于能上工了。

    “我这个男主角约等于无。”唐浙悄悄给李开光吐槽。

    虽然接戏的时候知道戏份少,但是真正拍摄的时候,才觉得泪千行。

    看女主角多好啊,靠着自己的本事闯出了名堂,靠手艺吃饭,而他,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罢了。

    李开光诧异道:“你前一阵不是还说拍戏太累,想找个富婆投靠吗?”

    现实中完成不了心愿,但是剧里扮演一番也未尝不可。

    “别。”

    唐浙可不想让自己刚追到的对象跑了,连忙收手认怂。

    在正式拍摄他的戏份时,进展还是很顺利的——岑诀已经完全找回了感觉,杜灵也是戏感爆棚的时候。

    唐浙很快跟着入戏,将一个崇拜杜灵的权贵子弟表现得栩栩如生。

    “这下粉丝又该劝你演花花公子了。”

    唐浙因为拍《铁索》,后期来找的全都让他扮演归国富二代。

    他在电影里演一次有钱有势的小奶狗,估计上映之后又会有人给他投小奶狗的本子。

    话虽如此,但是唐浙想了想,竟然觉得这戏接的无比值得。

    不管电影最后票房如何,他都是演过电影的人了。电影与电视剧有壁,混入电影圈,他就不打算再回去了。

    众人的想法各异,但无论怎么想,都在拍摄上格外努力。

    而作为这部电影灵魂的岑诀,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好好休息过。

    和工作人员们收工后就休息不同,他在剧组收工之后,还要剪片子,做第二天的分镜表,将自己不当个人使唤。

    终于,在四月底五月初,拍摄工作基本结束。

    景元白通知岑诀,他和发行公司商量好了,并且和各大影院预约了排片。

    这部电影将会在暑期档上映。

    与此同时,另外一部电影也在此时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