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这谁知道呢,可能是巴结上人了呗,你二叔那个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咱不管他为什么提前出来,先搬出去,别到时候他在气头上,再把咱们一家四口打出个好歹来,咱们要是被打死了,他就算是偿命,一个坏分子的命也赔不了咱啊!”

    是啊,二叔那样一个坏分子,什么样的事儿办不出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不能因为一套房子把命都搭进去。

    “那、那就搬吧。”贺虎气得跺脚,“监狱怎么就要把他放出来了,怎么不多关几年,最好是关上一辈子。”

    当天晚上,两家就把房子换回来了,因为一个在村东头,一个在村西头,隔着最远的距离,要穿过整个村子,因此,搬家这事儿基本上是在全村的注目礼下进行的。

    这可真是个稀罕事儿。

    “你说是不是贺家老.二也被放出来了,不然怎么能把房子换回来呢?”

    “我算算,八二、八三、八四、八五、八六年,这才过了五年啊,不是说判了十年,没到时间呢?”

    “贺老.二不出来,那这两口子怎么会愿意把房子让出来?”

    是,贺老大两口子是什么样的人,大家伙再清楚不过了,两个混不吝,占便宜不要脸。

    大家一个村里头住着,固然贺老.二这个进了局子的人风评不好,可人家在的时候,做人做事还是挺讲究的,不像贺老大两口子,村里头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不被得罪的。

    指望这俩混不吝良心发现,那除非天上下红雨。

    “是不是贺老.二以前处的兄弟朋友帮忙出的头?”

    “这都五年了,要出头早出头了,用得着等到现在?”

    “不会是贺老.二真的要回来了吧,我听说立功能减刑呢!”

    ……

    传来传去,街头巷尾都知道了:贺老.二马上要出狱了。

    连贺知年第二天出去上学都有人问:“你爸是不是快回来了?”

    ???

    被判十年的爸爸要出狱了?

    贺知年以前不怎么了解俗世的法律和规矩,他的是非观跟俗世的也不大相同。

    原主对于坐牢的父亲,一直怨恨、恐惧的,怨恨这人犯法,恐惧这个人将来有一天会出来。

    但于贺知年,投机倒把罪,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确实是钻了空子,风声紧张的时候连避都不知道避,被抓进去也不无辜。

    可投机倒把罪,毕竟不是杀人放火,没有害人性命、伤人身体,原主的父亲算不上是什么恶人,只是一个不谨慎又鲁莽的投机者。

    放到现在,已经没有投机倒把罪了,十年的牢狱之灾,这个教训对一个凡人来说已经够惨痛的了,要知道大多数凡人是活不到百岁的,十年已经超过了他们生命的十分之一。

    这几年被欺辱的不是他,所以他没办法跟原主感同身受,爸爸若是可以提前出狱回家,那是好事儿。

    二年级升三年级,新老师直接领着学生去了三年级的教室,压根就没见着原来的老师,作业也没人收,贺知年算是白把它背进学校了。

    因为个子矮和学习好的缘故,贺知年被老师安排在最中间的第二排,一上午的时间也没讲课,除了收学费、安排座位,只把新学期的课本发下来了而已。

    崭新的课本,翻页的时候可以闻到清新的书墨香,这味道虽然不像练功时点燃的檀香,但同样有着让人凝神、愉悦的功效。

    凡人的书本比修真功法简单得多,语文课本有拼音,数学课本有例题和讲解,还都有巩固练习的题目,便是没有老师讲解,也并不影响学习,贺知年如获至宝。

    三年级只有一位张老师,语文课的老师是他,数学课的老师还是他,班主任同样也是他。

    按照张老师的经验,开学第一天基本上学不到什么东西,索性他就不讲课了,而是讲纪律、讲学习的重要性,也一直在观察同学们,以尽快地定下班干部。

    事实上,班里四十多名同学,有十多名都是他认识的,毕竟学校不大,老师们又都在一个办公室,难免会聊起自己班上的学生,特别优秀的和特别调皮捣蛋的,都会拿出来讲。

    贺知年在一二年级的时候都是第一名,也是办公室里老师们谈论最多的学生,不只是因为成绩,还因为有一对特殊的父母。

    贺知年的父亲贺海,母亲王若,都曾经做过他的学生,一个调皮捣蛋,但是心思赤诚,一个聪明的优等生,但心思太杂太多,那时候真想不到这两个人会结婚,更想不到贺海会入狱。

    比起这两个学生,那一届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是王若的堂姐王竹,别看堂姐妹俩当时的成绩不相上下,可王若只念完了初中,没能考上高中,王竹却是一路考到高中,高考恢复后还考上了大学,成为村里少有的大学生。

    贺知年这小孩儿挺可怜人的,有一个入狱的父亲,还有一个做事极端的母亲,父母酿的苦果,让孩子跟着受罪。

    偏偏这还是个敏感寡言又特别懂事儿的小孩儿,没法儿不让人心疼。

    在开学之前他就想好了,平时要多关心关心这小孩,还要引导班上的同学们不能够欺凌弱小。

    但开学的第一天,张老师就发现课堂上的贺知年跟他平日里在学校见到的很不一样。

    那是一个特别用功又很能自得其乐的学生,用功的学生他见过,在课堂上玩得高兴的学生他也见过,但在课堂上沉迷学习、又享受学习的学生,他只在今天见到了。

    课桌收拾的很干净,坐姿也很板正,新发下来的课本在贺知年手里不像课本,像小孩子们都喜欢的连环画,看见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老师不布置作业,底下的学生们多数是在玩儿,有传小纸条的,有低头凑在一块说悄悄话的,还有躺在课桌上睡大觉的,就贺知年不一样。

    他观察了一整天,不管是他坐在讲台上的时候,还是他躲在教室窗户后边偷偷往里瞧的时候,这孩子都没闲下来,看书、做题、写字,比成年人都要自律。

    张老师还特意站到贺知年旁边看过,下午数学题已经做到第二章 ,关键是居然还真能把练习题做对。

    字也写得不错,认真端正,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哪个字是敷衍着写出来的,很有耐心。

    如果之前他只是可怜这孩子,那不过一天的时间,他就已经喜欢上这个小孩儿了。

    第4章 犯人的儿子

    贺虎的座位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都知道,这个地方是最容易被老师逮到的,倒霉事儿全都集中到一块了,一件接着一件。

    他这个平时都一觉睡到大天亮的人,昨天晚上一夜都没睡好,小破房子,小破床,根本住不下四个人,睡觉的时候既窝囊又憋屈不说,还被挤到地上好几次,摔的他胳膊疼。

    来学校趴桌子上睡会儿,一睁眼就看见窗户外班主任的脸,冷汗都被吓出来了。

    贺虎,昨天趁乱把堂弟推下山坡的‘小霸王’,今天顶着一双黑眼圈外加一脑门的冷汗,听班主任夸堂弟字写得好、题算得对、学习态度用功,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切,就知道在老师面前装模作样,坏分子的儿子就是会耍心眼儿。

    贺虎到底是气不过,碍于传说中的二叔回来了,他也不敢在明面上找贺知年麻烦,只能暗地里使坏,趁贺知年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往人家凳子上放荆棘,往桌洞里放虫子,往杯子里放粉笔沫。

    然后…… 被贺知年这个狗崽子拉来的班主任抓了现行。

    道歉、写检查、打扫一个月的教室、请家长,最后还要把好不容易弄来的荆棘和虫子收拾干净。

    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发生过一件顺心的事儿,贺虎顾不得去欺负别人了,老师说让他的家长明天早上就去办公室。

    放在以前这就不算是个事儿,欺负贺知年就欺负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现在,他爸妈怕二叔怕得要死,生怕二叔回来以后算账,要是知道这事儿,保不齐要打他一顿。

    不提贺老大家的男女混合双重奏,贺奶奶今天无论走到哪儿,但凡是碰到个人都会被问:你家老.二是不是要出来了。

    是吗?

    老.二待的监狱离这里并不近,五年里老太太也只去看了一趟,算一算她已经有三年多快四年的时间没见过老.二了。

    真的是立功减刑快要出来了吗?

    这两天一件又一件的事情赶着来,先是小孙子磕破了脑袋,后来先是打了老大,又打了老大媳妇,两边把房子换回来了,现在大伙又跟她说,老.二要回来了。

    老太太一天到祖坟那儿跑了三趟,列祖列宗还有老头子,保佑小孙子伤赶快好,保佑小儿子赶快出来,好好做人,老贺家别再有人犯事儿了。

    儿子要回来,那她得去接啊,孩子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总不能一路饿着肚子走回来吧。

    “都说你爸要回来了,我去接你爸,厨房有我蒸好的馒头,有葱,有咸菜,你这几天先凑合着吃,很快就回来了。”

    贺奶奶把家里藏的钱拿出来一半,缝在衣服里面,紧贴着心口窝,免得路上被人偷了去。

    她一个老太太,种不了几亩地,这几年根本没攒下什么钱,还搭进去不少,毕竟小孙子要上学,老大那边还时不时过来占便宜。

    老.二没进去的时候,每个月都会给她孝敬钱,那时候吃的喝的都不用她买,她哪花得着什么钱,孝敬钱也就攒下来了。

    得亏是攒下来了,要不然这几年的日子是真过不成。

    “真要回来了?”贺知年诧异道,“要不要我陪着一块去接人?”

    贺奶奶摆了摆手:“不用,我去过,知道路,再说嘴长身上是干嘛用的。”

    小孙子现在这样,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自从被推下山坡磕破了脑袋之后,又是打人,又是换房子,一天到晚手里不离书本。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没爹没妈的孩子可不就得自己使劲上进。

    父子俩五年没见面,等老.二见到这孩子,不知道得有多伤心呢。

    贺奶奶早上四点多就起来了,带着一兜子馒头咸菜去赶五点钟的班车。

    贺奶奶出门之前,贺知年就已经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个时间无论是晨读,还是练字,都是好时候。

    ****

    为了保护集体财产,贺海冲进火海,抢救置放在档案室里的文档,最终体力不支,晕倒在门口,好在被消防员及时发现就医。

    贺海出院的那天,关于他减刑的通知已经下来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减刑了。

    第一次减刑是在他入狱的第三年,因表现积极良好,又因为罪行特殊,在外面有几个朋友帮着活动,所以才破格一次性减免四年的刑期。

    如果没有这一次的立功表现,本来他到明年也是可以出狱的,但是因为这一次的立功表现,又被减免了一年的刑期。

    “12号,办完手续就可以走了,要不要给你家人打个电话?”

    贺海拒绝了,家里面妈老了,兄弟指望不上,老婆跑了,儿子今年只有九岁,谁能来接他?

    还是算了吧。

    连这几年有过来探望他的几个朋友,贺海也没有通知,这时候通知人家,无非就是麻烦人家,算了。

    他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抄小路往家里走,其实八九个小时就能走回家。

    明明已经想好了,可门一打开,看见站在外面风尘仆仆的老妈,贺海眼泪都涌出来了。

    是所里警察帮忙通知的吗?还是他妈经常来门口这里等着,只是不曾进去探监而已?

    贺海还能勉强稳得住自己的情绪,贺奶奶直接趴在儿子身上大哭,把这些年的懊悔恐慌全都哭出来。

    好不容易不哭了,贺海这才问:“妈,怎么会知道我今天出狱?”

    “村里人前几天都传遍了,碰到个人都问我你是不是要出来了,我寻思着可能有人得了消息吧,就过来看看。”

    贺海点了点头,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扶着老太太往车站走,村里也有消息灵通的人,或许是知道他立功住院的消息吧,所以才会猜测他能够减刑提前出狱。

    “阿年还好吗?”贺海哑着嗓子问道,这些年他在狱里最惦记的就是儿子,他离开的时候,孩子只有四岁,这都五年过去了。

    贺奶奶迟疑了一瞬:“挺好的,懂事听话,学习特别好,平时还特别用功,老师们都喜欢他。”

    贺海闷闷地‘嗯’了一声,嗓子像是被东西糊住了一样。

    坐车比步行快得多,八九个小时的步程,坐车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快要进村子的时候,贺海却突然有几分胆怯,怕遇见认识的人,更怕见到儿子。

    下午五点钟,这个时间正好是大家伙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贺海在路上碰到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