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现在也不能和叔叔伯伯们起冲突,桐音还住在禁园。

    近亲乱仑是纪家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桐音的存在是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自从康总管、纪夫人去世后,纪甫祥和日本舞女生下私生子的事,就只有兄弟二人、桐音和林婶知道而已。

    三年前的初夜,纪孝森没有拥抱纪府挑选给他的侍寝华伶,而是选择了桐音,只好就把桐音伪装成华伶的身份,对外宣称华伶体弱多病,需要静养才住在禁园。

    桐音本就是不存在的人,加上严密的看守,和纪孝和口径一致的遮掩,纪府大夫、下人都深信不疑。

    为了补偿被送走的年幼的华伶,纪孝森给了他一大笔钱,足可以买下十座园子,千亩良田。

    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只手遮天做的一切,果然传到了二叔公的耳中,就算他现在矢口否认,只要让丽华堂的师傅去禁园看一眼,就知道桐音是假冒的了。

    而且,三年前,纪府账簿上十万大洋的支出,到底花去了什么地方,一查也能水落石出,如果桐音不是华伶,他私生子的身份,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到那时,桐音就会被捆绑起来,关押在纪家宗祠的天井里,按照家规,处以鞭笞至死的私刑。

    纪孝森就算是当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桐音被折磨,血肉横飞的画面,在严酷的家规面前,他说的话毫无分量。

    “这几年你为了纪家的生意,一直在外面奔波忙碌,我们几个老人,连大年三十都见不到你的面,今天你就别去禁园了,陪我们逛一逛园子吧,聊聊天吧。”

    二叔公咚咚叩了叩茶几边缘,烟灰和火星落在青砖地板上,漫不经心地站了起来。一旁的两个丫环立刻上前扶住他。

    “是,二叔公。”纪孝森颔首应道。

    不管心里有多么厌烦,他稳重恭顺的表情还是没有一点改变。

    “英文呢,有二十六个字母,来源自拉丁语,我今天先教你前面五个字母,等你把全部的字母记熟了,再教你简单的英语对话。”

    吃完早餐后,纪孝和就叫林婶在圆桌上铺上宣纸、笔墨砚台,教桐音英语。

    拿小楷毛笔书写英文字母,是怪异了一点,不过桐音很好奇,这奇怪的三角符号,中间再画上一横,就是外国人的文字了么?与其说字,更像窗棱上的雕花似的,桐音还是喜欢汉字多一些。

    他第一个学会写的汉字,就是桐音,之后是纪孝森和纪孝和的名字,虽然不想和哥哥们发生过于亲密的关系,在书写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心底还是涌出浓浓的暖意。

    不敢奢望自己能和哥哥们平等地站在一起,桐音常感到深深的寂寞和空虚,他多么渴望哥哥们能真正地爱着自己,可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恨……

    为什么他要意识到这一点呢?像以往那样,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去深想原因,不是更好吗?桐音痛苦不已……

    “怎么了?小音?”

    纪孝和愕然地停笔,坐在圆桌旁的桐音,两颊滚落下露珠般晶莹的泪水,薄红的嘴唇紧抿着,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真是太容易哭了,好像小孩子一样呢。”纪孝和苦笑了一下,放下笔,走到桐音身边,将他搂进怀里,一边揉搓着他的头发,一边哄着,“又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好啦,不学洋文了,我抱你进去休息吧。”

    纪孝和弯下腰,温柔地抱起桐音,就像抱着什么贵重的宝物一般,步履稳健地走向卧室,“你再哭鼻子的话,会变成小兔子哦。”

    “对不起……”桐音垂下眼帘,睫毛上也沾着泪珠,让人觉得既可爱,又可怜。

    “傻瓜,我没有责怪你啊。”纪孝和叹了口气,小心地把桐音放在床榻上,拉起里侧的锦被,为他盖好。

    “二哥……”

    “什么?”

    “大娘她……真的是病死的吗?”桐音细弱地问,泛红的眼睛望着纪孝和。

    “是啊,母亲她有哮喘的毛病,很难治好的,你怎么突然想起她了?”纪孝和拨开他额前的头发,,轻柔地问。

    “没……”桐音敛下视线,不知该怎样回答。

    大娘想毒害他的心,其实他一直有察觉到,还觉得只要大娘高兴,就这样死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从未得到过爱,被父母遗弃、被大娘怨恨,一直是被抛弃的对象,可是他只有第一天有中毒的迹象,一个月后病逝的,却是大娘。

    桐音从林婶那里知道,那些天,在厨房里把早餐拿给她的,是纪孝森。

    “二哥,你恨我吗?”桐音又抬起头,喃喃地问道。

    “我怎么会恨你呢?你是我的弟弟呀。小音,别想太多啦,乖乖睡觉吧。”纪孝和深茶色的眼眸流动着深切的关怀与柔情,是那么迷人,桐音多么希望,这是纪孝和真正的感情啊。

    “睡吧,昨天是我太勉强你了。”纪孝和弯低上半身,柔柔地亲吻桐音的唇瓣,“你只是累了,好好睡一觉吧,你一直很乖的啊。”

    在纪孝和细心地抚慰下,桐音闭上了眼睛,不过他并没有睡着,心里乱得很。大约一刻钟后,纪孝和站起身,轻轻地走出去了,桐音也睁开眼睛,慢慢撑坐起来。

    不知道二哥去哪里了,桐音暗想着。从八步床正对的花窗望出去,可以看到白雪皑皑的庭院,在一座八角凉亭旁边,一株山茶花正静静绽放着。

    在几乎所有的花都枯萎的冬季里,山茶花的大红色令人感觉格外温暖而生意盎然,桐音记得纪孝和说过,山茶花在洋人那里的含义是——理想的爱。

    可是他今生却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爱情,不,他连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他的周围没有爱,而一味向哥哥们摇尾乞怜的自己,也根本得不到爱。

    桐音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他是那么渴望哥哥们的爱,又不断被良知谴责着,唾弃自己,桐音觉得禁园就像一个逼仄的笼子,迫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华丽的鸟笼里,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庭院望着庭院,沉静地思忖着。

    夜幕降临,在禁园的大门口,纪孝和指责着纪孝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桐音发烧了,大夫刚刚来过,给他吃了药,才睡着。”

    “二叔公硬要我吃了饭,才能回来,我有什么办法?”纪孝森也一脸不满,瞪着弟弟,“桐音怎么样?严重吗?”

    “是风寒,大夫说是上次伤寒的后遗症,休息几天会好的,但是我不这么想,大哥,我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纪孝和认真地说。

    “我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纪孝森背过手,神色凝重地望着黑漆漆的屋檐,说道:“我想……带桐音去上海。”

    “带小音去上海怎么样?”

    兄弟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彼此都有些讶异,在微弱的灯笼光线中,注视着对方。

    “我原本以为,禁园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可现在看来,我们似乎是把他逼得太急了,小音有十一年,没去过别的地方。”纪孝和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桐音他不是个孩子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二叔公那边,逼婚也逼得很紧,我担心他趁我们不在时候,对桐音做出什么事情来,”纪孝森浓眉紧锁,担忧地说:“他和爷爷一样,都看不起侍寝,要是再发现桐音的身份,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

    纪孝森倒不是害怕倚老卖老的纪鸿廷,他忌惮的是家规,把桐音一个人留在禁园太危险了,如果桐音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让整个纪家陪葬!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买火车票,再通知上海的佣人,开车来接。林婶怎么办?”

    “给她一笔钱,让她先去乡下住着,她要是敢对桐音的出身说三道四,不必对她客气。”纪孝森冷冰冰地说。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对了,大哥。”迈步离开前,纪孝和问道:“纪家没有了桐音,你还会回来吗?”

    纪孝森望着古色古香、宛若精致鸟笼的禁园,没有回答。

    “我就不会。”纪孝和顽皮地绽开笑脸,走出去了。什么时候开始,对桐音的占有欲,使他们彼此之间,也开始抗衡了呢?

    “冬天最美的花,是山茶。”纪孝森突然想到这句话,在微弱的星光下,沿着石子路静静走到凉亭旁边,凝视着红色的山茶花,良久。

    桐音从未离开过禁园,也不敢妄想出身卑微的自己,能够离开纪家,可是纪孝森和纪孝和却把他带到上海来了,一座被现代工业文明熏陶着的繁华城市,他第一次搭乘火车、第一次看到人头攒动的月台,也第一次坐进福特汽车,惊奇得不得了。

    他脑袋里有太多画面,太多问号,就像看着会转动的西洋画片一样,任何一个人、一件东西都是新奇的。

    纪孝森坐在汽车副驾驶位上,向司机交待着什么话。纪孝和与桐音坐在宽敞的后座,座位是真皮的,为了桐音,还特地垫上了白色羊毛毯,因此舒适又暖和。

    桐音望着玻璃窗外川流不息的马车、小贩、商铺,还有各种各样的吆喝声,留声机播放出来的,懒洋洋又诗情画意的音乐,应接不暇。

    看着桐音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惊异好奇,又有些胆怯的样子,纪孝和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在他耳畔低语:“喏,那个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西式蛋糕点啦,很甜哦,到家后,我叫下人买给你吃。你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吧?别害怕,没事的。”

    桐音转头看着纪孝和,觉得自己大惊小怪的样子,给哥哥们丢脸了,愧疚地低下头。

    “别露出这种诱人犯罪的表情啦,我会想抱你哦。”纪孝和呢喃,优美的手指逗弄着桐音绯红的耳垂,滑到颈项的位置。

    桐音穿着深色立领云锦长衫,纹样是传统的缠枝莲,婉转流畅的缠枝莲有如月晕,又好似光环,衬托着桐音姣美的面庞,使他的五官更加清丽秀气,怎么会有如此漂亮的少年呢?纪孝和冲动地吻着桐音的脸颊。

    “二哥!”

    桐音面红耳赤,慌张地望向前面。四十岁的刘姓司机头也不回地开车,他是纪氏兄弟的心腹,就算看到什么,也会牢牢闭紧嘴巴,不对外透露一句。

    纪孝森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注视着脸蛋羞红的桐音,和架着修长的腿,一脸坏笑的纪孝和,说道:“别闹了,孝和。”

    纪孝和耸了耸肩,不再逗引桐音,可还是亲切地揽着他,向他讲着街道的名字、商店的招牌和从他们旁边驶过的有轨电车。

    经过这么一闹腾,桐音心里的紧张感烟消云散了,他静静听着二哥的讲解,注视着每一样他未曾见过的东西。“东方巴黎”的繁华程度,在桐音的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同样的,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行气的孤儿,心里也激起不小的感触。

    “嘟、嘟嘟!”

    黑色福特轿车鸣按着喇叭,穿过商店林立的接到,沿着数不清的里弄、小巷,疾驶了半个多小时后,拐入租界区。这里是洋人、军阀和富贾的天下,中心区建有大花园和喷泉池,酒店戏院也更多,沿街看不到乞丐。

    轿车继续往前行驶,又过了十多分钟,桐音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宏伟的西洋住宅。

    黑色铸铁大门和黄色石头砌成的围墙,将住宅与街道分隔开来,大门上方立有柱头灯和雕花装饰,看门的下人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往两边拉开大门。

    福特轿车只停了一瞬,就往里驶去。宽阔的坡道两边种满松树,主屋的前方矗立着一座带喷泉的花坛。

    桐音惊愕地望着面前的纪公馆。这是一栋砖式三层洋楼,红色屋顶、土黄色砖石墙面。整体建筑呈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兼有英国韵味。正门的古典门廊尤其精致优美,门檐上方凿刻着繁复的石膏花草。年迈的管家和全部的佣人整齐地站在门廊下,迎接主人的归来。

    黑色轿车驶进拱形门廊后停下,两名女佣立刻上前打开两扇车门。纪孝森先下车,稳步走到后座,牵住桐音的手,像对待淑女一般,扶他下车。

    “小心脚下。”

    “哦。”

    坐了近两个小时的汽车,桐音的双脚有些发麻,踩在水泥地上,也有一瞬间的头晕,不过纪孝森很快就抱住了他,纪孝和也下车了。

    “欢迎回来,大少爷、二少爷。”

    白发苍苍的管家穿着英式西服,对两人毕恭毕敬地鞠躬道。女佣和园丁的头,也都深深低了下去,异口同声地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