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聊聊你的恩人?”

    季遐年:“……”

    季遐年白了迟晟一眼,但这次却没有走开,而是靠在了迟晟旁边的建材上,从纸袋里拿出那块巧克力。

    “聊什么?”

    迟晟侧头看过来,“聊聊你们是怎么个恩情?”

    季遐年拿掉巧克力包装上的腊梅花,在手里把玩,思绪却飘的很远。

    “我是在垃圾堆边遇见他的。他受了很重的伤,快要饿死了,所以我给他分了点我的食物。”

    倒塌的高楼边,容貌狰狞的男人靠坐在一片废墟中。

    他的腹部有着干涸的血迹,周围散落着四五只残缺不缺的异兽尸体。

    季遐年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会停下,但就是停下了。

    然后他发觉那个男人没有死,那可怖的脸上睁开了一双变形的眼睛,但那视线却如刀子一般锐利。

    如野生动物,渴求生存。

    只一眼,季遐年就无法挪动脚步了。

    ——他在男人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于是季遐年试探着靠近,把自己仅有的食物分给了男人一半。

    迟晟却对这个故事一脸问号。

    “你给他食物?是你救了他?那怎么他还是你恩人?”

    季遐年笑了笑。

    笑容怀念而温柔。

    “因为第二天我快被人打死的时候,他救了我。”

    那时候他孑然一身,但大灾难后秩序破碎,人性在极端的环境中扭曲成了一群经不起考验的恶魔。

    他只是在废墟里翻捡可以吃的食物,就被一群灾后聚集的团伙给盯上了。

    他成了他们的猎物,被迫逃窜,为他们取乐。

    如果不是阎王,他恐怕早就被那伙人活活用箭射死了。

    之后阎王就带他到了白头镇生活。

    平时阎王外出打猎、挣新城的工分。他就凭自己的一手厨艺,偶尔帮别人做饭赚点外快。

    日子过的虽然不算富足,但随着世界秩序的恢复,未来也有了盼头。

    可就在季遐年刚生出这种希望的时候,意外却比希望来的更快。

    直到现在季遐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谁,乃至要把他打晕捅伤,丢到月影即将降临的废墟里。

    迟晟却皱眉,“你都没报警吗?”

    季遐年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没有,当时条件不允许。”

    迟晟知道季遐年的家境并不好,明白季遐年这简单几句话下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冰山。

    于是迟晟没再追问。

    “那你找到他想干嘛?我看你准备的衣服,难不成还想把人接到家里供起来?”

    季遐年不知道被他这句话哪个字逗乐了,笑道:“对,不行?”

    迟晟耸耸肩,“行,你乐意就行。真的不需要我帮忙?虽然我刚到云阳,但我总有跟你不一样的渠道,你这样一个人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季遐年一想也是,便说道:“那行,我——”

    “季老板。”

    季遐年刚开口,包工头就从一边跑过来,满脸兴奋的挥着手。

    季遐年停下话头,转头看过去。

    只见包工头身后还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大概三十个左右。

    “应该是给安姐那边的施工队。”

    季遐年把巧克力揣进兜里,提着纸袋朝那边走去。

    迟晟跟上,“他们这时候来做什么?这都快五点了。”

    季遐年隐隐猜到了。

    果然,等他们过去,包工头就搓着手说让他们先看看这些人行不行,不行他还能换。

    虽然有些小题大做,但倒正中了季遐年的下怀。

    季遐年只问了一个问题,“有姓韩的吗?”

    包工头不明所以,“这个没有。要找姓韩的?”

    季遐年摇头,“不。就这些人吧,明天你们就上工吗?”

    包工头:“当然。保证两边的工期都不耽误,都给你们弄的妥妥帖帖的。”

    送走了施工队的人,迟晟偏头问季遐年,“你对姓韩的是有什么执念?”

    迟晟拿给安若素的那套说辞应付他。

    迟晟听后失笑,“这种传言你也信?”

    季遐年还是那句话,“宁可信其有。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准备晚饭吧。吃什么?”

    “张姨说晚上煲牛尾汤。”

    “行吧,时间还够。”

    张银珠看到他们一起回来,顿时就笑起来了,态度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迟晟得了便宜卖乖,一口一个张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张银珠的儿子。

    季遐年懒得理他——迟晟是越理他越来劲——转身进了厨房。

    季遐年忙了没一会,迟晟就自己摸进来了。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季遐年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迟晟无声咧嘴一笑,自顾自走到季遐年跟前,拿过季遐年手里正准备剁的牛尾和菜刀。

    “我来吧。”

    季遐年是见识过迟晟的刀工的,也没跟他争,“剁小一点,你要吃清炖的还是番茄的?”

    迟晟手起刀落,切豆腐一样把牛尾剁成小块,一边答道:“番茄的吧。”

    季遐年应了一声,“好。”

    迟晟偷偷侧头看了季遐年一眼,然后试着得寸进尺。

    “大爷,晚上蒸小米杂粮饭可以吗?”

    季遐年看了迟晟的背影一眼,无奈,“可以。”

    迟晟咧嘴,“再来点什锦泡菜?”

    季遐年:“……自己去坛子里抓。”

    “再炝个风尾?”

    “……”

    “或者溜个肝尖?”

    “……”

    “大爷,说话呀。”

    迟晟一边偷乐,一边回头去看季遐年。

    这一看却吓了一跳——刚才还好好的季遐年,现在满脸通红,嘴唇发白,眼神也有些迷离。

    但季遐年自己似乎还没察觉,伸手要去拿中岛上的一个碗。然而他的手却从碗旁边穿了过去,往回缩的时候把碗带到了地上,“砰”的一声,碎瓷在地上迸溅开来。

    “小心。”

    迟晟忙丢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季遐年费力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嘶哑,“没事,刚才眼睛花了……头好像有些晕。”

    迟晟伸手扶住季遐年,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像是要把手指点着了一般。

    迟晟一惊,伸手扶着季遐年往外走,“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

    第十三章

    季遐年只觉得脑袋很沉,整个人像是被包进了棉花里,手脚轻飘飘的,眼前模糊一片,声音和感知都被隔离的很远。

    他恍惚看到了张银珠,她匆忙地在他跟前奔走着,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满是焦急。

    季遐年想安慰她,“我没事,妈你别急。”

    但他不知道,他此刻看着的地方是空荡荡的沙发边,而张银珠明明站在他的右边,跟沙发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张银珠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怎么了这是?他的眼睛是不是……”

    张银珠余下的话还没说完眼泪就落了下来。

    季遐年的眼睛是她心里的梗,她始终记得12岁的季遐年第一次戴上矫正眼镜看清这个世界的样子。

    那么开心。

    一向小大人的男孩在那天蹦蹦跳跳,是张银珠从没看过的欢喜。

    她怕他又看不清了。

    迟晟长臂箍着季遐年,几乎是把人抱进了怀里。他一边伸手拿过外套裹住季遐年,一边安抚张银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