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计边处理文件边道:“这是贺知自己的要求,他说他自己的事情,他自己来解决就好。”贺知签了他的公司就是他重要的商品,他本来不会同意看着他看中的商品自毁,但那时看着青年明亮又坚定的眼,商人的直觉还是促使他同意了。更何况他也很好奇,这个年轻人可以让他惊喜到什么地步。

    不知想起什么,盛计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盛星筵,挑了眉道:“对了,他还说他弄坏了你的车子,之后会赔给你。”说罢就无视了盛星筵听到这话时一下子亮起来的眼睛和满脸要问问题的表情,低下头继续工作了。

    他信任那个年轻人,不必时刻盯直播。他也对那个年轻人很好奇,所以之后会看转播。

    ……

    和盛世有合作的友媒虽然也想挖料,但还是问了些相对来说较为温和的正面向问题。友媒提问完后,一个年轻的娱记突然站起来,他眼里划过道微妙的情绪,接着笑着问道:“贺先生,您如何看您通过爬陈月白先生的床上位这个传闻?那天狗仔说您给陈先生下药又找了他去拍照片您才能和陈先生结婚,这是真的吗?”

    许多记者想问这个问题,但在镜头前却到底不会这么直白地问,这个娱记却丝毫没有拐弯抹角,一点面子都没留,把一切都赤luo,luo撕开了——这是只有最下作的娱记才会做的事情。

    贺知独自坐在镜头前,他看看此时嘴角藏了幸灾乐祸的娱记,随即微微一笑,道:“大家都是成年人,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确实是因为和陈先生上了床又被拍到之后才和陈先生结了婚。”

    现场一片哗然,那个提出问题的娱记嘴角恶意的笑容越来越明显,弹幕猛地涌出来,几乎让视频卡顿,那上头大部分的留言都不堪入目。

    娱记正要再说什么,贺知便已经截断他的话头开了口:“但给陈先生下药又买通狗仔来拍照这件事是假的。盛世已经帮我向那个狗仔发了律师函,我会按刑事案件起诉他。”顿了下,还不等听完这话后愣住的狗仔开口,贺知便继续道:“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对我和陈先生的事情很好奇,如果大家能给我几分钟时间,我愿意在保留陈先生最大隐私的前提下,从我的角度和立场给大家讲述这个故事。”

    “至于讲述完之后大家怎么判断怎么评价,”贺知道:“那是大家的事情,我绝不干涉。”

    现场霎时间一片静默,连那个狗仔都有些目瞪口呆,他渐渐觉得事情有些脱离他的掌控,他正要说什么,却见那个眼睛亮得恍若星辰的年轻人已经开了口。

    “因为一次意外,我和陈先生上了床,之后却被狗仔拍到,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贺知面色苍白而平静,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很好听:“那时候陈先生中了药,我送他回房间,他要解我的衣服时我并没有反抗。所以——”贺知耸耸肩道:“用‘爬床’这个词也不能说不对。”

    在这个世界里,那时候失忆的他其实还是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去一场酒会兼职服务生时无意中撞见了陈月白,陈月白喝了带料的酒,他便扶着陈月白回房间。

    中了那种药很难受,陈月白在听他开口说第一句话后抱住了他,他喝了酒又中了药,用那双迷离的眼睛看他时会有深情的错觉。

    陈月白那时紧紧抱着他,嘴里喃喃说着“你回来了啊,我找了你很久。我们都长大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他用沾着酒气的唇亲了他,接着便开始解他的衣服……

    至于为什么没有拒绝——

    “因为,那时候我喜欢他。”贺知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明亮的眼睛却直视着镜头,没有任何逃避:“第二天陈先生酒醒后看到我,要给我一笔钱,我拒绝了。我那时候有些难过,但也没怪他,毕竟没有人愿意因为一夜、情这种事和一个陌生人扯上太多关系。我本来只想把这件事当做一次意外,可我们一出房间门就被拍了——是的,那时候狗仔就躲在酒店的走廊里,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费尽心机地拍陈先生。”

    “那张照片见了报,陈先生便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和他结婚,我同意了。”

    “但连陈先生都不知道,他以为的初遇,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他。我大三时到一个剧组做过群演,那天很冷,又是夜戏,群演衣服很薄,我又需要下水。我从水里上来浑身湿透了,很狼狈,靠树坐着冻得瑟瑟发抖。剧组里没有人会关心一个毫不重要的群演,只有陈先生他路过看到了我,他给了我一件外套。从那时候起,陈先生就在我心里了。我不后悔喜欢陈先生。今天我也替那时候的我自己向陈先生郑重地说声谢谢。”

    那是一部古代戏,湖边生着剧组取暖用的篝火。陈月白那时候比现在还要年轻一两岁,他把外套递给他时,笑得眉眼弯弯,在火光的映照下好看得不可思议。

    贺知淡淡地想这真的不能怪失忆的自己会喜欢陈月白,失忆的他像张白纸,太过脆弱和敏感,那种情境、又实在太过蛊人。

    “这就是我和陈先生的故事。我喜欢过他,他不喜欢我,我们因为一次意外走进婚姻又经历了半年多的婚姻生活。仅此而已,没有任何不堪。”贺知直视着镜头,一字一顿道:“我问心无愧。”

    屏幕前的许多观众不知为何不知不觉微湿了眼眶,也有观众依旧挑着刺说他和陈月白结婚另有所图,敏锐的娱记却注意到“喜欢过”这个词……只是还没等他们问出,青年便又开了口——

    “如果彼此没有相爱,那么婚姻就是一场不幸。所以我前几天已经向陈先生提出离婚了,只要陈先生同意,我们就能很快走完流程结束这段婚姻。这对我和陈先生都好。”

    “我决定不再喜欢陈先生了。”

    “这就是、我和陈先生故事的最终结尾。谢谢大家。”

    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镜头前,青年苍白漂亮的脸浸在这片纯净的光里,眼睛明亮得像星辰。他说这些话时面上平静又坚定,仿佛他只要这么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回首”酒吧。

    “啪”地一声,陈月白的手机掉落在地上。

    第15章 那个音乐盒和那本书

    直播结束后贺知便离开盛世直接去了医院。他自尊心很强,不想缠着绷带去记者会卖惨,于是在伤口未全部愈合的情况下硬是拆了绷带换了大创可贴,现在得回医院再检查下。

    直

    播结束后他还有七天时间休养身体,七天时间结束后要立刻回剧组拍戏,这是之前就谈好的事情。因此他需要在这七天里把自己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

    只是到了医院,却碰上了不该碰上的人。

    “贺知?”白鸣远手中拿着医生给陈月白开的胃药,看着面前的青年心情复杂——陈月白小时候出过一场车祸连带着胃不好,昨晚到今天又确实喝酒喝得太凶,那家伙又死活不肯去医院,他就只能来医院问问他的熟人医生这事怎么处理,医生便给他开了点胃药以防万一,如果更严重,得压着他来医院。而眼前这个额上绷带正渗着血的青年似乎就是把陈月白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白鸣远想到这眉头一抽,他一向重视亲情友情,这到底是他发小,他总不能真见着他为一个爬床的男人一直颓废。于是他看向贺知的眼神里带了些敌意和讽刺:“你又跟月白玩儿什么花招呢?你识相点就干脆离婚,离婚后就别在月白面前出现了。”

    白鸣远想不就是情伤么,只要和这家伙一刀两断陈月白一定很快能走出来,陈月白身边多的是漂亮的男男女女扑上来,一个贺知而已,几天就忘了。

    贺知看着面前的男人眯了眯眸子,他想起那天晚上去找陈月白,就是这男人故意绊倒了他,桌上的酒便浇了他一身……

    贺知眸中划过道冷意,随即微微一笑,淡淡道:“白先生,这是我和陈先生的私人事情,和你无关。就像你从小对盛总抱有怎样的感情、盛总又怎么回应你——”贺知挑了眉挑衅一般,一字一顿道:“和、我、无、关。”

    白鸣远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怔愣在那里。

    贺知唇角浮出抹淡淡的冷笑,他大步向前走去,和对方擦肩而过,又在离对方不远处停下步子转过身,淡淡道:“白先生,被人踩着自尊的滋味好受么?”

    说罢贺知便扬长而去,也不在意白鸣远的回答。

    坐在出租车上,贺知道:“师傅,去福瑜路。谢谢。”

    福瑜路上有许多宠物用品商店,他得去那里给那只小家伙添置点东西。趁着还是个糊逼,去哪里都很自由,他想好好给小家伙挑点东西。

    贺知靠在座位上闭了眼睛养神,脑海中开始计划未来的生活,以及、如何回家。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的手上是有本书的,当时想到那可能是他回家的关键,于是他便细细看了。刚刚白鸣远和盛计的事情,就是书中只提过几句的细节。白鸣远是这本书主角的表哥,喜欢盛计,但无奈大学表白却被拒绝,他们那一伙人从小到大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被盛计拒绝便成为白鸣远碰不得的心病。

    白鸣远什么的其实他根本不关心,但是——贺知睁开眼睛,眼里划过道冷意——他得找回两样东西,一样是他失忆后就消失不见的那本书,另一样是个音乐盒,那是贺嘉送他的礼物,盒底有张他们家的全家福。

    ……

    贺知拎着满满两袋的东西从福瑜路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傍晚了,刚在小区门口下车,却又撞上个不速之客。

    麦关圆胖的身体靠在他车上,不时看看手表,一见着贺知便赶紧迎上来。他看着气质干净额上却缠了沾血纱布的青年嘴巴张张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贺知看也不看他,绕过对方便要走——麦关也是陈月白的朋友,但他并未为难过他,他和对方便无什么需要开口的恩怨。

    “哎哎,贺知,你别走啊。”麦关上前一步拦住青年,苦着脸道:“我通过多少人才打听到你住在这,蹲了一下午才蹲到你,你一走不就全白费了么?”

    贺知停下步子,挑了眉看对方:“什么事?”

    麦关叹了口气,便道:“你去看看月白吧。他喝了一晚上酒,下午发了烧,可他酒气还没下头,发了烧又不能吊水吃药,现在正难受着呢。”麦关看着听了这些话后面色依旧平静无澜的青年一愣,他突然觉得眼前的青年有些不太一样了……

    但陈月白烧得都睡着了嘴里叫着的都是面前这个青年的名字,于是他还是道:“贺知你、你去看看他吧,他是真的喜欢你。”陈月白和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他长得好家世又好,又傲气,从来都是抬着眼睛看人,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陈月白真的对谁动心过。

    原本贺知根本不算什么,但他根本不明白,最多就过了那么两个月,陈月白怎么就会对那个他之前从未在意过的结婚对象动心了。

    听到“喜欢”这个词,贺知垂了眸,之前对对方有过的感情还残留着,此时他的心脏下意识疼了一下。心脏微微疼着,他唇角却浮起些微讽刺的笑意。

    他抬起头看向麦关时那笑已消失得彻底不见,只是面上淡淡的,道:“这关我什么事?生病了该去找医生而不是来找我。”

    “你们不是一直想我离他远一点么?现在你们可以完全放心了。请帮我转告陈先生,离婚协议书和那栋别墅过户协议很快就拟好寄给他,他签了字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说罢他顿了顿,面上浮出个冷漠的笑:“一切都如你们所愿,也如我所愿。”

    麦关睁大了眼睛,他看着面前仿佛浑身带刺的青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这个青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么短的时间就从那样懦弱可欺的性格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看着青年比从前更加清瘦的下巴线条和额上还在渗血的绷带张了张口,到底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之前他的朋友在背后说贺知、乃至当着陈月白的面捉弄贺知时,他虽没有参与,却也是个看笑话的旁观者,是以他现在根本没资格对青年再提什么要求……

    “既然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贺知留下句话便绕过对方进了小区,这是盛世专门为艺人安排的小区,安保很好,就连麦关那样背景硬消息又灵通能找到这里来的都进不来。

    ……

    贺知进了门那只小黑猫便“喵喵”叫着蹭着贺知裤脚,它真的很黏贺知。

    贺知半蹲下来,面上表情不由得柔和许多,他轻轻揉揉小猫脑袋,道:“也该给你取个名字了。”脑海中划过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们一家人一起吃团圆饭的场景,贺知面上冷意如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个温柔得恍若月光的笑,眼尾却有些红,他看着面前的小猫,眼神悠远,仿佛在透过小猫看向哪里,半晌,他看着小猫碧绿纯净的眼睛,道:“我叫你阿故好不好?”

    故乡的故。

    小猫歪着小脑袋又“喵喵”叫两声,更加亲昵地蹭蹭贺知的裤脚,贺知便挑了眉道:“我就当你同意了。”他拍拍旁边购物袋里的纸箱,笑道:“看到没?我给你买窝了。”还有猫架猫抓板和一些猫玩具。

    ……

    组装完猫窝又吃过饭后,贺知便坐到了书桌前,面前放着《乱臣》的剧本。他之前只来得及匆匆看过一遍,现在刚好有时间,可以细读,这样才好彻底把握住角色。

    灯光下,剧本封皮《乱臣》两个大字下还有三个稍小的字,那是编剧的名字。

    贺知看着“陈月白”的名字垂了眸,他面无表情地咬痛了舌尖,才翻开第一页。看着页面上的字,贺知微微皱了皱眉——他到底是真的喜欢过陈月白,那些残留的情绪还在影响他,而他必须尽快彻底摆脱这种影响。

    他贺知生平最恨受人掣肘。

    又咬痛舌尖,贺知便开始认真地看《乱臣》的剧本。

    他饰演的角色叫秦山雪,是剧里最终的反派。盛计的眼光确实很毒辣,秦山雪这个角色演好了,会比两个主角更加出彩。秦山雪的戏份看起来不多,但某种程度上他几乎是整部剧暗线的主角。

    故事发生在古代某个乱世,天下四分五裂,硝烟四起群雄逐鹿,秦山雪出生在江南一个人口凋敝的贵族世家,三岁时便没了爹娘,由身为靖州城主的祖父养大。他从小身体不好,年少时期却是名气传遍江南的神童。只是他性格孤僻高傲,最厌人群,对乱世中的一切都抱着讥诮和袖手旁观的态度,于是除了独自游历外便是将自己锁在秦府后院,自己与自己下棋。

    直到有一天,靖州城破,他唯一在乎的祖父被一个自草莽成长彼时声名不显的将军枭首而亡——那将军便是这部剧的主角之一,也就是宋时风扮演的角色。

    秦山雪在靖州城外布了机关,他一向自傲,从不认为当世会有人能破他机关,可就因为他的自傲,他唯一在乎的亲人被人杀死。

    他从小便知道,自己心里关着一头可怕的兽,他祖父正因为他戾气过重才让他在后院下棋修身养性。祖父死了,秦山雪心里的兽便再没了束缚的绳索。

    将军骑着战马踏进靖州城的那一刻,秦山雪终于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一个表面无比正常冷静、内心却被疯狂和戾气彻底吞没的疯子。这个疯子一副病弱读书人笑模样,狠戾毒辣却又惊才绝艳,最后手里几乎握了半个天下。

    ……

    贺知翻到最后一页时,剧本上已经被划满了勾连的痕迹——贺知眼里划过道惊艳,他确实很中意这个角色。

    ……

    七天很快过去,贺知额上的伤口也开始结痂。他托盛计照顾好阿故后,便乘上了往古镇去的高铁。

    贺知离开鲸海的那天,陈月白也收到了两份冰冷的协议。

    第16章 棱角和尖刺

    贺知到古镇进了剧组后和方导碰了一面后就被对方推进化妆室开始化妆,剧组拍摄进度其实很紧张,毕竟拍完古镇这里的戏份还要转移到别的城市。

    在古镇里拍摄的部分其实真正的主角是宋时风,这里就是剧本里的“靖州”,宋时风扮演的将军叫陈定平,他出生草莽,在乱世里从小跟着父母颠沛流离,九岁时亲眼看着父母死于乱军之手,伤心悲愤之余,他开始萌生有一天一定要结束乱世的决心。不择手段活下来之后,终于长成少年的陈定平去参了军,他武艺高强用兵如神,很有打仗的天赋,最终平定乱世登上皇位的小皇帝手里大半的天下其实都是陈定平打来的。

    这时他声名不显,只是个普通的将军。而靖州之战就是他成名的开始。

    而在“靖州”里,除了陈定平表现高光时刻,秦山雪的戏份也很吃重,毕竟,他是从“靖州”出场,登上乱世的舞台。

    贺知化着妆,方导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喝了口手里的茶道:“你上完妆我们就开始拍你的戏份,正好现在我跟你说说戏。”

    “等会儿要拍城破的戏,你现在是秦山雪,在后院听闻唯一在意的亲人被枭首时,你表现得非常平静,但是你眼里的眼神要有变化知道吗?这时候祖父是你最在意的人,他被杀死了,你应该是恨的、难过的,你不能有表情变化,但你要让观众从你的眼睛里看出这些复杂的情绪,你明白吗?”

    “你算是第一次拍戏,走位之类的我会尽量教你,但你也要多观察别人,多学着些。”

    “贺知,”方导其实不讨厌这个年轻人,他便难得说了点真心话:“你是个有灵气的孩子,要把握住机会。”

    说着他指指贺知额头,对化妆师道:“他那块伤还没完全好,别往那块上妆了,别回头再化脓。之后加段秦山雪离家过程中受伤的戏,费不了多少事,等会儿直接缠绷带拍。贺知,你正常上药就行。至于秦山雪那点不能带伤的日常独戏,等过几天他伤好后和受伤的戏一起补。”

    方导是导演,在剧组其实权利很大,说到底并没义务为一个新人的伤去调戏份,这是真的在对贺知表达真心的善意。贺知看向方导时眼里便带了真心的感激,道:“我都知道,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