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心里想的究竟是不是这些。

    沈伏息眼神从萧水脸上扫过:“夜深路长,小姐一个人独行至此,难道不怕?”

    萧水想都没想说道:“我不怕,我醒的时候见你不在,又看窗户开着,便跑出来寻你了。一路上总有股苦味,我闻着像是你的,便跟着过来,不过我倒没想到真是你留下的味道,怎么有人的体味可以留这么久呢?”

    沈伏息展开了他迷人的笑容,他柔声道:“我们回去吧?”

    他问得很有耐心,就如同离开客栈故意留下痕迹时一样的耐心。但他也有惊讶,他没想到萧水真的会跑出来找他。

    “好,回去。”萧水终于下定了决心。

    沈伏息揽住萧水的腰,足尖点地,轻飘飘的跃起。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小姐真是个奇人。”

    萧水很得意:“那当然,我可是博古通今呢,莫说这样,就算你不留下痕迹,我也找得到你的。”

    沈伏息疑惑道:“请教?”

    “那个男人是谁?”萧水不答反问,“你又为什么老是划他的脸?”

    沈伏息轻功极佳,两人草上飞过,不留痕迹,被他揽在怀中的萧水更是享受,眯着眼睛含笑而语,似乎很陶醉。

    沈伏息答道:“十二少。”

    “十二少?”萧水蹙眉重复了一遍。

    “更多的人叫他江湖百晓生。”

    “原来是他?”萧水声音猛地提高。

    沈伏息睨向前方,碧水客栈已在眼前,他柔声笑道,“怎么?”

    “真该连嘴一并给他缝上。”顿了顿,萧水补充道,“还有,手也得剁掉,省的他乱说乱写。”

    沈伏息眉眼都笑的弯弯的,萧水未回头,不然她恐怕又要呆上一呆。

    二人终于回到了客栈。

    这是他们相遇以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天边泛起淡淡的白色,晨光照耀着整个晋江城——

    美不胜收。

    14

    14、014

    晌午。

    一辆马车自官道上飞驰而过,速度极快,扬起滚滚烟尘。

    萧水睡在马车里,沈伏息就坐在她身边,脸上带着笑意。

    偶有一束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身上,掩不住的清雅温润。

    这是一个寂静的晌午。

    也许黎明来临前的黑暗才是最可怕的,但微笑的沈伏息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是更大的噩梦。

    马车行进颠簸,萧水睡得很不安稳,她突然醒了过来。

    于是一切不再平静了。

    萧水睁开迷离的眼,惊恐地左顾右盼,一时间没搞清楚置身何处。她发觉有人接近,立刻不安转身。

    瞬间映入眼帘的,是沈伏息英俊的脸。

    他已不再如初见时那般少年风姿,猫眼中总是翻滚着深不见底的暗潮,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他了。萧水不说话,别开头静静地望向窗外。

    她讨厌“咫尺天涯”的感觉。

    今天是六月十五。

    夏日正胜,距武林大会还有三个月。

    她无声拒绝并未起多大作用,沈伏息如预而至。

    一只手托起了她尖削的下巴,那手年轻,干燥,白皙。看得出手的主人很爱惜他的手,常年习武都没留下茧子,连萧水都自愧不如。

    沈伏息慢慢抬起她的下巴,萧水低垂的眼睫跟着扬起,她的神色如秋末的池塘一样没有生气。

    沈伏息轻抚上她的脸颊,食指弯曲着划过她的颧骨,落在她的眼角。

    “属下为小姐煮了白粥,尝尝么?”他轻轻的说。

    萧水没吭声,面上一片迷惘。

    “怎么了?”沈伏息总是问得很温柔。

    可萧水此刻十分讨厌他的温柔。

    她其实喜欢他所有样子的,可现在却不能天真下去,她贪恋他的温柔,喜欢他的爱抚,可她知道这一切并不真的属于她。

    萧水悲戚的看着沈伏息,她咬着唇,表情由迷惘到痛苦转而失落。

    看萧水不吭声,沈伏息只当她又在胡思乱想,转身端了小几上的白瓷碗。

    他淡的几乎无色的唇嘟起吹了吹一直温着的粥,勺子碰到碗壁,发出“哒哒”的响声。

    “来。”沈伏息笑着唤她。

    萧水乖巧的靠过去,就这他的手喝了一口。

    她知道自己享受到的也许是他所有的温柔和贴心,她也明白这种日子总有一天会结束。但此刻她只想继续沉迷其中,装作什么都不懂,只做他口中的“小姐”。

    白勺从萧水唇齿间滑出,一丝汤水同时流了下来。

    沈伏息眼睫一颤,他低下头去,舔掉了她唇上的汤水。

    萧水闭着眼,脑中一片空白——

    除了一只冲向红烛的飞蛾,再无他物。

    “怎么样?好不好吃?”沈伏息贴着她的唇问道。

    苦涩的味道扑鼻而来,萧水只觉身子一软便要倒下,沈伏息将她抱进怀里。他拉起萧水的手,紧紧地牵着,垂首在她耳边微笑了一下。

    “好吃。”萧水小声说。

    她睁开了眼。

    掩饰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一个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像她活的这般压抑并不容易。

    沈伏息重新舀了一勺,柔声道:“来。”

    他想继续喂她吃饭,但萧水却有别的打算。

    她闪开头,低声道:“这是要去哪?”

    他从未问过她的想法,每一次都是代她决定,自下山到现在,他根本不曾考虑过她的愿望,等她如梦初醒时,他们已在赶往下一站的路上。

    还有。昨晚那个白衣女子,她不是忘记问那人是谁,她是不知道如何去问。若问了,又该怎么解释?怎么自圆其说?就算是真正的护卫,个人私事也还轮不到主子去操心。

    萧水现在总算明白了那句话——快乐开始时,伤心已进入倒计时。

    “随便走走。”沈伏息轻描淡写的说,他把手里的瓷碗丢回小几上,紧抱着萧水继续道:“小姐好像并不开心。”顿了顿,他又迟疑的问:“……小姐不愿么?”

    他这样问,她怎么说得出“不”字?

    萧水没吭声,低下头沉默的任他抱着。

    沈伏息将头放在她肩上,他的左脸贴着她的右脸,一样的光滑,一样的柔软。

    “那里很美的,尤其是冬日,雪花飘落的时候,更加美不胜收。”沈伏息尽可能搜索着关于那个地方的记忆,虽然他已多年不曾回去过。

    “可惜我们不会留到冬天。”萧水怏怏打断他。

    沈伏息沉默,稍刻正色道:“为什么?如果到时小姐喜欢,属下可以随时陪小姐过来,不必非等到冬天。”

    萧水忍不住抬眼看着他:“你好像很开心似的。”

    沈伏息笑笑说:“开心不好吗?难过伤心的话好时光不就白白浪费了?这样的良辰美景不多——”

    “是啊,不多。”萧水再次打断他。

    沈伏息盯着萧水,他望进她的眼睛,眉峰挑了一下。

    他们二人其实不同的。

    萧水有高贵的身份,沈伏息虽然也有,但萧水是所谓“武林正派之首”的千金小姐,而他呢?应该没什么人敢和他争“邪道魔头”这一称号。

    沈伏息做不到对萧水完全暴露和放纵他的心,尽管他可能想那么做。

    但终究做不到,两个人都做不到。

    要知道,等待,有时候比揭晓更加痛苦。

    云鬓沾衣。

    醉倚盈香。

    沈伏息将萧水的手拉起,放置唇边。他并未亲吻,而是轻轻地闻。

    无论沏几盏香茗,也比不上这个味道。

    良人已醉。

    妾却暗颜。

    萧水忽然开口,声音几不可闻:“路的尽头是什么地方?”

    她声音一片苍茫。

    沈伏息脸上阴晴不定,他低声道:“是属下的故乡。”

    萧水猛地抬头看他:“你的故乡?”

    沈伏息是江湖上最令人头疼的人物,想动却不能动也不敢动,但对他放任自由又不甘心,于是便有了他那些声名狼藉的传说飘到萧水的耳中。

    萧水足足花了一刻钟才说服了自己——武林第一高手,伏息宫主沈伏息,也是有故乡的。

    沈伏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萧水,他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什么才是他等待的?

    “蜀中。”沈伏息终于开口,他淡淡吐出这两个字。

    萧水一愣。

    蜀中最出名的是什么?绝对不会是蜀绣。

    蜀中唐门,威震天下!

    “唐门?”萧水下意识道。

    沈伏息立刻嘁了一声:“莫非小姐认为属下是唐门之人?”

    “自然不是。”萧水摇头道。

    如果有人认为沈伏息是唐门之人的话,那这个人一定是个傻子。

    “属下的故乡……应该只剩一堆颓垣败瓦了。”温柔的声音诉说着,“属下的家人死光了。”

    萧水不禁唏嘘,她抓住沈伏息的手,安慰道:“不要紧,我们可以从新修建它。”

    “不必了。”沈伏息淡淡道,他笑着望向车窗外,外面日色昏黄,天气不佳。

    “为什么?”萧水问道。

    沈伏息回头看着她,惑人的低笑声响起:“已经没必要了。”

    “没必要?”萧水皱眉,“那你以后要住哪里?”

    沈伏息一愣:“以后?”

    “你没想过以后吗?”萧水有些惊讶。

    沈伏息笑了。

    迷人,讽刺。

    他实在想不出他还有什么以后,想不出,所以不想。

    “怎么了?”沈伏息这个样子让萧水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