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太会拿捏人了,他知道怎么能让肖成林这样的毛头小子心软。

    就拿他伤着的右手来说,一个画家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不就是那一双手?

    这点江潮知不知道?他知道。

    肖成林知不知道?

    肖成林更他妈知道。

    所以江潮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赌,他用一只手赌肖成林必定心软,必定不会狠下心来。

    结果不言而喻,江潮赌赢了。

    他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无辜样子,深情无二。

    “大林,我知道你厌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活该 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想跟你道个别……”

    ——“过完年我就要去苏州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知道我没脸来见你,我本来就想着在远处偷偷看一眼我就走,可……可我走不动……我就想跟你说句话,说句话我就走,你别生气……”

    彼时肖成林年轻尚轻,更不懂爱情这档子复杂的事。

    他看不透江潮风流雅润的皮子底下到底藏了个什么,只知道喜欢跟心疼。

    他就吃江潮这套,哪怕明知道这里面十分有六都是演的。

    可他顾不得,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现在眼里瞧见的是江潮为了见自己一面能赌上一只手,耳里听着的是那句对不起。

    不管真假与否,肖成林这次认栽。

    他自暴自弃的想,权当再赌一次。

    就这么着俩人又好在了一起。

    江潮过完年就去了苏州发展,俩人靠写信联系,偶尔通一次电话。

    肖成林又恢复了那副没事傻乐的模样,一个月的工资抽出一半来给江潮汇走。

    日子一晃又到七月份,晚上热的人睡都睡不下,吊扇吱悠悠晃一整天。

    江潮给肖成林寄来一封信,里头封着一片枯黄的江南荷花。

    信中这样写到:

    ——“大林,来苏州吧,我想与你一同看江南荷花。”

    事已至此,肖成林便彻底昏了头。

    可这也恰好是那场纠葛的开端。

    让肖成林悔不当初。

    (十四)

    肖成林要走,他师父是一万个不乐意。

    那根竹竿子抽断了,也换不来肖成林回心转意。

    山口一郎气急了就连吓唬带斥责:

    “你走!出了这个门你就再也不是我的徒弟,我没有你这个徒弟,你身上也不会有那英勇无畏的虎印,你是个懦夫!没种的混蛋,不配,你不配我将虎印赐给你!”

    肖成林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他人光着上身跪在那副下山虎的卷轴前,恭恭敬敬冲这个小日本磕了三次头。

    没拿手垫地,次次磕实。

    这是肖成林唯一一次心平气和。

    “我感谢您这七年来的教养恩德,虎印,您不给我刺我也不敢强求,我想下山去远处看看……”

    于是他人转头看向身后卷轴上的那只虎,再度回首,以身伏地。

    “我恐怕……不是您期待的那只虎。”

    这次换山口一郎沉默。

    他看着肖成林身后的那只下山虎,伏低颈项怒目龇牙。

    这只虎挺立在肖成林身后。

    二十岁的青年人已经抽开身条,肩宽个高,裸着的上身已不显单薄。

    执意下山的猛虎,谁又能拦得住?

    于是沉默里肖成林听见一声叹息。

    “是不是虎,你说了还不算,你做好了决定,那我就送送你。”

    肖成林不明所以,于是他人抬起头来。

    他师父打开那个放在最高处的盒子,拿出了那根嵌这兽首的手针。

    他师父并不回头,只是端详着手里的这根手针。

    连接下来说话的语气都和缓。

    “我便送送你,让这只虎送送你,等这只虎刺完了,你再走吧。”

    第14章 虎印

    肖成林背上这只下山虎刺了将近半年。

    只在每天的夜里做,全手针。

    他师父用勾线笔在他身上一点点的画稿,画一点刺一点,并不彻底画一幅完整的图。

    用这个小日本的话来说:

    “你们中国人有句成语,叫胸有成竹——你背上的这只虎就在我的心里,等你什么时候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你也就成为一只真正的虎了。”

    肖成林依旧光着上半身盘腿面对着卷轴上的那只虎,细密的疼痛叫他出了一头细汗。

    他听着这个小日本唠唠叨叨。

    ——“你身上这只是下山虎,与我的不同,我的老师,给予我的是一只上山虎。”

    说完这句他停下手针,抽了两根烟,一根抛给肖成林。

    俩人盘腿一同坐在墙上挂着的那只虎面前抽烟。

    山口一郎望着墙面,发浊的瞳仁倒映出那只瞪圆眼睛龇出獠牙的虎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中国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家乡用这把武士刀捅了人,我以为他死了,就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