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到了日本的其他地方,学了这门手艺,随着我的老师,来到中国。”

    “我师父赐予了我一只食饱餍足的上山虎,意为金盆洗手,重获新生——更衣食无忧。”

    随后他人吐出口白烟,眯着眼睛看向肖成林。

    “而你,尤其是你的那双眼睛,特别像一只虎,只有虎才有那样的眼睛。”

    “不过你是只下山虎,龇牙咧嘴,又急又凶。”

    他将那抽成半根的烟叼进嘴里,捡起那根手针,继续在肖成林的背上刺画。

    “我赐予你这只下山虎,雪景山石饿虎欲扑——震慑一方无人敢挡,一气威风凛凛前路坦荡。”

    “只有一点——”

    他人话锋急转:“幼虎不宜过早展露獠牙,不然因为一时气盛教人把牙折断——它就不是虎,倒成为一只病猫了。”

    “所以,在你三十岁之前,你身上的这只虎我不给它刺出獠牙来,等你三十岁时候,回到我这里,我亲自将它的利齿补上……”

    ——“教它称王。”

    “而那时,你则是一只真正的虎了。”

    (十五)

    再一年春天肖成林带着身上的虎去了苏州。

    山口给他刺了个满背加开衫无袖,本该是通袖的,肖成林不乐意跟傻子似的带着俩花里胡哨的胳膊。

    后背的下山虎怒目,唯有一点——张着血盆大口却没有獠牙。

    前头开衫牡丹拥簇海纹,逐浪盛开。

    凭着这身虎他在苏州找了个刺青店稳坐师傅宝座,毕竟是山口一郎的亲徒,名声在那呢,在这条路上就好混许多。

    江潮的日子却不怎么好过,彼时他还是一个穷画画的,人并不出名,他又倔,不肯做点别的营生过活,全靠肖成林养活。

    俩人花二百块租了一间出租房,一室一厅。

    大冬天俩大男人挤在一张一米八的破床上稍显局促,互相揽着腰盖一床被也不觉得冷。

    屋里堆满了画——画残的、没画残的,一张也卖不出去,更没人买。

    江潮往各大协会投寄画稿,全部杳无音信。

    肖成林像个无怨无悔的老妈子,接管了江潮的一切,无论是吃还是穿。

    他甚至还要攒出一部分钱来给江潮补课用。

    江潮心情好时搂着他畅享未来自己出名时的宏伟计划,心情不好时肚子阴沉着脸在阳台抽烟。

    一根接着一根。

    到最后江潮与他畅想未来的时间愈来愈少,阴沉着脸抽烟却愈来愈多。

    两人的关系似乎又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终于在某一天的争吵过后,江潮摔门而去。

    整整一天一夜不曾归家。

    肖成林一夜未眠,白色眼球上爬满了血丝。

    第二天清晨他人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远在曲镇的老余。

    这段电话很短暂,寥寥几句。

    却宛若晴天霹雳。

    “大林,你快回来吧!师父他!他老人家……没了!”

    这句话教他晕头转向,一时间觉得眼前光怪陆离。

    他摸着桌边跌坐在椅子上,喉咙梗的发疼,难以置信。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老余略带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肖成林听的真切。

    “师父他老人家……没了……”

    而这时出租屋的门被打开,一天一夜未归的江潮带着满身酒气回来。

    他人踉跄着扑向瘫坐在椅子上的肖成林,语气欢喜。

    “大林……大林!我要告诉你个喜事!大喜!大喜!”

    第15章 难归

    山口一郎是出了车祸,结果很遗憾:抢救无效。

    出车祸的原因也挺戏剧化——他给肖成林去邮局邮手稿,回来的路上跟一辆拉钢板的大车撞上了。

    近一吨重的钢板钢板砸下来,连人带车全部砸个结实。

    他知道肖成林要去港城参赛,特意把自己这些年画的手稿零零散散挑了一大堆,想着给肖成林寄过去做个资料参考。

    到头来,手稿是寄出去了,人没了。

    临死他都记挂着自己的这个小徒弟,指着自己前胸的虎头,指了半天,咽气前肖成林的肖字说了一半,便闭上眼,匆匆离世。

    他想说,肖小子身上的虎牙我还没给补全呢。

    可惜了,不能啦。

    末了末了,肖成林只能捧着这堆迟来的手稿无声嚎啕。

    他哭不出声来,只能张嘴狰狞着面孔流泪。

    捧着那堆手稿蜷缩起来无声流泪。

    一瞬间里肖成林觉得心底的某个地方突然坍塌,教他惶恐不安。

    他找不到依靠,更不知道未来要往哪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什么都没有,远处的候鸟要往哪归?

    还能不能归?往哪归?

    这一瞬里肖成林突然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