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什么时辰了?”傅南陵突然出声问道。

    “回主子,现下已经亥时初。”

    傅南陵突然站起身,道:“小李子,备车,我们回府。”

    “这时候?主子,宫门已关,况且您操劳了一日,不易再来回奔波。”

    “无碍,你去备车,不见他,我难以心安。”

    见傅南陵坚持,小李子只能无奈叹气,转身出了寝殿,招呼侍从备车。

    季翎岚洗完澡,正靠在床头看书,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却无人说话。他不禁奇怪地问道:“谁啊?”

    对方没有应声,敲门声还在继续。

    季翎岚微微皱眉,把书放在床头,从枕头下拿出匕首,下床来到门前,再次问道:“谁啊?”

    “阿岚,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却透着难以掩藏的疲惫。

    季翎岚一怔,随即将匕首收起,打开了房门,看着门前的傅南陵,问道:“王爷,你何时回府的?”

    傅南陵脸色苍白,难掩疲倦之色,可怜巴巴地说道:“阿岚,我好累,能进去说么?”

    季翎岚仅仅犹豫了片刻,便让开了门口,道:“进来吧。”

    傅南陵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地进了门,脱鞋上床钻被窝,一气呵成,无比流畅。

    季翎岚见状不禁一阵好笑,道:“王爷,我只说让你进来,可从未说与你同睡。”

    “阿岚,我明日清早便要回宫,你就可怜则个,让我留下吧。”

    季翎岚关上房门,皱着眉头说道:“你这身子经得起这般折腾么?”

    “今日之事我听说了,关键时刻没能陪在你身边,总觉得心下难安,心里只余下一个念头,那便是想见你,所以我便回来了。”傅南陵目光灼灼地看着季翎岚,丝毫不掩饰眼底的渴望。

    季翎岚闻言心里一颤,道:“想见我,便是你任性的理由?若是身子被折腾坏了,以后便想见,你也没机会了。”

    虽然嘴上不饶人,季翎岚还是默许了傅南陵的留下,他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枕头上的书,道:“今日作罢,以后不许,可听清了?”

    “嗯嗯,都听阿岚的。”傅南陵忙不迭地点头,凑到季翎岚的身边,抓住他的臂弯,虚虚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季翎岚低头看向他,温声说道:“累了便睡吧,我再看会书,也该歇下了。”

    “阿岚,陆九说了前几日傅南平夜闯王府的事,以后若还有这种事发生,你能不瞒我么?”

    “你身子孱弱,又要照顾皇上,还要防备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所需精力原本就超负荷,我不想自己能解决的事,再让你分心。”

    “阿岚,那些都不重要,唯有你才是我真正在乎的。若你出了事,我要那些还有何用?”傅南陵抬头看着季翎岚,道:“答应我,以后再遇到同样的事,一定不要瞒我,可好?”

    季翎岚沉默了片刻,道:“待你何时向我坦白,我再应你。”

    傅南陵身子一僵,手上的力道紧了紧,道:“阿岚,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没准备好。”

    季翎岚心里难免有些失望,起身道:“我去熄灯。”

    季翎岚下床吹熄了灯火,转身回到床上,却侧过了身子,背对着傅南陵。

    傅南陵见状心里苦涩难当,试探地靠近,额头抵住他的后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道:“阿岚,最近要准备接待临国来使的事,恐怕近段时间都不能回来。待这次的事结束,我便将所有一切都告诉你。”

    季翎岚轻轻应了一声,道:“睡吧。”

    傅南陵依偎着季翎岚,虽然两人距离很近,他却感觉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无法翻越。傅南陵明白,季翎岚已经起了疑心,若他不坦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会越来越远。

    感受着身后的温度,季翎岚的心情也相当复杂,既想知道傅南陵到底隐瞒了什么,又害怕知道真相。活了近四十年,好不容易动了心,却还是这样的局面,难道他就注定孤独终老么?

    第二天一早,大约寅时中(清早四点),傅南陵便悄悄起了身,看着沉睡中的季翎岚,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靠近,紧张地看着他的唇。温热的呼吸打在脸上,傅南陵感觉心脏要跳了出来,只是就在这时,季翎岚突然睁开了眼睛。

    傅南陵的动作一顿,慌忙拉开两人的距离,做贼心虚地说道:“阿岚,那个,我该进宫了,时间还早,你在睡会儿。”

    看着狼狈而逃的傅南陵,季翎岚莫名被取悦,眼底浮现笑意,却突然想起,梦中的陷害他的那个侧妃。心底的愉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又酸又涩的滋味。

    “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即便他不想娶,也会有人逼着他娶。季翎岚啊季翎岚,他若当真娶了旁人,即便有名无实,你会不在意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已过去一个月,傅南陵自那夜后,便没再回来过。店铺的装修在前两天完成,季翎岚亲自去验收,大体还算满意。傅南平难得的没有搞什么幺蛾子,大概是因为临国的使节团要到了,他要专心策划,谋夺这次和亲的人选。

    宴宾楼二楼,季翎岚正悠闲的喝茶,目光锁定楼下拥挤的人群,道:“陆大哥,这使节团何时到?”

    陆九也坐在窗前喝茶,道:“午时之前。”

    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季翎岚笑着说道:“果然看热闹是传统,你们看这楼下的人群,真怀疑使节团的车队能否顺利通过。”

    “使节团进城之前,御林军会来维持秩序,确保他们安全通过。”

    季翎岚好奇地问道:“出城迎接的是谁?平王么?”

    “嗯,平王和礼部尚书、光禄寺卿,率领百官前往迎接。”

    季翎岚有些惊讶地说道:“这么隆重?”

    “瑶华公主临凤瑶在临国的地位,不吝于平王在傅国的地位。她的驸马季明秋是临国大将,骁勇善战,平南王每次提及都赞不绝口,言之他将是傅国的心腹大患。”

    季翎岚不解地问道:“那他们此来目的为何?现下三国鼎立,临国隐隐有力压两国之势,为何要来和亲?”

    “临国国力虽强势,皇家子嗣却单薄。临国皇帝皆是痴情种,偌大的后宫就只有皇后一人,现下临皇已垂垂老矣,膝下却只有一子一女,也就是现在的皇太子临凤书和公主临凤瑶。临凤书生性懦弱,优柔寡断,根本没有掌控一国的能力。若是让他继位,恐三国鼎立之势,维系不了多久。不过好在有临凤瑶和季明秋辅佐,这次和亲大抵是临国在为以后谋算吧。”

    季翎岚眼睛亮了亮,道:“只有皇后一人,大臣们不会反对么?”

    陆九自然注意到了季翎岚的表情,也明白他在意的是什么,道:“事在人为,没什么不可能。”

    季翎岚闻言一怔,待反应过来时,不禁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那临凤书现下应该也有子嗣了吧。”

    “有一子,刚刚到了弱冠的年纪,自小体弱多病,情况和王爷相差不多。此外,还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了丞相吕中的长子吕智,幼女现下只有十岁。”

    季翎岚点点头,道:“那瑶华公主呢?”

    “瑶华公主长子夭折了,膝下如今只有一女。”

    “那她怎么舍得让女儿嫁到这么远的地方?”

    “这也是为了临国皇室,不得已而为之。”

    季翎岚不禁叹了口气,皇室中人虽然拥有人人艳羡的权势,却也有普通人不能懂的无奈,对于他们来说,皇室的延续才是他们做任何事的首要考量,而不是自己的幸福。

    “但愿他们不要选择与平王和亲。”

    “就目前的形式来看,平王是他们最优的选择。”

    季翎岚佯装平静地问道:“既然和亲这般重要,那王爷是如何想的,他就不打算争取一下吗?”

    陆九笑了笑,道:“王爷会如何选,阿岚心里应该最清楚。”

    季翎岚脸上一热,掩饰性地错开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靠后,靠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大声的呵斥。

    季翎岚看了过去,发现街上多了一群身穿盔甲的兵丁,正在维持街道的秩序。

    “使节团进城了,再有一刻钟的时间,便从这里穿过。”

    “陆大哥去过临国吗?临国人和咱们这些人有何不同?”季翎岚下意识地想起现代社会中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

    “样貌并无不同,都是黑发黑眸,只是穿着打扮稍有不同。”

    “哦,那文字呢,通用吗?”

    “三国文字相同。”

    “原来如此。”

    季翎岚没再发问,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外面。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外面嘈杂的声音再度响起,远远的由西向东驶来一支车队,一眼看过去,占据了整条大街,马车上插着临国的旗子。打头的是一辆豪华马车,厚重的帐缦掀起,只留一层薄纱飘飘荡荡,里面的人若隐若现,可以看到其曼妙的身形,却看不到真容,让围观的人心下更加好奇。

    马车的前面是两匹高头大马,其中一人便是身穿黑色蟒袍的傅南平,另一人则是身穿盔甲的高大男人,腰间挂着兵刃和马鞭,与傅南平骑马并行。

    距离越来越近,季翎岚终于看清男子的面貌,五官俊朗,脸部轮廓分明,很符合季翎岚心中行军打仗的将军形象,身上有一股属于军人的男子气概。

    似乎察觉到季翎岚的视线,男子抬头看去,正巧与季翎岚的视线撞上。季翎岚微微笑了笑,男子却有一瞬间的晃神。未免被傅南平看到节外生枝,季翎岚果断地离开窗口。

    傅南平察觉季明秋的异常,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不禁奇怪地问道:“将军在看什么?”

    季明秋回神,摇头说道:“无事。”

    傅南平笑着说道:“将军和公主一路旅途劳顿,先到会同馆歇息,待到晚间,父皇在设宴为将军和公主洗尘。”

    季明秋淡淡地说道:“公主感染风寒,今日恐不能赴宴,还请平王禀告皇上,待公主病体痊愈,再向皇上赔罪。”

    傅南平关切地问道:“公主病了,可曾看过大夫?”

    “随行有太医,只是日夜兼程,未能好好休息,一直不见好。”

    “若需要何种药材,将军尽管开口,本王定为公主寻来。”

    “多谢平王厚意。”

    傅南平想着法的拉进与季明秋的关系,可季明秋总是这般不冷不热,就连脸上的表情都从未变过,这让向来擅长交际的傅南平,心里不禁涌起深深的挫败感。

    楼上,季翎岚看着远去的一行人,随口问道:“陆大哥,平王妃现下如何了?”

    陆九收回视线,答道:“那日我们离开平王府后,平王便带着人去了林阁老的府邸,他们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是几日后,平王和平王妃便和离了,林婉儿被林阁老亲自接回家中。”

    “那李侧妃就这么白死了?她的家人呢?”

    陆九平静地说道:“只要傅南平许以足够的利益,死一个女儿真的不算什么。”

    陆九的话虽然不中听,却是封建社会常见的社会现象,不止普通人家,就是皇室也是如此,就像今日这般大张旗鼓的和亲。说白了就是拿女儿的一生幸福,换取足够的利益。

    “那李侧妃的孩子呢?现下如何了?”

    陆九明白季翎岚的担忧,安抚地说道:“毕竟是平王府的第一个孩子,不会被轻视,你放心吧。”

    季翎岚叹了口气,道:“但愿吧。”

    第83章

    会同馆是为专门接待外国使臣而建造的, 相当于傅国的门面,修建的富丽堂皇,亭台楼阁样样不缺, 不吝于亲王府的规格, 且有专门的差役负责打扫,领俸于光禄寺。

    在傅南平等人的引领下, 临国的车队缓缓驶进会同馆,到达为他们专门准备的院落后, 一直未曾露面的瑶华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男子般用发冠竖起, 因为戴了面纱, 所以只能看清她的眉毛和眼睛,柳眉杏眼,却透着股英气。

    不同于傅国女子穿着的衣裙,瑶华公主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裤,黑色的丝线勾勒出的花朵像是开放在火焰当中。腰部束着黑色的腰带, 将姣好的身材完美的勾勒出来。袖口和裤腿都做了收口, 就像是现代的灯笼裤。

    最后下来的便是瑶华公主的女儿,也就是传说中这次和亲的主人公娉婷郡主季娉婷,与瑶华公主一样,她也戴着面纱, 弯弯的柳叶眉, 朦胧的桃花眼, 看谁都带着好奇, 与瑶华公主的英气不同,她有着少女的天真和调皮。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裤,款式与瑶华公主相同, 身材稍显稚嫩、纤细。

    傅南平收回视线,温声说道:“不知公主的身子可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