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爷。”这是玄泰第一次与单独相处,许是陪伴在公子身边久了,见惯了以往景澈向来慵懒不正经的模样,此刻的样子十分不习惯,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压力。

    这种压力就跟面对公子一样。

    百里流清向来待人亲和,处理事务却雷厉风行,一个眼神都可让人觉得天威莫测。

    不管是多尊贵的人都会甘心尊称他一声“公子。”

    此刻景澈给玄泰的就是这种感觉,让人下意识的去仰望他,敬畏他。

    玄泰在无水阁有极其高的地位,除了百里流清以外,绝不会对其他人假辞令色,然而在景澈面前,他却敬称他一声“侯爷”将其摆在了与百里流清同等的地位。

    景澈看着眼前的黑衣身影,面上沉静若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才说话,“我与你相识有一年了吧。”

    玄泰点点头,在他记忆中,景澈就是去年这个时候与自家公子相遇,他带人砸了公子的桃源居,也让公子深刻的记住了他。

    “时间可真快呀……”景澈感伤的笑道,他与流清相识数千年,找了他八百年,直到再次相遇,一转眼,又是一年。

    然而再次相遇,他们的命运依旧分外坎坷,难道这天地之大,茫茫红尘真的容不下他们二人吗?

    景澈抿了抿唇,眼神流露出不服输的桀骜,就算容不下,他也会付出一切代价,保流清安好。

    抬头看向天空那轮孤寂的冷月,景澈唇角的笑容似霜似雪,转瞬即逝,声音中漂浮着一抹凄凉,“告诉我,流清他瞒着我什么事?”

    玄泰愣了愣,目光沉了下来,浓重的悲伤从心底涌了上去,不过一年,玄泰却觉得好似过了千百年一般,他见证了他们几番的分分合合。

    公子的所作所为是常人所不能理解,公子把什么都给了他,最后却甘心将他让给别人,这其中的痛苦,绝不会比景澈承受的少,玄泰一直都觉得,这二人的缘分,是缘、还是孽,都是早已经注定好的。

    犹豫了一下,玄泰说出了一些百里流清一直瞒着景澈的事。

    “公子的母亲因他难产而死,自幼就身中奇毒被他父亲送到了檀机老人那里,历经一番辛苦才保住性命,然而也不过是多延寿数年,公子他、他很难活过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景澈摇头轻笑,嘴角勾出一抹无助的了然,难怪他会对自己冷淡若斯,难怪他能狠心的将自己推给别人……

    如今他只有剩下了四年的时间……

    景澈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流清在紫熏葬魂后,为他们所作的一幅画,上面他所提的一句话,至今记忆犹新。

    “发不同青心同热,生不同床死同穴”

    人世间,真心相爱的两人,在一方离去后,要么是选择生不如死的活着,要么选择一同共赴九泉。

    偏偏流清他哪种都不肯选,不管他有没有记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所做的选择都是一模一样。

    他宁愿自己不记得他,笑着活下去,也不愿自己承受再一次见证他的离去的痛苦。

    景澈永远都是最能明白百里流清用意的那个人,正是因为明白,才显得的更加残忍。

    行常人不能之事,受常人所不能受之苦。

    流清,他一定很累了吧?

    景澈闭上眼睛,吃吃一笑,遮住眸中涌动的热流。

    他的流清总是那么傻,固执的不肯退一步,宁愿一个人独自承担,然而这数千年来的爱与恨、情与怨真的是说抹灭,就能抹灭的吗?

    看着少年苍白至失色的脸,玄泰犹疑着开口道,“侯爷,南柯一梦的毒性极为霸道,没有一种毒能与它共存,此毒也不例外,公子的身体我为他看过,虽然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除,但是近日,公子会醒过来……”

    “这么说,流清会好?”这一席话点燃了景澈眼中的光芒。

    玄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此毒的毒性比不过南柯一梦,但是却会催发它,公子就算醒了,恐怕……”

    “恐怕让他连四年的时间都没有……”景澈惨笑着说出他未完的话,眼中光芒犹如炭灰燃尽黯下去。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一日复一日,等待着死亡的临近,正是因为如此,流清他才不敢随意放任自己的感情,他给不了景澈任何的承诺。

    “你回去吧。”淡淡的说了一句,景澈转身进去了营帐,他在此刻显得很平静,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丝毫的失态。

    这种平静却让玄泰心中勐然一震,原来真正的悲伤不是哭不是笑,更不是诉说,而是极致的安静与倘然。

    他站在外面,直到景澈身影完全消失,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

    真不敢相信,这章我从早上写到现在,单更的时候,扇子字数会多点,因为和编辑大大说的下月初完结,现在砍了一些大纲内容,所以加快了剧情,怕时间到不了。扇子只能偶尔单更延续时间,保证字数会比较饱满……请原谅……不过能写出来的话,扇子是一定会发的!因为存不下来文,哎。

    第一百六十二章 坦诚

    “你说说怎么办!自从侯爷醒过来都已经过了六天的时间了!公子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军帐内黑龙焦躁的不断度步。

    “别走了,绕的人头都晕了!”李元瞪了他一眼,本就烦躁,这人还老在自己跟前打圈。

    “也是。”贾元霸担心道,“这些天逍遥侯几乎都没有吃什么东西,就是铁人也受不了啊!”

    自从景澈醒来过后,就没有离开过百里流清身边一步,军中事物也尽数交给东鹿与贾元霸处理了。

    “要不,咱去看看?”黑龙提议道。

    “别去了,留给他们一个单独的空间吧。”东鹿掀帐走了进来,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这个时候我们去了也没用,还不如帮忙处理下善后和军中的事物。

    自从东鹿亲手接替百里流清处理军中事物,他才意识到少年之前是何等的强悍,每日不仅对士兵们进行训练,还能那么迅速的处理好军中事宜。

    自己只不过做了短短几天,就有些吃不消。

    “哎。”他的说的话确实在理,几人点了点头,“只希望公子能快点好起来,他们不在,总觉得军中缺少了些什么。”

    “报~~~~~~”正说着话,忽然进来一个传令兵跪在了贾元霸身前。

    “何事?”

    “回将军,外面的探兵传回了一些关于侯爷与公子的消息……”

    帐中染着安神的檀香。

    少年沉睡的床榻边,坐着一道邪魅的身影,似乎已经在此坐了很久,仿佛一尊亘古的雕像。

    景澈握着流清的手,目光一直都停留在他白玉无瑕的脸上,怎么看也看不够……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忽然动了动手指,景澈勐地睁大了眼睛,温柔又焦急的唤着,“流清,流清……”

    是谁?是谁在喊自己?

    这么心急?这么熟悉?仿佛听过了无数遍,皱了皱秀气的眉毛,百里流清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幽深的眼瞳映入了一张俊美却沧桑的容颜,目光满含温柔和伤痛的看着自己,无比的熟悉,这一刻,百里流清的心勐地沉了下去,心中的有了不安的预感,这样的眼神,自己见过无数次,而只有他恢复了记忆才会这般看着自己。

    看着少年睁眼,景澈欣喜若狂将他抱在怀中,几乎想将他揉在自己的骨子中,怀中的少年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了一道轻声的抽气声,“嘶——”

    他的伤口虽然做过了处理,但是尚未愈合,这么陡然的被景澈一抱,立刻让他疼的脸色煞白。

    “疼?”听见他的抽气声,景澈连忙将他放开。

    少年难得乖巧的点了点头,清俊的脸上一片苍白。

    这幅样子让景澈又是生气又是心疼,狠狠的瞪了少年一眼,“疼就对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丢下我!”

    百里流清低下头,仿佛在看自己的掌心,一言未发。

    见他沉默下来,景澈反而慌了,急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感觉哪里不舒服?”

    百里流清摇了摇头,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眸中的情绪,忽然开口,“对不起。”

    景澈没想到会忽然听见他说这三个字,愣了愣。

    也许是因为百里流清醒了,让他放下了几分心,邪气的笑了笑,勾起少年的下巴,让他与自己目光相接,“你在为你行为后悔吗?”

    “我不后悔!”少年静静的看着他,苍白的薄唇抿出执拗的弧度,认真道,“就算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

    “你!”这话简直让景澈气的够呛,然而他的固执却又让自己无可奈何,忍不住轻柔将他拥在他的怀中,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任那抹熟悉的冷香浮在自己鼻翼下,叹息道,“你到底想让我拿你怎么办啊!”

    流清抿了抿唇,伸手环住了他,眉目静楚,向来的淡漠清冷的脸上浮起了浅淡的笑意和依恋,那是缠绵了数千年的眷恋,对于见天玑子,恢复记忆的事情他并没有跟景澈提起半句,那些回忆对两人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景澈一直不告诉他,恐怕也是不希望他在承受一次……

    “我都知道了。”景澈收了收手臂,将少年拥的更紧,明显感觉怀中的人在听见自己说这句话的身体顿时僵硬了,安抚一般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背,“等会我们就去跟贾将军他们辞行。”

    “去哪?”百里流清下意识的问。

    “去找神涧谷,你身体不能在拖了。”景澈将他放开,沉声道,“我绝不能让你出事!”

    少年脸上露出一抹犹豫,景澈皱眉,“别告诉我,你不肯走!”他加重了语气,“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必须跟着我,休想在离开我的视线,就算是绑我也要将你绑在我身边!”

    流清看着他一副无比认真的样子,看了一会,忽然“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景澈拍了拍桌子,这是一件无比严肃的事!在心中打定主意,日后一定要看他看严点,每次流清在离开之前就给自己一颗甜枣,然后自己昏头了!决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我不笑。”百里流清收敛了唇边的笑意,仿佛在安定他的心一般,柔声答应道,“好。”

    他知道景澈绝对没有跟他开玩笑,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干脆就答应景澈,事实上,恐怕自己不答应也得答应。

    转而凝声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十天。”这十天以来,每一分每一秒对于自己来说都是残酷的煎熬,若非玄泰与自己保证过流清近日就会醒过来,恐怕自己早就带他离开去找名医了。

    百里流清神色一紧,“战况如何?”

    “什么战况!”景澈皱着眉,教训,“自己伤的这么重,还有空管别人!”

    “此次战事因我而起,我不能置之不理。”百里流清正色道。

    “你呀,哎,放心吧,我们胜利了,伤亡并不惨重,只是宋子珩和居月跑了。”景澈无奈的告诉他,想到那两人,冷哼一声,“谅他们也不敢再来范。”

    “不定。”百里流清凝眉,双瞳似翻腾的云海,“宋子珩此人野心极大,绝不会轻易罢手,而居月又记恨于我,他们不会轻易退去的,之前我已经收到了消息,苓儿姑娘也落在他们手中。”

    “还记得着苓儿姑娘呢,难道你不肯走就为了那小美人?”景澈阴阳怪气的道,语气中不乏酸意。

    百里流清扬眉一剔,“我在说正事。”

    景澈眨眨眼睛,“我也在说正事啊。”话虽如此,那神情却活脱脱的是醋坛子打翻的模样。

    百里流清没好气的道,“若非是因为你,我也不会认识苓儿姑娘,她帮了我,我自当救她出来。”

    说起这个景澈就颇为郁闷,心中是一百万个后悔,当初为什么自己要带百里流清前去风月楼,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魅力太大了,不过是一个照面而已就让苓儿肯会牺牲到那种地步,成为自己的隐性情敌,简直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也没说不救她呀!”景澈耸耸肩,“只是不急这一时半会的,那居月不是对她挺有好感的吗,既然没有杀她,说明她暂时没什么生命危险,你现在要做是先将自己的身体养好。”他深知,这次少年醒来并非代表他身体好了,而是雪上加霜,想到隐藏在少年身体中的南柯一梦和红练之毒,就忍不住的担忧。

    “我没事的!以我的医术可以暂且将毒性压下,南柯一梦的时日也不短了,不急在这一时。”百里流清淡淡道,对于自己自幼身中南柯一梦一毒十分坦然,并没有太过在意。

    “不行!”景澈干脆利落的拒绝,他可不想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耽误到流清的身体,听见他提到南柯一梦四个字,狭长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寒意,但凡是伤害过流清的人,他必定一一的查出来,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这么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也让流清无奈了,很早他就知道,景澈其实是那种心性极为冷漠的人,并不会将他人的性命看在眼里,他的眼中只有自己,能牵动他感情的人也只有自己。

    这一点,流清很明白,他更知道,自己若是出事了,景澈丝毫不会犹豫的随自己而去,否则也不会做出那种决定,如今这种状况他也不敢真的触怒景澈。

    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他,虽然景澈没有表现的很明显,但是流清知道,他的心理还是有所变化的,再刺激到他,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少年心中无声叹了一口气,忽然展颜,悠然一笑,“我答应你一定尽快解决这里的事,然后就同你一起离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