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男人?季掌柜可不能信口胡说,毁坏我们林家的声誉。”

    季翎岚转头看去,不知何时房内进来一个老汉,正愤怒的看着他。

    “这位应该就是王氏的公公,林老先生吧。”

    老汉不满地哼了一声。

    常林见状皱起眉头,道:“老林头,阿岚可是知县大人请来办案的,你可别不识抬举。”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见常林拉出知县说事,林石稍稍收起脸上的不满,道:“常林,你听听他说的这话,昨晚亥时,一个男人进了我儿媳的院子,这不是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么?”

    “阿岚为人如何,咱们镇上的人有目共睹,他说话向来谨慎,既然说了那便有他的依据,你听着便是,哪儿那么多废话。”

    “常林,虽然你在衙门做了官差,但好歹我们两家也是几十年的邻居,你可不能这么说话。再说这可是事关我们林家的清誉,就算县太爷当面,我也不能任人污蔑了去。”林石这话表面上是说常林,事实上是说给季翎岚说的。

    季翎岚做法医多年,面对过各种各样的死者家属,这场面他见惯了。

    季翎岚看向床上的王氏,道:“你们看她,头发披散,并未挽鬓,说明她那时已然入睡。可衣衫却穿着齐整,说明她要见的人,需要她穿戴整齐,若是对方也是女子,根本不必如此。”

    常林和林石跟着季翎岚的思路,打量着床上的王氏。

    常林点点头,道:“阿岚说的没错。”

    林石的脸色变得难看,看着王氏的眼神充满愤恨,道:“这个贱人,居然偷男人,活该她被杀!”

    季翎岚听得眉头皱起,道:“不,她与凶手相熟,却还是顾着男女大防,否则不会穿着整齐。况且还有女儿与她同睡,即便要偷人,也不可能当着女儿的面。”

    林石质问道:“那她怎的三更半夜放一个男人进她的屋?”

    季翎岚看着林石,意味深长地说道:“她的头发并未挽起,说明这人跟她很熟,且很有可能是亲人。”

    第58章

    “王氏的衣衫整齐, 而头发却未曾挽鬓,再加上她女儿只穿了一件中衣,可以说明这男人跟他们母女很熟, 熟到她女儿不用避嫌, 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选, 极有可能便是她们的亲人。”

    “阿岚的意思是……”常林看向林石的眼神带上了审视。

    林石见状连忙嚷嚷道:“你们看着我作甚, 她们一个是我儿媳, 一个是我孙女, 我心疼都来不及, 又怎么可能杀她们?你们这是信口胡说, 这是污蔑!”

    季翎岚淡淡地笑了笑,道:“林老先生不必着急, 我并没说凶手便是你。”

    林石愣了愣,似是想到了什么, 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道:“我不听你信口胡诌, 这凶手分明是图财害命,你休想诬陷我们!”

    林石嚷嚷地声音很大, 院外看热闹的人更加好奇。一个老妪趁门口守门的差役不注意,快步走进了屋子, 看都不看门口被杀的林小玲,径直走到林石的身边, 急切地问道:“老头子, 到底怎么回事?屋里可有缺少财物?”

    林石眼睛一闪, 大声说道:“少了,王氏这一个月卖豆腐赚的银钱没了,还有她的嫁妆, 你给她的银镯子都没了,这肯定是谋财害命。”

    老妪便是王氏的婆婆李氏,在听到林石的话时,神情明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嚎了起来,道:“这个杀千刀的贼人,不仅杀了人,还抢了钱,那可是我们的活命钱啊,让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哦!”

    李氏张嘴闭嘴都是钱,完全无视这屋里死了两个人,看得季翎岚眉头紧皱,心里对两人的观感直线下降。他懒得搭理两人,转头看向常林,道:“常大哥,凶手被王氏抓伤了,身上应该有伤痕,大概的位置应该是在手上、前臂,或者脸上。”

    常林虽然年轻,脑子却好使,转头看向林石,见他手上并无伤痕,道:“你们家老二呢?”

    林石惶急地说道:“常林,你可不能听他胡说,我们家老二那可是要考功名的人,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怎么可能杀害他大嫂和侄女。”

    常林一听,便知道林石肯定不会说实话,直接无视他们,对门口的差役说道:“大贵,你和大力去后面的院子,把李志给我抓来。”

    “是,头。”两人应声,转身就走。

    林石一看急了,转身就要追,却被常林拦住了去路。

    常林威胁地说道:“老林头,我劝你不要去,否则我就办你个妨碍办差,先打十大板。”

    林石顿住脚步,看向常林,道:“常林,好歹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宁愿听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不顾念咱们多年的邻里情分?”

    “我穿上这身衣服,那就是官差,讲的是律法,不是情分。阿岚并未说凶手是谁,只说凶手被王氏抓伤,若林志清白,只要验上一验便可,谁也不会为难他。倒是你,对我们办差多番阻挠,更是让人疑心,难不成你家老二果真是凶手?”常林怀疑地看着林石。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我家老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怎么可能杀人?我只是不想他蒙受不白之冤,他可是读书人,一旦被人泼了脏水,有了污点,以后还怎么考取功名。”

    “是不是清白,一会儿抓到人验验伤就一清二楚了。”

    李氏听完两人的对话,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宝贝儿子被怀疑成杀人凶手,而始作俑者就是面前的季翎岚。

    季翎岚正弯腰查看王氏脖颈上的掐痕,眼角余光看到李氏朝他冲了过来,连忙后退一步,那李氏收势不及,直接趴在了王氏的尸体上,看着王氏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她惊叫一声,白眼一翻,被吓晕了过去。紧接着季翎岚就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再一看李氏的裤子湿了,黄色的尿液顺着裤腿流到了地上。

    在场的人都被看呆了,林石率先反应过来,扑到李氏身前,嚷嚷道:“老婆子,你怎么了?老婆子,你快醒醒啊!”

    季翎岚一脸无辜地看着床上的李氏,心里却畅快多了,这种人就该受点教训。

    林石指着季翎岚,愤恨地说道:“姓季的,我们林家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季翎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哭笑不得地说道:“这里这么多人看着,是她对我图谋不轨,我只是向后退了一步,连碰都没碰她一指头,你说我害你们?啧啧,居然被自己儿媳的尸体吓晕,可见她平日里做的亏心事当真不少。”

    “你……你不要仗着有知县大人撑腰就为所欲为,真逼急了,我就到京都去告御状。”

    “告御状?本官倒要看看,这是哪个刁民要告御状?”

    话音一落,门口紧接着进来一人,身上穿着官府,头上戴着乌纱帽,身材有些臃肿,却挺得笔直,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众人一看,连忙行礼道:“属下见过大人。”

    季翎岚也微微躬身,行礼道:“小民见过徐大人。”

    徐金海连忙摆手,笑着说道:“阿岚快快免礼。”

    “谢大人。”

    跟着徐金海进来的师爷,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把太师椅,放到屋内正中,殷勤地说道:“大人,您坐。”

    徐金海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扫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季翎岚身上,道:“阿岚,这里到底发生何事,说于本官听听,我倒要看看,这嚷嚷着告御状的,是怎么被冤枉了。”

    刚刚还指着季翎岚碰瓷的林石,现在跪在地上吭都不敢吭一声,将欺软怕硬诠释到了极致。

    季翎岚瞥了一眼林石,道:“那我便详细地和大人说说。昨夜亥时,王氏已经睡下,突然听到有人叫门,听声音她认出了来人,因为来人是男子,她穿好了衣服去开门,又因为是熟人,她并没有挽起长发。男人被她带进门,与她因为某事发生争吵,吵醒了床上的林小玲。王氏连忙进屋安抚,男人也跟着她走进来,动手打了王氏和林小玲,王氏反抗与男人扭打了起来,以致于最后被男人扼住喉咙,造成窒息而死。林小玲被吓坏了,想要逃跑,男人杀红了眼,拿起桌上的烛台朝着林小玲的后脑砸了过去,造成林小玲颅骨骨折致死。男人站在林小玲的尸体旁愣了会儿神,随后仓皇逃离。这里的血迹,便是凶手拿着的凶器上滴落的。”

    徐金海点点头,道:“那这么说来,凶手是个男人,而且是和王氏相熟的人。三更半夜,这王氏放一个男人进来,莫不是做了什么不守妇道的事?”

    “并不是。”季翎岚将之前的话,重新解释了一遍。

    林石慌忙说道:“大人,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做不得准啊大人。一定是王氏这贱人勾搭了汉子,这才招来杀身之祸,跟我们没有半点干系,这个贱人就是死有余辜啊。”

    徐金海面色遗憾,呵斥道:“闭嘴!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林石被吓得一个激灵,可为了儿子,他不得不豁出去。

    “大人,他无凭无据,却诬赖好人,定是心怀不轨。大人,您明察秋毫,千万被中了他的诡计啊!”

    徐金海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石,道:“老林头,你是否觉得本官今日不在大堂之上,就没了威严?若你再敢多言一句,本官便让人把你拖出去,尝尝板子的滋味。”

    林石的身子一僵,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再说什么。

    徐金海冷哼一声,这种无赖他见得多了,只有以恶制恶才能制得住他们。

    “阿岚,你说这凶手杀害林小玲所用的凶器乃是烛台,可有什么依据?”

    季翎岚走到一旁的桌子前,指了指上面的方形痕迹,道:“大人请看,这方形的印记旁是滴落的蜡,桌子底下还有燃了一半的蜡烛,蜡烛底下有一个很深的圆孔,说明这里曾经有一个底座为方形的烛台。而林小玲后脑的伤口呈现的形状正好与烛台的一角吻合,再加上她头发上沾染的蜡的残渣,足以说明凶器就是王氏家中的烛台。”

    季翎岚边说,边向众人展示他这样判断的依据。

    “原来如此。”徐金海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阿岚果然不愧是阿岚,思维敏捷,观察仔细,本官自愧不如啊!”

    “大人谬赞,小民愧不敢当。”

    “当得,当得。”徐金海笑容满面地看着季翎岚,是越看越觉得喜欢,但凡他有个女儿,一定许配给季翎岚。

    脚步声响起,王贵和孙大力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徐金海也在,连忙行礼道:“属下见过大人。”

    徐金海摆摆手,道:“人抓到了吗?”

    王贵答道:“回大人,属下无能,并未发现林志的踪迹。”

    “废物!犯人都畏罪潜逃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搜!”

    “是,大人,属下这就去。”

    徐金海看向跪在地上的林石,道:“老林头,你家老二去哪儿了?”

    林石心里一阵紧张,头也不敢抬,道:“大人,志儿是被冤枉的,志儿不是凶手,还请大人明查啊!”

    “老林头,你别给本官耍花样,若是他真的无辜,又怎会消失无踪?定是心虚作祟,才畏罪潜逃!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如若不然,本官就大刑伺候!”

    “大人,志儿昨日出远门,说是与朋友一起去京都游玩,至今未归,昨夜根本不在镇上,又怎会是杀人凶手,还请大人明查。”

    “朋友?哪个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这个小民不甚清楚,只知是一起读书的朋友。”

    徐金海冷笑着说道:“老林头,你是把本官当成三岁孩童来哄?真真是不知死活!来人,拉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随着徐金海的话音落下,门外走进来两名差役,和徐金海行礼后,径直走向林石。

    林石一看连忙求饶道:“大人,饶命啊大人,小民年迈,二十大板能要了小民的命啊!”

    “林石,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家老二现在何处?”

    林石哭喊道:“大人,小民说的都是实话,志儿确实去京都游玩了,小民没有撒谎,还请大人明查!”

    徐金海见状不耐烦地说道:“拉出去,狠狠地打!”

    “是,大人。”差役不顾林石的挣扎,架着他就出了门。

    没多大会儿的功夫,外面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林石的惨叫。

    季翎岚躬身行礼道:“大人,我想去林志的卧房看看。”

    徐金海站起身,道:“走,本官陪你去,本官也看看这久读圣贤书的人,怎么就这么黑心。”

    季翎岚提醒道:“大人,现场还需保持,莫让人毁了去。”

    徐金海看看周边的差役,道:“阿岚的话都听清了,谁敢在这里动手脚,直接给我棍棒伺候。”

    周围的差役应声道:“是,大人。”

    徐金海走在前,季翎岚跟在身旁,师爷非常有眼力见儿的跟在后面。

    林志所住的院子,就在王氏所住院子的后面,穿过一个月亮门,走过去就是,根本不需要走前面的院门,这也是季翎岚为何推测凶手是林志的原因之一。

    季翎岚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这院子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对面是厨房和杂物间。相比王氏所住的前院,这里要大上许多。

    季翎岚率先走向东厢房,推开门朝里看去,根据布置可以看出,这是一间书房。桌上整齐的摆放着笔墨纸砚,桌后还有一个简易的书架,书架上放着一些书籍。

    季翎岚走进屋,四下看了看,随手抽出一本书,封皮上写着《大傅律》,他翻开看了看,上面不是文字,而是图画,待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季翎岚脸色涨得通红,连忙将书扔在了桌上。

    徐金海有些奇怪,也拿起书翻了翻,恼怒地说道:“这林志简直有辱斯文,亵渎律法,该杀该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