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猴子进村,引人注目,相熟的亲戚邻居上来打个招呼,剩下的都避着他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观望。

    被老师选为学习委员的贺知年,回家就看到了原主阔别已久的父亲。

    尤为显眼的板寸头,再加上身体极为壮硕,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样子,不过那一双眼睛透露着些许的酸涩,还闪着泪光。

    贺知年喊了一声爸。

    “哎——阿年回来了!”

    比起儿子的坦荡自然,贺海显然有些手足无措,想亲近儿子,又不知道该怎么亲近。

    “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吃!”

    贺海着急忙慌的往厨房去,他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还是结婚后学的,那时候他跟王若在外面做生意,一直都是他做饭。

    鸡蛋羹、清炒豆角、玉米粥,可惜家里没有荤菜。

    “妈,我去河里摸条鱼,你帮我看着点锅里。”

    鱼倒是好摸,可惜家里没那么多佐料,鱼要是去不了腥味儿,那就不好吃了。

    贺海把摸来的两条鱼用树枝插起来,干脆在院子里烤起了鱼,再撒上些盐和辣椒面,这可是他的拿手活儿。

    一边转着手里的烤鱼,一边不忘偷偷看儿子。

    真是长大了,模样也长开了,眼睛像他,耳朵也像他,写作业的时候端端正正的坐着,一看就是好学生,不是上山下河的淘小子。

    妈这些年把孩子养得很好,就是瘦了点,得赶紧把儿子喂得白白胖胖才行。

    便宜父亲的归来,对贺知年来说,影响是无处不在的。

    首先是一日三餐都有了荤的,鱼最多,有时候也会是野鸡和兔子,贺知年知道这些野鸡、兔子都是从山上打来的。

    他还有了一套新的书桌和椅子,是他爸在院子里自己打的,桌面被磨得很是光滑,还用浆糊粘了一张挂历在上面,没有画的反面朝上,这就成了一张白色的书桌,椅子上绑了一个软垫,是用旧棉衣改的。

    院子里坑坑洼洼的地方都被填平了,原本散养着的两只母鸡也有了鸡窝,被圈了起来。

    家里里里外外都被打扫了一遍,像过年时的大扫除一样,厨房还多了一个养鱼的缸,吃不完的鱼就先放里面养着。

    贺奶奶也不像之前那样愁苦了,还有心情从外面移来几株花栽在院子里,不过还是改不了唠叨的性子。

    “以前家里的地种不完,那些就先给别人种了,明年咱们就收回来,家里四个人的地,种好了一年的吃喝就都有了,你就别再想着做买卖了,以前的教训还不够惨吗?”

    贺奶奶一听儿子要去城里卖鱼,整个人都要炸了,过会儿安生的日子不成吗,钱就那么重要,非得折腾不可?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国家是允许做生意的。”贺海耐心解释道,“而且几条鱼能卖多少钱,谁会管这些。”

    “那……那也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妈你前几天不是还说了,刘家这几年一直在做生意,在家里头开了豆腐磨坊,还拿去集市和城里头卖。刘家是军人家庭,他们家总不会做冒险的事儿。”

    一提到刘家,老太太就沉默了。

    刘家出了个在军队当团长的大干部刘子恒,刘子恒前头那个媳妇难产死了,留下两个孩子。

    那个时候自家老.二和王家姐妹俩都正当年,本来刘子恒相看的是妹妹王若,自家这个相看的是姐姐王竹,可老.二和王若硬是看对了眼。

    后来老.二娶了王若,刘子恒娶了王竹,两家那时候闹的还有点儿难看。

    因为当年这出事儿,大家私底下没少把两家拉出来做比较。

    自家老.二蹲局子了,王若跑了,刘家呢,当初结婚的时候刘子恒只是营长,现在人家升团长了,王竹还考上了大学,成了山沟里分出去的金凤凰。

    去年过年的时候,人家两口子还带着孩子回来探亲了,前头留下来的那两个孩子听说学习都不错,人也很懂事知礼,对王竹很亲近,穿着城里的时髦衣服、小皮鞋,在外面拿来哄小娃娃的糖块都是奶糖。

    自家小孙子呢,瘦瘦小小的,脸上被冻出了两坨红,穿的衣服都是用大人衣服改的,人家十几岁的孩子出来转悠着玩儿,自家孙子还得去山坡上捡柴火。

    老太太心里头也是个要强的,儿孙过成这模样,能不难受吗。

    第5章 犯人的儿子

    有刘家的例子在前头,贺奶奶到底是没再劝,跟儿子以前来回倒卖衣服首饰不同,几条鱼能卖多少钱,要真是值钱的东西,村里人不早就去卖了。

    贺知年已经从老师那里借来了三年级下册的课本,不过自从这个便宜爸爸回家之后,他就不像之前那样整天窝在房间里读书了。

    凡人的花样真多,他爸会的花样尤为多。

    会做木工活,会砌鸡窝,会挖陷阱,会做渔网,还会划船捕鱼。

    啧啧啧,真是个人才,比他宫里的杂役强多了。

    可别小瞧杂役,能被选出来给他做杂役的,那都是外门弟子当中的佼佼者,心灵手巧,善解人意。

    既已做了凡尘俗世之人,那就应当多学学凡人是怎样生活的,天道那狗东西,下回指不定把他扔到什么样的境遇下呢。

    贺海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美了,虽然走出家门,大伙要么是避着他的,要么就是可怜他的,可这一点儿也不影响贺海的好心情。

    他还有全世界最好的儿子,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爸爸!

    他的儿子会跟着他跑前跑后,他做什么事儿,儿子都很捧场,还会特别认真的跟他学,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一颗心都要被看化了。

    所以他得赚钱,得给儿子买新衣服、买书包、买课外书,还要买大房子,把儿子带到城里头去上学,还要体体面面的活着,不能让儿子因为他被人瞧不起。

    贺知年跟着他爸一块捕鱼,也不是只偷师,也有偷偷帮忙。

    在渔网上面附着上一道灵气,便会吸引附近的鱼儿成群结队的过来,很快他们父子俩就能划着渔船满载而归。

    贺海一开始是自己挑着鱼去城里零卖,没几天就买了辆二手的自行车,来回骑着车送鱼。

    这会儿正值秋收,村里人都忙得不得了,也就他们家因为种的地少,没两天就忙活完了。

    等秋收结束,来捕鱼的就不止贺海一个了。

    贺海改收鱼了,不过收的不是常见的鲤鱼、草鱼,而是黄鳝和甲鱼。

    他常去城里送鱼的饭店,人家老板特意问了黄鳝和甲鱼,他也才知道这两样东西营养价值高,比普通鱼贵得多。

    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谁要黄鳝和甲鱼,肉少又腥气,还特别难处理。

    贺知年也很奇怪,此界的凡人居然不喜欢肥嘟嘟的鱼,而是喜欢这两样——丑鱼。

    是挺丑的,黄鳝也好,甲鱼也好,便是将来修炼幻化成人形,容貌也是中下等。

    贺知年只知道,他爸收这两样鱼的价格比村里人去城里卖草鱼、鲤鱼的价格都高,并不知道中间有多大的利润。

    不过他新添了四套秋装、三双鞋、两个新书包,还新买了文具和课外书,应当是没少赚吧?

    贺知年身上的变化有多大,同班同学最清楚了。

    贺虎看着之前样样不如他的狗崽子,时不时的就穿一身新衣服来学校,脚上穿的球鞋比老师用的粉笔还白,以前用来装水的破玻璃瓶子也变成了贴着画的水壶。

    狗崽子还带饼干、糖果在学校吃!

    “一个坏分子能给儿子买这些东西,你们怎么不能买?我不管,我要新鞋、新衣裳!”

    贺虎把门框踢得铛铛响,凭什么他过得还不如一个狗崽子,爸妈以前不是说了,狗崽子该去住牛棚、该去吃米糠。

    “别跟我这儿叫唤,找你爸去!”王秀梅不耐烦的把儿子打发了,她还想穿新鞋新衣服呢,这不是没钱嘛,有本事让贺江赚钱去。

    贺江要是能去干活赚钱那才怪了呢,家里那点儿地都伺候不明白。

    人家播种,他也播种,人家收割,他也收割。但人家浇水的时候,他躺在家里睡大觉;人家施肥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发呆,人家除草的时候,他躲屋子里乘凉。

    倒是一点儿都不忙活,地里能收多少庄稼,就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儿了。

    老天爷给不给面儿看心情,贺江给不给儿子面子,那就不看心情了,得看兜里有几个钱。

    “没钱,不买,今年地里收成不好你不知道啊?还想要新鞋新衣裳,你把我卖了吧,看能不能给你换钱来。”

    贺虎哄他爸:“人家都去河里捉鱼了,捉到什么鱼都能换钱,爸你也去呗,肯定比种地轻松。”

    贺江坐在小板凳上,背靠着墙,眼睛眯着,也不看儿子:“我不会,你什么时候见我抓过鱼,万一掉河里淹死了,那你就没爸了。”

    贺江的无赖劲儿,不光在他妈身上耍,在他儿子身上也是一样的。

    “你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一年一个样,现在买新鞋新衣服有什么用,顶多穿俩月,明年就不能穿了,那不白花钱了。而且你是男人,穿那么好干嘛,娘们儿兮兮的,让人笑话。”

    贺虎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爸,就知道糊弄他,还男人不能穿好的,妹妹倒是女的,可穿的都是他以前穿过的旧衣服,没一件不带补丁的。

    真tm懒。

    爸妈都懒,贺虎想要双新鞋,那就……只能去抢了。

    放学后,被贺虎拉进羊肠小道的贺知年:……

    “回去把你昨天穿的那双鞋拿来给我,不准跟二叔说实话,就说是你送给我的,你要是不听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贺虎展示了一番自己的拳头,可能是觉得不够有威慑力,又补充了句:“你听话,以后有什么事儿我罩着你。”

    跟修真界的杀人夺宝比起来,凡间的小娃娃确实要‘心慈手软’得多。

    可是,贺知年笑了笑:“你爸妈肯定不知道你过来,也没告诉过你有些人惹不得。”

    贺江和王秀梅都挨过揍,要是知道贺虎敢过来抢他的东西,还拿拳头威胁他,不知是应该感到欣慰,还是该觉得恐惧呢?

    “你别以为二叔回来了,就没人敢欺负你了,忘了你上次头是怎么摔的了,老实听话,我保证你以后不会挨打。”

    本道君用得着你保证,凡间的小娃娃,他本来不想动手的,但是现在……

    好吧,还是太弱了,真让人提不起动手的兴致来,与其打小娃娃,还不如打小娃娃的父母,此界不是有句古语:子不教,父之过。

    贺知年忘了,自己也是有父亲的,贺虎以前没少欺负原主,这次就是在很多同学眼皮子底下把人带出去的,有打抱不平的同学已经跑回去通知家长了。

    都知道,贺知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爸回来了,还特别疼他,不像之前的贺奶奶,每次贺知年挨打都不追究,甚至还会拉着贺知年给别人道歉,这还怎么让人打抱不平。

    贺知年不过用手指头戳了几下,见贺虎服软了,正准备跟他一块回家去见贺江和王秀梅的,就见他爸从远处跑过来。

    贺虎刚刚都疼得大叫了,狗崽子之前可没这个本事,要是有早就使出来了,不会整天挨打受欺负了,所以这肯定是二叔教的。

    再想想二叔的那些传言,赤手空拳打倒了十几个人,一脚能把人踹三丈远,一拳能打死老母猪……就很害怕。

    一看见二叔的身影往这边奔过来,贺虎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回家,连头都没敢回。

    倒是要比他爸强点儿,贺江前些日子不光怕得尿了裤子,逃跑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可一点儿都跑不起来。

    这边贺海收到儿子被欺负的消息,直接就从家里跑过来了,贺虎那臭小子眼神倒是挺好,没等逮着就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没事儿吧,打你哪儿了?让爸看看。”

    露出来的地方没有明显的伤痕,难不成是打在身上了?贺海正准备掀衣服,就被儿子轻轻挣脱开。

    “他没动手,就是吓唬了我几句。”贺知年老老实实把刚刚贺海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为了一双破鞋就要打人!

    自从开始收黄鳝和甲鱼,这段日子没少有人跟他说老大两口子干过的事儿,自从五年前他进去之后,又是抢房子,又是天天过去占便宜犯浑,亲大哥、亲侄子带头欺负他儿子,喊他儿子‘狗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