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雨而来的除了连山兄弟的商队,还有两个被打断手脚关押在笼子里的老头。

    *

    雨丝成线,高阔的屋檐仿佛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廊柱上不知被谁刻了牛顿莱布尼茨公式和狗头emoji。

    这里是玩家们新搭建的会议厅。

    连山守和连山阳洗过手和脸,坐在火坑旁喝肉汤。

    他们带来了劣质的粮食酒,喝不醉人,脸庞红彤彤的,兴致来了不禁高声讲述最近的趣事。

    走南闯北的商人风趣幽默,又喜欢编造鬼怪故事,分明是古代最早的冒险小说家。

    吃完晚饭上线的玩家如果做完了日常任务,偶尔进来听一耳朵,慢慢竟坐满了大厅。

    连山阳有意讨好这些异族人,听见费明秋提到那个在河边出没的高个子男子前不久闯入了盐池,拍拍额头回忆道:“呜呼,没事就好。我们兄弟当时也是随口一说。对了,您知道我们这次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快吗?我们在路上抓住了两个人——我哥哥说可能是您的族人。”

    商远笑了一下。

    费明秋没底气地问:“在哪里?”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没办法保证约束所有玩家的行为,也许真的有玩家私自出城……

    连山守最会察言观色,悄声对身后的驱马人说:“把人带上来。”

    商队贩卖奴隶,最不缺的就是笼子和刑具。

    两个赤身裸体的老人瘫坐在木笼内,胸口有靛蓝色的龙图腾刺青,皆垂着眼念念有词。

    这些吐字短促有力的语言在连山兄弟听来和玩家的普通话很相似。

    难怪他们取消了两个行程提前赶回盐池交易。

    为的就是把还剩一口气的“货物”卖出去,如果死在他们手里,不仅一文不值,还会惹祸。

    大厅内站满了玩家,吵得很。

    费明秋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心跳和呼吸声,却像被什么诱惑似的不由自主上前半步。

    那股要倒大霉的第六感啪地跳进眼睛,他一惊,心道不好——

    两个老人的手脚忽然以诡异的姿势齐齐指向天空,睁开满是眼白的眼睛,异口同声地唱:

    “泰谷二皇,伏羲神农,阴阳八极,觞饮百神。

    “大荒灵山,十巫天梯自此升降;南西北东,九州赤县钧于中央。

    “惟我帝俊,发明世事,繁衍有徒,以致上帝,以道苍生。

    “尔何神耶?尔何命耶?尔何不自戕谢罪耶?”

    每一个字都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每一个音节都变作深重的压迫。

    眼前浮现浩瀚的宇宙与一位位顶天立地的诸神,听者当即感到自身的渺小、卑劣与罪恶。

    他既不是神,也不是神的后裔。

    躲在“费明秋”的影子里模仿善良与温柔的他,其实怀着怎样的打算非要活下去呢?

    充斥眼白的眼球在费明秋的脑海里疯狂繁殖,不断干扰他的思绪,理智和意志成堆地倒塌。

    冷静。冷静。

    这是……

    一念百应。

    以歌唱的形式发挥十成神通的一念百应!

    费明秋艰难地再上前半步,双手握住藤杖授意它吸血,直达大脑的疼痛稍稍缓解了死的欲望。

    两个老人又唱:“尔何神耶?尔何命耶?”

    创造语言的父神从高远的神域里投下一束目光,漠然地等待着收获这次警示的结果。

    情况急转,费明秋没有第一时间察觉所有的声音包括他的举动都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或者、换句话说——

    他与老人对视的刹那已经被对方强行拉进了天门!

    供诸神交流的天门其实也是诸神互相攻讦、诅咒、决斗的战场。

    费明秋意识到这一点,总算从满脑子自杀的念头里逃了出来。

    但他行为受到严苛的限制,不能出手阻止老人的吟唱。

    这些有节奏的古文传递着同一个意思:他凭什么与神争?他是什么神?

    如果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他就永远不能破除对方的神通,最终屈服于对方的命令。

    费明秋盘腿坐下,双手因过度紧张而失去知觉。

    老人继续唱:“司幽、黑齿,白民、三身,妻羲和常羲,子后稷叔均。尔何神耶?敢与争耶?”

    费明秋听得头晕目眩、心怯神惧,全靠咬手指抵抗不断涣散的意识。

    医生植入心脏的抑制器还在拉后腿,细微的生物电流疯狂刺激脑神经,激出他一身冷汗。

    老人不依不饶追问:“尔何神耶?何不自戕耶?”

    费明秋疼得忘记了呼吸,战栗麻痹的感觉从指尖一路传至后颈刚结痂的咬痕。

    伏羲也好、羲和也罢,还有八十座山头的那些山神,一个个的,总是打哑谜。

    他怎么知道他是什么人啊!

    只手可摘的日月在眼前闪过去又荡回来。

    昆仑山金碧辉煌的殿宇一幢幢朝他打开。

    默默陪他等待黎明的开明兽转过九个脑袋喊了他一声。

    费明秋挥动细长的藤杖扎穿了两个老人的舌头,冷冷地看向天空,哑声喝道:“我是你爹。”

    作者有话说:

    【23.09已补完。

    空前的短小dbq……剩下的还在码==

    家里妹妹结婚,基友a找我,基友b找我……急需学习《时间管理》(),今天晚上写完就补哈【v章补充字数不收钱的】。

    第77章 真源

    大厅内。

    青年没来由地骂了这么一句脏话。

    闪电在厚密的云层里穿梭,紫蓝色的雷声照亮铺设于屋脊的红陶瓦,绵绵春雨戛然而止。

    众人心里纳闷,但见两个老头哇地吐出大团黑雾。

    他们被打断的四肢保持着向上的姿势迅速萎缩腐烂,很快咽了气,骨肉淤作两滩血水。

    费明秋闷哼一声倒在商远身上,哆嗦着攥指成拳敲打心口与肩颈,一声接一声地吸气。

    商远:“费明秋!”

    “……他也有一念百……”费明秋说着说着扣住自己的脖颈,把涌至舌尖的血咽下去。

    荜拨燃烧的篝火不能温柔他的面孔,反而突出他的痛苦和青筋毕露的丑态。

    十二年的时间,特别定制的限制器与心脏长在了一起,如同藤蔓,重创宿主的身体和精神。

    太疼了。

    痛觉被限制器无限度地放大,连触碰到的空气与灰尘都变成了尖锐的刑具。

    费明秋不住地眨眼流泪,又仰起头不肯吐血,嘴唇微张发出一些吞咽的声音。

    不知道正确答案,为了摆脱对方喋喋不休的神通,强行无视脑内的计时声过度使用了能力。

    结果就是这样。自讨苦吃。

    他一定一定要尽快找到办法把心脏里的限制器摘了。

    至于自己到底是新智人还是神明、或者是被认作哪一位诸神……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

    费明秋迷迷糊糊瞥见商远的眼眸,心下一松,抬手揩去嘴角的血,歪过头闭上了眼。

    只是这么一小会儿,他已经哭得浑身发热,仿佛回到了最初被医生推进手术室的时候。

    因为强烈的求生欲,因为自尊心,因为莫名想要依赖某人的——

    他必须睡一觉了。

    这个时候费明秋就格外庆幸六年的监禁使他能够立刻沉睡,欣欣然把麻烦丢给醒着的人。

    商远接住了他,眉头紧锁,银红色的指骨堪堪擦过他的腰椎,欲言又止。

    对在场的人来说,变化在一瞬间,因而显得格外怪诞。

    发生什么事了?

    原始野蛮的人口贸易秒变血腥鬼片。这两个老头和手持长刀的将军是一回事啊。

    玩家们交头接耳光明正大地推测后续剧情。

    荒谬诡异的人物接连登场,愈发证明这里只是一个游戏世界,塞住了某些玩家的脑洞。

    连山守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收到商远凌厉的视线,硬着头皮颠三倒四地解释来龙去脉。

    他是好心办坏事,路上见到两个穿着奇装异服的老人,一听他们的口音便鬼使神差地决定把他们送回盐池,还自作聪明打断其手脚,觉得这样就不会给费明秋和玩家们带来危险。

    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神通【一念百应】的效果。

    该神通至少是第七庚阶的水平,才使得他们兄弟心甘情愿放弃两笔大买卖半路跑回来。

    连山阳也帮哥哥说话:“是的,我们兄弟一向以利益为重,只认东西,不认人情——”

    商远听得不耐烦,打断道:“等他醒来再说。”

    意思就是要留人了。