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神态、语气、说过的话……与当日经历的,别无二致。

    又回档了。

    “……”

    段青泥望着面前的玉宿,眼眶一下子红了,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玉宿:“……?”

    他拿着芝麻糖的纸包,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方才聊得好好的,他这是怎么了?

    “你……”

    段青泥握了握拳,竭力调整呼吸,几乎是气若游丝地问:“你知道,我们刚才……都干了什么吗?”

    玉宿当然不会知道。

    每一次回档,都会抹除一段相应的记忆。

    他本人没有一丝印象,其实自己已经死过了三次。三具尸体都停在那个冰霜覆盖的山底,安详得仿佛陷入了沉睡,而今也只是往梦中无意走了一遭。

    玉宿迷茫地摇了摇头,看向段青泥的眼神里,是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

    段青泥却受不了了,挣扎着站起身,试图从他身边夺路而逃。

    但那屋顶上的碎瓦很是碍脚,又陡又崎岖,他已经在上面栽过一次,眼下一个没站稳,便又是踉跄着摔了下去!

    “段青泥!”

    玉宿在身后喊了一声。

    ——段青泥算是认定了,这一次回档,多半比之前摔得还要惨烈。

    然而他等了半天,想象中的坠地轰鸣也并未响起。

    再回过神时,已经被玉宿稳稳拉了回来。五指用力,紧扣在他腕骨上,骨节紧绷到发白。

    段青泥怔了怔,而后道:“玉宿……”

    “乱跑什么?”玉宿冷声斥问,“不怕摔吗?”

    段青泥的眼睛动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确认自己是想落泪的。然而低着头,极其吃力地咳嗽几声,竟是咳出来一滩殷红的血。

    玉宿:“!!!”

    段青泥身子一歪,骤然失了力气,一头倒进玉宿的怀里……所有意识也一并归于沉钝的黑暗。

    *

    祈周说得没错。

    段青泥作为一个外来者,他的身体在回档的同时,并没有恢复原状的能力;也就是说,即便时光可以倒流,他本人的状态却是以直线前进的,不会发生任何形式上的扭转。

    所以不久之前,在天枢山底经历过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回馈到了身上。

    段青泥下地道之前,为了防止出血症状,硬生生灌了两大碗毒汤。之后遭袭落水,又在那奇冷的禁地长时间逗留,身体根本负荷不起如此强力的压迫。

    他刚从屋顶上下来,一连咳了好几口血,整个人完全陷入了昏迷,从手到脚全是凉的,好似浸过数不清的千年寒冰。

    玉宿把他搬进房间里,点燃了炭盆,又裹了好几层棉被,可是怎么捂也捂不暖。

    天底下,为什么会有段青泥这样脆弱的人?风一吹,就能倒了;太阳一晒,就能融化……想要杀死他,简直太容易了;而想要留住他,却好像比登天还要难。

    最后的最后,实在拿不出办法,玉宿只得和衣上了床,隔着又厚又重被子,将段青泥带到怀里,一面轻轻搓着两人的手,一面按着他的脑袋,贴向自己胸口最暖热的那个位置。

    好一会儿过去,欧璜忙得满头大汗,终于端着现煎的药来了。

    进门看他俩这么躺着,差点没把药碗掀翻。幸亏玉宿接得及时,将那碗带着托盘一并捞了过来,正琢磨应该怎么喂——然而那股浓郁的药味,在空气中飘荡了太久,久到玉宿不得不回想起来,这种味道似乎……

    他低着头,盯向那药碗。片晌之后,也没犹豫什么,直接下去抿了一口。

    “卧槽!!”欧璜惊恐地道,“王、王佰你干嘛?!那不是给你喝的!”

    玉宿亲自尝了那药,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这个药,不就是以前的药?”他看着欧璜,忽想到了什么,目光骤然一冷,“……是谁让你换回来的?”

    欧璜:“啊???”

    玉宿刷的坐从床上下来:“谁让你换的药?”

    欧璜看到他的表情,当场都快吓尿出来了。眼看着玉宿就要拔刀,欧璜立马怂了,带着哭腔尖叫道:“不关我的事啊!是掌门,掌门他自己——每次煎药之前,他都会到囤药材的房里,要我们按他给的方子弄。”

    玉宿扫了一眼段青泥,略微犹豫,终是将他身上的棉被盖紧一些,转而对欧璜道:“房间在哪,带我过去。”

    “现、现在?”欧璜瞠目结舌道,“你发什么疯,药不喂了?”

    玉宿冷着张脸,一语不发,仅仅是站在原地不动,便有一种天然的胁迫感。

    欧璜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好将药碗放到一边,两人一前一后匆匆走了出去。

    嘎吱一声。

    偏院深处,囤积药材的屋门被一把推开。

    “喏,就是这里了……你可别耽误时间,掌门性命要紧。”

    欧璜在后面提着灯笼,玉宿顺着那光踏入了门槛。

    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分明他没有来过这里,可是身体却仿佛残留着碎片般的记忆。走到窗边的瞬间,似乎能回想起某个时刻的缱绻与柔软……那本不该是被轻易遗忘掉的一段经历。

    但玉宿根本来不及多想。

    他一转眼,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堆药包。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陆暇给段青泥的“独门秘药”。

    从刚拿到药到现在,一共过去了这么多天,段青泥每天都在“喝药”……可如今看着那些纸包,还是崭新未拆封的,根本就没拿出来用过。

    作者有话要说:  玉宿:什么都能忘了,唯独记得跟你亲过。

    段青泥(暴怒):你还挺骄傲是吧!??

    第63章 有我在

    玉宿望着那些药包, 内心漂浮不定,忽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好像冥冥之中,他和段青泥两个人, 原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不单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而是各种意义上的——天壤悬隔, 异轨殊途。

    段青泥不论做什么, 都有一套他绝对的原则,独立于万事万物之外的偏执。

    玉宿找不出原因, 就像先前百般追问“祈周”一般, 并非段青泥不肯说实话, 而是他哪怕说出了口, 也笃定了玉宿不可能理解, 所以从一开始便选择了隐瞒。

    两人之间像是有一道壁,隔阂的远不止是千山万水,还有生死往复的两极世界。

    这种距离带来的参差错落, 让玉宿感到莫名的焦躁,乃至抓握不住的迷失与惘然。

    而正当他站在屋内, 略微有些失神的时候。走廊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完犊子——王佰快回来!!”

    “掌、掌门他……”

    “他不见了!!!”

    玉宿陡然清醒,三两步跃上屋顶, 直接飞回段青泥的房间。

    只见床榻上空无一人,方才盖几层的棉被悉数掀翻, 连带床边的炭盆也都踢歪了,溅得满地全是灰渣。

    ——窗户是开的, 往里不断灌入寒风,吹得吱呀一阵响。

    玉宿望着空了的房间, 目光仍是不动,却一寸一寸泛起了冰冷。

    *

    说段青泥不要命,那是真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好不容易捂热了身子, 刚刚恢复一点意识,还剩那最后一丝力气——他几乎是头也没回,一股脑从偏院的后门跑了出来,连灯也没带上一盏,路上撞见巡逻的弟子,便强行命令他们帮忙,把自己送到符阳殿去。

    眼下这个时间,已经属于深夜,符阳殿那帮老人早歇下了。他们见过掌门白天发疯,没想到大晚上不睡觉,还比平常疯得更厉害。

    段青泥一身单薄素衣,松松垮垮,散落的外袍快垂到了腰上;彼时脸色惨白如纸,领口还挂着鲜红的血渍,下床时太过匆忙,连鞋也只穿了一只,好像即刻将要赴死般的失魂落魄。

    他站在符阳殿的正门外,唤守门的弟子道:“快……快去,给我把慕玄喊出来。”

    所有人都怔怔的,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又不约而同看向段青泥,皆是一脸奇异而复杂的表情。

    “愣着干嘛?”段青泥火急火燎道,“……帮我找慕玄啊!”

    “掌、掌门……您在说什么呀?”

    好一段时间的静默过后。

    终于有人壮着胆子,站出来道:“那什么……咱们仙尊大人,不是前段日子下山游历了么?”

    段青泥:“……?”

    “对啊,仙尊又不在符阳殿,我们如何帮您喊他?”

    这一回,换段青泥实打实地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问:“那……柳如星呢?”

    “柳师兄和仙尊大人一起走的,长岭上下所有人都通知到了。”守门弟子回道,“您难道不记得了吗?”

    段青泥呆呆道:“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不久之前吧,不过也走了一段时日了……”

    段青泥又追着问了几道,问他们具体走的时间、什么时候回来、去了哪个地方……可现场无一人答得出来,所有人都是含糊又迷蒙的态度,连一点相关的细节也说不清楚。

    “仙尊大人一早说了,他带柳师弟去了很远的地方。掌门您别是病糊涂了,连这么重要的大事都忘记了吧?”

    ——问到这里,段青泥已经完全确定了。

    慕玄和柳如星,根本不是下山游历。他们死在祈周的手里,也就是天枢山深处,那个冰雪覆盖的神秘禁地……而且很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回档没能带回原本的剧情,祈周的肆意杀戮直接歪曲了主线,导致两个主角的命运就此中止,其他角色的记忆也强行模糊掉了,被迫“认为”那师徒二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段青泥低下头,看了眼袖中那枚宿命轴,上面的指针依然在疯狂转动,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