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强撑着行了礼,老父亲道:“谢大人还草民一个公道。”

    说完,他又盯着梁轻,忽然说:“你是不是镇国公?草民将女儿阿秋送予镇国公府上,当时见过一面,对公爷还有印象。”

    实在是梁轻的相貌太过出众,很难忘记。

    梁轻垂眸:“是我,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后面跪着的男子骤然起身,“竟然就是你!你买了阿秋,却不把人收入房中,反而将她送回来。你们这些官府的人,个个都是狼心狗肺之徒——”

    他正是阿秋的兄长阿松,话还没说完,阿松突然暴起,但大约是紧急时刻,他将目光瞬间锁定了全场唯一的残废、也是武力值最弱的梁轻身上,就在瞬间扑了过去。

    梁轻没有让众侍卫包围护卫自己的习惯,而且事情发生就在一瞬间,太突然了,一时间众人没有反应过来,梁轻也没法推开轮椅,竟然让人揪住了他的衣摆。

    梁轻捏紧椅把手,低头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疯狂和恨意。

    但是下一刻,旁边黑影闪过,一脚将阿松踹了出去。

    阿松的身体像是不可阻挡的石块,重重地撞在了石灯上,将石灯击碎后,才落在了地上,发出砰的声响,可见那一脚用了多大的力气。

    一旁的侍卫都惊呆了,纷纷将惊讶的目光投向了突然出现的、身形高大的男子。

    梁轻依旧维持着拽自己衣摆的姿势,他抬起头,看见面前挡着的身影、遮住了太阳,从侧脸到下颚,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

    梁轻最先回过神,对身边的侍卫道:“还不把人抓起来?”

    侍卫忙移开了目光,将倒在地上起不来的阿松拽起来押好。而萧承衍也半跪在地,道:“大人受惊了。”

    “无妨。”事情发生的太快,梁轻惊魂未定地深吸了两口气,多亏萧承衍出现的及时,梁轻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的双腿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等缓过神来,梁轻回味了一下阿松扑过来时怨毒至极的目光和话语。阿秋是因为被国公府抛弃而沦落至此的,仿佛他才是给他们一家带来灾祸的源头。

    但这是不公的,阿松明知徐恒对自己的妹妹有歹心,却依然为了攀上权势把妹妹嫁给对方,他们的父母更是默认一般对一切熟视无睹。

    他们不想要公道,而只是想要阿秋出嫁的利益。

    倒头来,反倒怪梁轻让他们得罪了权贵,还丢了钱财和女儿的性命。

    梁轻不是不能想明白这一点,只是找到的真相无人在意,他也有几分心寒。

    大理寺的人将阿秋一家人带下去,梁轻看了一眼,叹气道:“他们不想要一个公道吗?”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邢远道:“大人,普通民众,公道于他们而言是意难平,他们更多考虑的如何更好地活下去。”

    邢远道,“但是,从没有过来府上做贴身侍女的女子就要被达官贵人收入房中的规矩。那刁民分明是看您好说话,又气恼于没能从阿秋姑娘身上拿到彩礼,想要讹您一笔补偿。”

    邢远已经在朝为官七年,处理的案件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经验老到,比刚穿过来、在现代生活的梁轻更为目光老辣、头脑清醒。

    梁轻道:“是本官没有想透彻。”

    他扭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萧承衍道:“方才多亏你了。”

    萧承衍神色淡淡的,面上波澜不惊,颇为冷淡地只回答了一个嗯字。

    国公府的侍卫护送梁轻回府,萧承衍跟在马车后。

    他曾经流落世间,也遇到过许多恶民,甚至比朝堂上的小人的更为可恶,毫无礼义廉耻之心。所以萧承衍对阿秋一家人的遭遇,也并不同情。

    只是他此刻无比淡然的外表下,心绪却并不那样平静。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弯曲着,方才踹人的力道让他的脚部微微发麻的感觉仿佛还在,可见方才的力道有多大。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梁轻被拽住要拖下去的那一刻,他紧张了。

    第23章

    这种感觉对于萧承衍很陌生,他在前世经历过无数生死的考验,也曾命悬一线,到最后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和无比强大如硬石块的内心。

    在临死前,萧承衍都按计划下了遗诏,安排好了后事,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这种笃定在那一刻被打破了,他无法想象梁轻被拖下轮椅摔在地上会怎么样,仿佛局面脱离了他的掌控,所以让他紧张的让力道都有些失控。

    到了府上,梁轻叫来陶管家,过问了阿秋侍女被遣回的细节。陶管家说:“国公府从未说过她的一句不是。公爷稍等片刻,老奴去把当时的账册记录翻给您看。”

    确认国公府的银两给足、确实没有半点亏待他们之后,梁轻道:“罢了,我们问心无愧便是。”

    陶管家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顿时无比气愤:“当时的补偿也是按最高档次的大侍女来给的,这个人家怎地不满足、还能讹我们镇国公府呢?况且,一个好好的女儿家我们还回去,大人……”

    陶管家想起什么,小心往梁轻瞧去。

    梁轻正在喝茶,闻言瞪眼道:“瞧什么,本官会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

    虽然在书中,原主被描述成一个残暴阴险之人,也有虐待身边侍女的传闻,奈何有心无力又对旁人丝毫不信任,所以房中从来没有人。

    陶管家忙露出一丝笑,道:“是,大人您行事光明磊落,必然不是。”

    “时候也差不多了,用晚膳吧。”梁轻道,“把萧公子叫来。”

    陶管家:“您要与他一同用膳吗?”

    方才还反驳自己不是趁人之危之人的梁轻道:“是。近日心情不好,一个人吃饭着实无趣。萧公子长得下饭。”

    陶管家傻了片刻,道:“……是。”

    -

    就这么过了两日,皇帝在宫中设立的中秋夜宴到了。

    梁轻养了这么多日的身体终于好些了,也不至于让他担心自己秋夜出个门就会病倒。

    下午,绣绣过来给梁轻束发换衣,出席宫宴的礼服和朝会觐见的不同,更华艳秀美,衬的梁轻整个人面冠如玉、俊美非凡。

    另外一边,萧承衍听到隔壁主卧的动静,静坐片刻,那动静却一点没小下去,他便只好起身,走了过去。

    陶管家推着梁轻从房间里出来,梁轻抓着把手,看着手上空空,道:“绣绣,再给我去拿个小毯子来。”

    绣绣问:“大人要什么花色的?”

    萧承衍眉头微皱了一下,他母亲出门时,似乎也有这幅场景。

    身为男子,也可以这么麻烦的吗?

    “要个素净些的。”梁轻扭过头,看到灌木丛后站着的萧承衍,微愣,道,“你要与我同去吗?”

    萧承衍摇头,梁轻道:“你不去,今日我不能与你一同用膳,你不要挂念。”

    萧承衍:“……”

    当今皇帝不昏庸也不勤政,心机不深不搞事,但是他有个坏毛病,平生愿望很粗俗,贪图享乐。

    中秋夜宴,办的排场极大。

    珍馐美馔、华灯彩带,连舞姬个个相貌身姿都是上乘。

    皇帝身边坐着当今皇后,相貌娇美,但这位皇帝多少也有些贪恋美色,盯着舞姬都回不过神来。

    再旁边是当今太后,穿着雍容华贵,宴会开始前,梁轻私下与对方见过一面。太后向梁轻过问了徐世的事情。

    太后是原主的姑母,虽与原主关系亲厚,但徐世的事确实也是梁轻一手破坏了他们的拉拢计划,令太后有些不满。

    梁轻便将徐恒所作所为如实告知太后,太后颇为惊讶愤慨,对他说道:“哀家也是女子,没想到徐恒此人人品如此之差,幸好月月尚未嫁过去。此事你做的很好。”

    得了嘉奖,倒让梁轻松了口气。这位太后,看起来比皇帝好说话。

    中秋夜宴上,伴随着歌舞升腾,群臣私下交谈,时不时与皇帝讨论国政,当然,都是什么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的好话。

    就这么一副奢靡之景中,皇帝喝醉了,他醉醺醺道:“梁爱卿桌上连个酒坛都没有,去,拿朕珍藏的那坛桂花酿,赠与梁卿。”

    太监忙托着一小坛酒过来,掀开了上面掩着的红布。

    酒香瞬间飘了开来,不光梁轻眼中露出了惊艳,连身旁的尚书,歆羨的目光也往这边投过来。

    梁轻的父亲曾对酒喜好非常,连带梁轻都品过不少上等美酒,但到发达与愈发浮躁的现代,酿酒工艺远比不上古代的精益求精和世间沉淀的美味。

    梁轻闻得有些馋了,吃了这么多日的苦涩药膳和清粥,难得品尝一下,应当也无妨。

    他让小太监将酒倒入杯中,又慷慨地给身侧的官员每人倒了一杯,又让小太监代自己给皇上倒了一杯,皇上举杯笑道:“朕与梁卿同饮一杯。”

    梁轻仰头喝下。

    果然是入口细腻私滑,回味甘甜,这坛酒在民间必然是价值不菲,而且很有可能是达官贵族才有门槛享用的酒酿。

    见他们都喝了酒,梁轻便放下心,让小太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杯下肚,梁轻即便越喝越上头,却也不敢贪杯了。

    歌舞升平,整个大殿内的灯火明亮,梁轻伸手扯了下衣服下摆,觉得有些热,他叫来一个小太监,道:“这里太闷,推我出去走走。”

    殿外是一轮圆月,清亮月辉落在枝头,殿外是一个小花园,高高的围墙下,茶花海棠朵朵,开的明艳。

    梁轻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出去,我自己呆一会儿。”

    小太监们退下了,他微垂着头,没有说话,直到潜入皇宫、忍不住经过夜宴殿外的萧承衍发现。

    萧承衍微皱了下眉,秋夜凉爽,对于梁轻却有些寒了,他也不怕受凉吗?

    萧承衍身姿轻盈地落下围墙,从石子路走到对方跟前,对方才抬起头,神色依旧冷如冰霜,漆黑的眼眸却带着一丝迷茫。

    然后,萧承衍便见梁轻对自己扯了下衣襟……

    他说:“有点热。”

    萧承衍想要后退,却被他拉住了衣摆,往前一拽,又被他扯住了袖子,酒香袭来。

    萧承衍道:“……你在宴会上喝了酒了?”

    梁轻浑然未觉,自顾自道:“这么漂亮的月亮,是不是跟我那里还是同一个呢?”

    萧承衍沉默。

    这是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却听这人又喃喃说了句听不懂的话,萧承衍低下头,梁轻忽然语气一变,郁闷道:“但是,我怎么站不起来了?”

    他伸手扒拉住萧承衍,像是极其懊恼似地尝试起身了好几次,最后他一用力把自己拉起来了,萧承衍险些被他拽下去,退后半步才稳住。

    然而梁轻双腿用不出半点力气,即便靠着萧承衍能起来,却也站不稳,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往前栽进了萧承衍的怀里。

    萧承衍托着怀里的人的腰,微凉的冬夜里,只觉得这人身上的酒香和滚烫的暖意,让他的心头一片无措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