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成林却又不得不服软。

    他确实想要学一门手艺,一门能够养活自己的手艺。

    一门能够让他挺直腰杆,站着赚钱的手艺。

    且除此之外,他再难找到其他的容身之所。

    一个名叫家的容身之所。

    肖成林很悲哀且清楚的知道。

    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一个能称为家的地方。

    ——他没有家。

    第12章 疯癫

    就这样,从七月里的大夏天到十一月份曲城的第一场大雪落下。

    第二天化了雪气温直降,公园里的人工湖冻下了两指厚的冰。

    冬天没什么生意,其余人隔几天就放假,就肖成林一个人住店看着。

    零下十几度的天,肖成林光着膀子把院里的大鱼缸往屋内挪。

    砸开上面的冰,里头的金鱼竟没冻死,还能摆个尾扑棱水花。

    屋里老式的唱片机吱吱扭扭,放的曲子跟鬼哭似的。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这种鬼哭似的曲子——叫端唄。

    肖成林他师父却安逸的很,跪坐在蒲团上指尖在膝头一点一点打着拍子,挨着碳炉看肖成林最近的手稿。

    看着看着肖成林又挨了揍,被巴掌抽了脑袋。

    “不是这样的,你又是这个毛病,我说了不要你学他们,看——”

    山口一郎那会六十多岁了,剃短的头发花白一片,在曲镇待了三十多年汉语早就说的流利

    他指了指手稿上那个武士的眼睛,又略带踉跄的起身去拿那副日本盔甲旁边的武士刀。

    肖成林偷偷摸过这把刀,把玩的时候没留意开了刃,被割破了手掌。

    这把刀被他师父抽出来,他看着那个小日本双手握刀高举——像手稿里的那个武士一样。

    他要劈下画中大蛇的脑袋来。

    “你看,这个时候——大蛇能不能被杀尚且未知,武士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这种神情也必须要在手稿上表现出来。你要知道的,这样才能称得上活,他们是活着的,就像我刚才要你去把鱼缸挪进屋里来,你看没看见鲤鱼摆尾激起的水花?”

    那会肖成林默不作声,连着喂了两天的锦鲤,鱼食一大把一大把的往缸里撒,直到那几条锦鲤撑得都翻开了白肚皮。

    气的山口一郎那个小日本指着肖成林的鼻子直骂八嘎。

    等到手稿上的锦鲤也能摆尾打水漂了,肖成林这才算成了器。

    山口一郎没妻没子,一个人独身经营着这个文身店。

    肖成林本该是他的儿徒,只等自己百年后讲这些都托付给肖成林。

    可这期间出了变故。

    这个变故就是江潮。

    还是那年冬天,快到夜里十点下了场雪。

    鸭绒似的,没一会铺了满地煞白。

    肖成林摸了门后的铁钩预备拉下卷闸门来,摸到门边时他人下意识往往外头扫上一眼。

    只是一眼,却让他愣在当场。

    是江潮。

    人不知道立在雪里等了多久,头顶堆的花白。

    他看见肖成林的那刻咧开嘴,吸溜着鼻涕勉强露出了笑意来。

    肖成林突然觉得喘不上气,心口跟喉咙一齐钝痛。

    他没来由觉得委屈,心里头更发着恨。

    “你妈了个逼的……”

    和着这句发抖的骂他人恶狠狠拉下卷闸门,可卷闸门就是落不到底。

    ——江潮把手伸了进来。

    肖成林听见他抽气呻吟,大概是疼得厉害。

    卷闸门再次往上拉开。

    江潮趴在地下,蹙着眉头忍疼挤出来一个笑意。

    垫了地的手背迅速青紫鼓起。

    肖成林气的发抖,他人拎着江潮的领子把人往门外面拖。

    他抖得太厉害了,没几下自己也被绊倒,两个人挨着滚进了雪里。

    发黄的路灯照着雪也跟着晕黄。

    “你他妈的发什么疯!啊!江潮!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啊!”

    肖成林骂他,掐着江潮的脖子几乎喊破了喉咙。

    “滚!你马上给我滚,滚他妈的远远的!你要我疯是不是?!是不是!江潮!你他妈就是要我疯!”

    江潮任由他掐着,抬起那只肿起的右手勉强抚净肖成林眼睫上的雪。

    他人看着肖成林发红的双眼,目光无比真诚。

    没半点虚情假意,只有真诚无二。

    还有祈求,他无比真诚的祈求肖成林,祈求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对不起,大林……我对不起你。”

    这句简单的歉意叫肖成林彻底崩溃。

    最终他伏倒在江潮胸前嚎啕大哭。

    他呜咽着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像被舍弃许久终于找到家的流浪子。

    泣不成声的。

    ——“江潮……你就是要我疯。”

    第13章 豪赌

    毫无疑问,肖成林跟江潮断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