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子一愣,随即问道:“主子,您这是何意?”

    “我累了,你不必侍候了,下去歇着吧。”

    或许是太想季翎岚了,傅南陵今日的话说的有些多,只是他并不在意被小李子知晓他的心思,毕竟身为他的贴身内侍,小李子早晚会知道。

    小李子见状没敢多问,怀着满腹心事,躬身退出卧房。

    将怀表拿了出来,看看上面的时间,傅南陵呢喃着说道:“阿岚,我好想你,你是否也在想我?”

    第二日清早,季翎岚刚刚起身,就听店小二敲门,说是客栈外有人找。季翎岚下了楼,来到客栈门前,看着面前的男人,不禁笑着说道:“还得劳烦先生跑一趟,实在抱歉。”

    男人摆摆手,道:“士为知己者死,能被公子这般信任,吴某甚是荣幸,莫说跑这几步,即便跋涉千里,吴某也义不容辞。”

    季翎岚客气地问道:“还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高姓不敢当,我姓吴,名青,字慧敏。不知公子贵姓?”

    “免贵姓季,名翎岚,吴先生若是不嫌弃,可叫我阿岚。”

    “好,那阿岚也莫要先生先生的叫,直接叫我吴大哥便好。”

    “呦,这不是吴大才子吗?怎么,这是又没钱吃饭,出来跟蒙拐骗了?”

    一个刺耳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听得季翎岚眉头一皱,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锦衣手拿折扇的公子哥,嬉笑着走了过来。

    吴青脸色变得铁青,愤恨地看着公子哥,道:“苏连春,你别太过分!”

    “啧啧,曾经苍城有名的吴大才子,居然沦落到如此境地,真真是让人可怜可叹啊!”苏连春看向季翎岚,见他衣衫华贵,长相俊朗,拱手说道:“这位公子应是外地来的吧,千万莫要被他骗了,他那画根本就是一文不值。”

    季翎岚看看苏连春,又看看吴青,道:“值与不值,我自有分晓,就不劳公子费心了。”

    “你!”苏连春想要发怒,却忍了下来,道:“公子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这吴大才子的光荣事迹,若是知晓他做的事,就算白送,他这画你也未必能要。”

    吴青的脸色涨得通红,愤怒地说道:“苏连春,你够了!你嫉妒我声名比你高,仗着你爹是知县,故意栽赃陷害,不仅剥夺了我的功名,还四处污蔑我。你们只手遮天,罔顾法纪,就不怕遭报应吗?”

    “污蔑?”苏连春嗤笑一声,道:“你与寡嫂通/奸,这是多少双眼睛看到的事,何来污蔑?”

    “苏连春,你个卑鄙小人!是你命人在我饭食里动了手脚,我才……”

    “你有证据吗?若是拿不出证据,我便告你污蔑。”苏连春有恃无恐地看着吴青,道:“分明是你垂涎寡嫂美色,强迫与她,事情败露以后,又装腔作势地说别人诬陷,我看你就是个名副其实的伪君子。”

    “苏连春,你莫要欺人太甚,否则我便豁出去这条命,也要进京都告御状,告你们父子欺压良民,私自剥夺文人功名。”

    眼前的闹剧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季翎岚不禁微微皱眉,他出声打断两人的争吵,道:“这位公子,我出钱买画,是我与他的交易,跟你没什么关系,就不劳公子费心了。吴大哥,你随我进客栈,有话进去再说。”

    吴青见季翎岚对他态度依旧,不禁有些眼眶发酸,将手中的画塞到季翎岚手里,道:“阿岚,多谢你信任,今日连累你了。画你拿着,这是我画了一夜的成品,你定会满意,告辞。”

    吴青说完,转身就走。

    苏连春看着吴青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随即看向季翎岚,道:“公子这画还是扔了吧,人品不好的人,就算画技再高,这画也一文不值。”

    季翎岚懒得搭理苏连春,转身就要进客栈。就苏连春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季翎岚打眼一看也知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

    “你!”苏连春见季翎岚不理睬他,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恼怒地说道:“正所谓‘一丘之貉’,难怪你与他称兄道弟。”

    苏连春这种人是最让人厌烦的,他善妒又黑心,自负又自以为是,认为全天下的人都该顺着他,否则就是不给他面子,就是别人不对。

    季翎岚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厌恶,道:“就算我与他是一丘之貉,也不想跟你有半点来往,可见你的人品之差,已经登峰造极。”

    苏连春气得脸色涨红,道:“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

    季翎岚打断苏连春的话,道:“我知道你父亲是知县大人,我耳朵不聋,你们方才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只是买了一幅画而已,难道就要劳动知县大人问罪?若当真如此,那方才他说自己是被栽赃陷害,那便不无可能。”

    “你!简直不识抬举!”苏连春愤恨地瞪了季翎岚一眼,一甩袍袖转身离去。

    季翎岚三两句将苏连春说的进退两难,明明心中恼火,却不能对他如何,否则就如季翎岚所说,他买幅画都能被问罪,那吴青就很有可能是被栽赃陷害。

    季翎岚见状转身走进客栈,正巧碰到下楼的季娉婷。

    “哥,你起这么早啊。”季娉婷脚步轻快地迎了过来。

    “嗯,收拾东西,吃完早饭,我们便出发。”

    季娉婷应声,视线落在季翎岚的手上,问道:“哥,这就是昨晚在画摊买的画吗?他当真给送来了。”

    “嗯,人刚走。”

    “哥,你这识人的眼力真好,他果然没辜负你的信任。”季娉婷好奇地接过季翎岚手中的画,随手打开看了看,不禁睁大眼睛,赞叹道:“哥,这画画的太好了!”

    季翎岚低头看去,巍巍高耸的远山置身于云海,犹如银河般的瀑布垂直而下,仿佛能听到它落下时,那震耳欲聋的声音。画卷仅仅打开一角,便让人有种置身其中的感觉,当真是神乎其技!

    季翎岚将画拿了回来,加快脚步走向房间,放在桌上小心的展开,一幅江山社稷图一点一点的展现在眼前,让人心情澎湃,久久无法言语。

    季娉婷困惑地看向季翎岚,道:“哥,这……这人的画好像有魔力,我似乎能听到山水的声音。”

    季翎岚激动地说道:“这画被赋予了生命,我们所感受到的,是吴大哥强烈深刻的情感。”

    “母亲书房中珍藏了许多大家的画,我也看多,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哥,这画的价值绝对超过那些所谓的名画。”

    “嗯嗯,这画是无价宝,值得珍藏!”

    想想吴青现下的处境,季翎岚打算帮他一把。

    “走吧,我们下去吃早饭,然后去办点事。”

    五人收拾好东西,便一起下了楼,在大厅吃早饭时,季翎岚向店小二打听到吴青的住处,吃完饭后便寻了过去。

    来到门前,林奇上前敲门,很快便听到应门声。

    “谁啊?”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子。

    季翎岚出声答道:“我姓季,来找吴大哥有事。”

    透过门缝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打量了打量他们一行人,道:“公子稍待,奴家去叫人。”

    等了没一会儿,脚步声响起,紧接着院门被打开,吴青出现在众人眼前,有些意外地看着季翎岚,道:“阿岚,你们怎会来此?”

    季翎岚笑着说道:“实在是仰慕吴大哥才华,这才忍不住过来拜访,不知吴大哥是否介意?”

    “不介意,请进,请进。”吴青连忙让开门口。

    自从出事,街坊四邻几乎断了与他们的来往,更别说串门,就是见面都不曾打过招呼,只会对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季翎岚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两近的宅子不算小,房子年久失修,很多窗户纸破了洞。院子里种了两棵柳树,靠近游廊的位置开垦出来种了菜,还养了一些鸡鸭。

    吴青将五人引到客厅,有些窘迫地说道:“家中拮据,没那么多桌椅,招呼不周,阿岚莫要介意。”

    客厅里有一张条几,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矮桌,几把凳子,除此之前再无家具。

    季翎岚随意地坐到一个矮凳上,笑着说道:“吴大哥无需客气,这矮凳就很好,坐起来舒服、自在。”

    季娉婷朝着吴青微微福身,笑着说道:“婷儿见过吴大哥。”

    季翎岚连忙介绍道:“吴大哥,婷儿是我亲妹,这是林奇、张烨和徐宁。”

    吴青连忙回礼道:“婷儿姑娘、林公子、张公子、徐公子。”

    客气一番后,大家都落了座,吴青拿了几个碗,给众人一人倒了一杯水,道:“家中拮据,只能以白水招呼你们了。”

    “是我们冒昧来访,吴大哥不必客气。”季翎岚直截了当地说道:“吴大哥,你的画我看了,真的是栩栩如生,让人仿佛身临其境。无论是山,还是水,亦或是天上流动云海,都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让人惊叹。”

    吴青脸上骄傲的神色一闪而逝,随即苦笑着说道:“阿岚谬赞了,我现下也只能靠这些粗浅的技艺谋生了。”

    “吴大哥,今日那个苏公子似乎与你有过节,到底发生何事?若是吴大哥有何难处,尽管开口,阿岚若是能帮,定不推辞。”

    吴青脸上浮现挣扎之色,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地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若是阿岚不弃,倒可以听上一听。”

    “吴大哥但说无妨。”

    吴青端起碗喝了口水,道:“吴家世代是书香门第,我曾祖父还曾做过翰林院学士。自小我便熟读诗书,期待长大后高中状元,让吴家再度兴盛……”

    吴青自幼聪明好学,尤其擅长书画,十三岁便已过了三试,成了秀才,只待来年便可参加秋闱,因此成了苍城有名的才子。

    苏连春比吴青大三岁,同在一家书院读书,虽然他也聪明,成绩也不错,却每每被吴青压上一头。出于嫉妒,苏连春经常找吴青的麻烦,吴青却因为苏连春的父亲是知县,而只能忍气吞声。好不容易熬到了秋闱,吴青的父母竟遭遇不测双双离世,他只能放弃秋闱,为父母守孝,一守就是三年,这是傅国写进律法的法令,任何人不得违背。

    苏连春虽然顺利参加秋闱,却名落孙山未能考中,一时间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话。最让他恼怒的是很多人都拿他和吴青做比较,说他哪哪儿都不如吴青,还说若是吴青参加秋闱,定能考取状元。

    这无疑是戳中了苏连春的痛处,让他对吴青更加嫉恨,于是让人在吴青吃的饭菜中下了药,又让人捎信儿给吴青的嫂子,说吴青出了事,嫂子一听慌了神,急匆匆地赶去书院,却被苏连春派人将她和中了药的吴青关在了一处。

    吴青神志不清,在书院与嫂子发生了关系,又被书院的老师和学生撞破,自此声誉扫地。

    第104章

    听完吴青的讲述, 季翎岚不禁皱紧了眉,道:“这般明显的陷害,就没人质疑吗?”

    吴青嗤笑一声, 道:“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 更何况苏连春的父亲还是知县大人,他们巴结还来不及, 又怎会因我而去得罪。”

    “吴大哥,那你家中还有何人, 方才门前那位女子是?”

    吴青自然明白季翎岚这般问的用意,道:“那是家嫂许氏。兄长在与嫂嫂成亲后, 不到一年便去世了, 也没能留下子嗣,现下家中就只剩我和嫂嫂了。我被陷害时,兄长已经离世。”

    脚步声响起,一名女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虽然身上穿着粗布衣衫, 头上只用了一块布巾绾发, 却难掩她俏丽的容貌。女子嘴角含笑,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道:“民妇许氏见过诸位贵客。”

    季翎岚起身回礼,道:“嫂嫂不必客气。”

    许氏将手中的纸包提了提, 道:“贵客来访, 怎能以清水招待, 我刚刚去买了些茶叶, 好歹给诸位贵客泡壶茶喝。”

    “多谢嫂嫂。”吴青看向许氏时,眼底的温柔掩藏不住。

    “我去泡茶,诸位稍等。”许氏笑了笑, 拿起茶叶走了出去。

    季翎岚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问道:“吴大哥今后有何打算?难道还是以卖画为生?”

    吴青叹了口气,道:“我的功名被剥夺,名声也坏了,现下已不能参加秋闱,这对于一介书生来说,相当于断了生路。可那苏连春还是不肯放过我,如今恐连卖画为生都不成了。”

    季翎岚有些奇怪地问道:“吴大哥有这般才华,埋没实在可惜,为何不离开苍城另谋出路?”

    吴青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所在的方向,垂下头说道:“故土难离啊,况且我不能扔下嫂嫂一人留在苍城。”

    “那便带着嫂嫂一起走。吴大哥,你未娶,她丧夫,为何你们不成婚,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这……她是我大嫂,怎能如此?”吴青震惊地看着季翎岚,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如此惊人之语。

    “吴大哥,无论你是否被人陷害,你与她发生关系是事实。相较于吴大哥的名声,她所承受的压力和恶意更多,作为男人,吴大哥不该对她负责吗?况且我看得出,你们对彼此有情,为何要固守那些所谓的规矩,将彼此困在牢笼之中呢?”

    吴青看着季翎岚久久不能言语,直到许氏端着茶壶从门外走进来。她笑着说道:“家中也没那么多茶碗,几位就将就着用碗吧,都是重新洗过的。”

    季翎岚客气地说道:“那就劳烦嫂嫂了。”

    从许氏进来,吴青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许氏被看得不自在,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轻咳了一声,道:“小叔,你招待客人,我去街上看看,买些菜回来招呼客人。”

    吴青见许氏要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道:“阿君,你可愿随我一起远走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